左手小指的麻木感成了我新的时间单位。
就像转生前用秒表计时一样,现在我用这种永恒的麻木感来标记“正常状态”和“异常状态”的边界。
按雾梅的说法,当它只是静静待在那里,像鞋子里的一粒小石子般可以忽略时,意味着我还算正常。当它的冰冷感开始沿着手掌向上蔓延——哪怕只是错觉——我就必须立刻用魔力探知检查自己的生命迹象,确认那片黑色网络是否还在稳定包裹着我的心脏区域。
离开那片林间空地后的第七天,麻木感没有扩散。
这是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其他变化正在发生——
……
清晨,我在篝火余烬旁睁开眼睛——不是完全睁开,只是半睁着。
不睁眼貌似因为雾梅在我身边反倒是成了习惯,尽管我并不会介意她的视线。
白色眼瞳暴露在晨光中的时间从三秒延长到了五秒。进步微小得像蜗牛爬行,但至少是在向前。
雾梅坐在对面,正在用一根树枝拨弄灰烬。她的金色长发依然有一半是灰白色,像被冬霜覆盖的秋日麦田。
但仔细看的话,发根处开始有极细微的金色在重新生长,速度缓慢得肉眼几乎无法察觉,但我能感知到——不是耗费精神的观察,只是普通的感官直觉。
“今天走吗?”
我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一丝沙哑。
雾梅点点头,用树枝把最后一缕火星彻底熄灭。
“嗯,该走了。”
她声音比平时柔和一些,像是晨雾还没散尽时的森林,“再待下去,你的补给要不够了。”
她说的是事实。我们的干粮只剩两天的量,水壶也需要补充。
但我知道,她也在担心其他事——
我的状态,她的恢复,还有那个越来越近的、必须面对的,有人的世界。
她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那台手机——前文明的遗物。
…………
说点大家不知道的,七天前我还是只能趴在雾梅背上移动的时候,雾梅从衣袋里掏出手机搜索到附近的宜居空地的动作远比她的其他行为更加让人震惊。
“你这...手机?!”
“嗯。我在搜索附近有没有合适的扎营区域。”
先不说手机是哪里来的。
要搜索的话,在这荒郊野岭哪来的网络啊?!难不成天上也有GPS或者北〇定位?!
这很离谱,但我只能受着——我可没有多余的力气再来吐槽这神奇的科技树了。
…………
直到现在我才刚刚能接受在剑与魔法的世界看到智能手机——雾梅的手指在光洁的屏幕上迅速地滑动。
和我前世几乎没什么区别的手机桌面亮起,她查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蹙动。
“东南方向,三十五公里。”
她抬起头,把手机收起来,“有一个叫‘青石镇’的卫星城,在‘米利特雷高等学院’的管辖范围内。那里有猎人公会的分部,我们可以去注册。”
米利特雷高等学院。
这个名字在我转生时获得的知识碎片里出现过,但只有模糊的印象:一座巨大的学院都市,科技很是领先。
“但没说有智能手机啊喂。”
我很是纠结这个毫无必要的问题。
……
“——我们要去当猎人?”我问。
“得有个正经身份,不然进不了城,租不了房,买不了东西。”
雾梅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你总不能在森林里躲一辈子。我也需要了解一下,这千年过去,世界变成什么样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左手上——那只小指依旧麻木的手。
她的视线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那么一点点,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她说得好像很理性。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们需要一个能落脚的地方,一个能让我们像普通人一样生活——至少表面上是——的框架。
而不是永远在森林里流浪,像两个无处可归的影子。
“好。”
我们收拾了简单的行装——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一些干粮,水壶,那本雾梅从青石镇买来的基础草药图鉴,以及两件换洗衣物——我的那件还是雾梅用魔法临时修补的,针脚细密得让我有点不好意思。
全部家当装进两个粗布背包,轻得可怜。离开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我们住了七天的小小营地。
篝火坑,靠过的树干,铺过毯子的草地。
没有任何永久性痕迹,像路过的野兽留下的临时巢穴。
三天后,雨水会抹平篝火坑,两周后,新长的草会覆盖一切。
我们什么都没留下。
也什么都没带走。
除了彼此。
……………………
路上,我开始测试新获得的时间感知——不是那种精细的观察,只是基础的直觉。
最开始只是被动的感受:能“感觉”到时间的流动,像皮肤能感觉到风。
