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沁着夜露的凉意,林晚一步一步,踩过子时寂静的长街。黑布鞋底摩擦粗砺石面的声音,在挤得密密匝匝的古老屋舍间轻轻回荡,像某种微小生灵在爬。肩上那只半旧的藤编方篓,随着她的步伐,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侧腰,里面是师父留下的家伙事儿:几管秃了毛的笔,一方沉黯无光的墨砚,还有一卷边缘毛了边的素白厚布——收色帛。
镇子睡着了,连月光照下来,都是昏昏的、旧棉絮似的,吝啬地不肯给飞檐翘角和木格窗棂多添一抹亮。这本就是一座褪了色的镇,百年又百年,颜色只许出,不许进。除了她这个“收魂隅主”,以及每隔百年才从镇外飘进来的、稀薄到几乎察觉不到的那么一点点新鲜颜色,其余一切,都被时光和规矩熬成了深浅不一的灰与褐。
“色为魂之波,溢则生魅,镇以石壁,方得长安。”——这是每一任隅主接手时,必须刻进脑子里的箴言。溢散的色彩,是危险,是不洁,是必须被“收回”的杂质。
师父咽气前,枯柴般的手攥着她的腕子,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浑浊的眼珠死死钉着她:“晚丫头……规矩……莫要看……收回来……封进去……就完了……”
她当时只是点头,用力地点头,心里却像被那篓子蹭过的地方,毛毛地刺挠着。师父封了一辈子颜色,最后自己躺在那里,连唇上的那点淡红都迅速褪去,成了墙皮一样的灰白,真正成了这镇子的一部分。
今夜要收的,是镇东头李货郎家。他家新添的孙儿,前几日不知怎么,竟从一件压在箱底几十年、不知哪辈人留下的旧褂子上,**出了一点极微弱的、水红水红的颜色。那点子红顺着涎水染上孩子的牙床,竟让那小儿无齿的笑,看起来有了几分扎眼的……活气。
就是这点不该有的“活气”,惊动了镇里几位耆老。消息递到她这新隅主这里时,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按规矩办”。
李货郎家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油灯哆嗦的黄光,听着隐隐有压抑的啜泣,是孩子的娘。林晚在门前顿了片刻,抬手,指尖还没碰到门板,那低低的哭声便倏地收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等待判决的恐惧。
她推门进去。
堂屋里,李货郎佝偻着背站在一边,脸色比灶膛里的冷灰还难看。他女人抱着襁褓,缩在条凳上,不敢看她。那点儿碍事的“水红”,早已被慌乱的大人用粗布蘸水狠狠擦拭过,此刻只在孩子娇嫩的腮边留下一片不正常的淡赭色痕迹,像块洗不去的污渍。
林晚没说话,也无需说话。她放下藤篓,取出收色帛,缓缓展开。素白厚重的布帛摊在桌上,在昏灯下像一片沉默的雪原。她又拿起那管最旧的笔,笔尖的毛几乎秃尽了,硬撅撅的。墨是现成的,不是通常的黑色,而是一种浓稠的、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深灰,盛在砚里,纹丝不动。
蘸“墨”,