不是钟表上的数字概念,是更本质的、河流般的连续性。
然后我尝试主动使用它。
集中注意力在眼前飞舞的一只蝴蝶上。不是用视觉追踪它的轨迹,而是用时间感知去“预读”它的飞行路径。
很困难。
蝴蝶的飞行不是线性的,它会突然转向、悬停、加速。我的大脑处理不过来那么多变量,尝试了三次后,我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别急。”
雾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没看我,但总能察觉到我的状态,“时间感知不是预知未来,是理解‘现在的连续’,从‘这一秒的蝴蝶位置’推导出‘下一秒最可能的位置’。”
她说得对。
我太急躁了,总想着一步到位。于是我放慢了节奏。
先感知一片落叶的下落开始。
从脱离树枝,到空中旋转,到接触地面——整个过程在我感知中像慢镜头,但又不是真正的时间减速,只是我的意识在处理信息时自动放大了时间分辨率。思考加速在这一刻似乎真正地发挥了它的作用,因为这已经不是用几十倍加速可以形容的感觉了。
成功了几次后,我开始尝试更复杂的对象:一只松鼠在树枝间跳跃。轨迹更难预测,但反复失败再尝试的过程中,我逐渐抓住了某种“模式”——不是松鼠的具体位置,而是它行动的逻辑:寻找坚果,躲避视线,保持平衡。
到第三天中午,我已经能在闭眼状态下,纯粹依靠魔力探知和时间直觉,在森林小径上正常行走,几乎不需要雾梅引导。
这是一种奇特的体验:
本来不睁眼只用魔力探知的话,我所能看见的就像是一张张灰白色的幻灯片;而现在虽然我看不到世界的色彩和细节,但能“知道”前方三步处有一块凸起的树根,左侧五米外的灌木丛里有一只警惕的野兔,头顶的树枝将在半秒后因为风而轻微晃动。
世界以近似数据流的形式呈现:位置、距离、运动轨迹。
感性上来说不美,但很是实用。
尤其适合社恐——说到底我不睁眼还是因为这双白色的眼瞳——你不需要面对任何人的面孔和表情,只需要处理客观信息。
“适应得挺快嘛。”
第四天傍晚扎营时,雾梅评价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赞许。
我们在一处溪边空地生火。她用魔法从溪中抓了两条鱼——不是像战斗时一般用法力凝聚成各种形态,仅仅是简单地将水凝成手掌形状,把鱼托上来,动作熟练得不像被封印了千年,反倒像是常年在野外生存的老手。
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让那些平时被冷静表情掩盖的轮廓柔和了一些。
“可能...因为是保命技能。”
我小声说,盯着篝火。火光在我的白色眼瞳中应该会反射出奇异的光泽,但这里只有雾梅,我不需要闭眼。
“如果感知不到危险,可能又会...”
又会死。
这个词没说出口,但我们都明白。
雾梅沉默了一会儿,把串好的鱼架在火上。她转动树枝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品。“不会再有那种情况了。”
她说得很平淡,但字句间有种沉甸甸的东西。
我看向她。火光映照下,她灰白与金色相间的头发呈现出一种温暖的色调,不像最初那么刺眼。黑色眼睛盯着跳跃的火焰,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说点什么——说谢谢,说对不起,说...我也不知道。但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轻微的吞咽。
雾梅似乎听到了。她转过头,黑色眼睛看向我。火光在她眼中跳动,像夜空里遥远的星。
“莉瑞尔,”她突然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软一些,“到了城镇后,如果觉得太难受,随时告诉我。我们可以离开,找个更清静的地方。”
这句话让我愣住了。因为这不像她平时那种理性的分析,这更像是...
在迁就我。
“但你不是说,我们需要身份,需要稳定的...”
“那些都可以再想办法。”她打断我,目光没有移开,“你的状态更重要。”
这句话她说得很自然,但我的心脏莫名紧了一下。
不是恐惧的那种紧,是别的...我说不清。
对于猎人公会,我猜测大概和我前世一些RPG作品里的冒险者公会差不多。应该不难上手。
“我会努力的。”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握的手,“不能总是...逃跑。”
雾梅看了我几秒,然后轻轻点头。
火光在她脸上晃动,我好像看到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好。”
鱼烤好了,她递给我一串。在交接时,我们的手指短暂触碰。她的手微凉,但碰到我皮肤的瞬间,我能感觉到她动作顿了一下,像是想缩回,又停住。然后她松了手,转回去处理自己的那份。
但耳尖好像有点...红?
可能是火光映的。
我小口吃着鱼。调味很简单,只有一点岩盐和她在路边采的野生香草,但很新鲜。
鱼肉在口中化开,温热,真实,比什么方便食品可好上几百万倍了。
“到了城镇,”雾梅在沉默中开口,声音已经恢复平时的平静,但尾音还带着一点柔软,“你得面对更多的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知道...”
我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会...尽量。”
“我不是要逼你。”她摇头,但没看我,盯着火堆,像是自言自语,“就是告诉你一声:猎人公会有职员,有其他猎人,有发委托的人。你可以继续闭眼,可以用魔力探知,可以躲我后面。但总会有要你说话、要你签字的时候。”
她顿了顿,终于转过脸看我。火光在她脸上晃动,让表情有些模糊,但眼神很清晰。“你得有个‘说法’。让别人明白你为什么老闭着眼、为什么不敢看人、为什么总让我代你说。得合情合理,别人才不会多问。”
我想了想:“就说我眼睛不好?盲人?”
“太容易被看穿。真正的盲人会有别的感知方式,你的魔力探知跟那个不一样。”雾梅思考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树枝,“就说...社交恐惧症吧。这个世界,精神方面的问题大家都能理解,特别是受过创伤的人。”
创伤。
这个词让我想起转生前的林瑞——父母早逝,冷漠亲戚,长期的孤独和校园边缘化。那些经历确实像伤疤,就算换了世界、换了身体,疤还在。
“可以...”我点头,“但得说得细点。比如...因为什么受的创伤?不能说真的吧...”
“迷宫探索事故。”雾梅已经有了主意,“就说我们是临时组成的探索队,在迷宫里碰上了厉害的魔物。你受了重伤,虽然治好了,但留下了后遗症:怕光,怕人多,有时候说不出话。我是你的队友,也是...”
这个说法有真的部分,也有假的部分。真假混着,反倒极难拆穿。
雾梅沉默了几秒。
火光噼啪作响,映得她侧脸明暗不定。
“家人。”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很稳,“在生死关头结下的、比血缘还亲的家人。这个世界认这个。”
尽管先前我们之间已经确认过,但是...
家人。
这个词再次从她嘴里说出来,沉甸甸的,有种特别的分量。
“好。”我说。
有点高兴。
我们吃完鱼,收拾营地。夜晚的森林很安静,只有虫鸣和远处偶尔的野兽叫声。我躺在铺好的毯子上,闭着眼睛,但用魔力探知感受着周围的世界。
雾梅坐在旁边守夜。她的呼吸很平稳,但我知道她没有睡。偶尔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不是那种审视的注视,更像是...确认。确认我还在这里,还在呼吸,还在。
“雾梅。”我在黑暗中开口。
“嗯?”
“到了城镇...如果注册猎人要测试实力,怎么办?”
“你很强。”她早就想好了,“对魔物,你可以放开打。对人...收着点力,用最基础的魔法,装得像普通法术就行。时间能力不到要命的时候,绝对不能用。”
她说的是“法术”。
这几天在她的解释下我知道,我所使用的不是法力,是“魔力”——尽管神明大人这么称呼它,但是它的本质是自然能量。
这点必须藏好。
“那要是测试要团队配合...”
“我们够默契了。”她说,语气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柔和,“迷宫那场战斗,这几天的练习,还有...你出事那次我对你身体的了解,你对我的信任。这些比练多久都有用。”
确实。虽然我们认识时间不长,但经历的事情太密了:
封印解除、生死战斗、濒死救援、生命相连。
尽管并非自然,但普通人可能要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能有的信赖,我们两星期就被逼着攒够了。
“睡吧。”雾梅说,声音轻得像夜风,“明天中午就能看见城镇了。”
我点头,让自己沉进睡眠。
在意识快要散掉的时候,我模糊地想:明天开始,我们就不再是森林里的流浪者了。
我们要成为猎人。
要进入城镇。
要面对人群。
恐惧像老朋友一样准时来串门,但这次,它身边多了个小小的、怯生生的小伙伴。
期待。
对“以后会怎样”的期待。
……………………
第五天中午,森林开始变稀。
城镇与人类社会,迫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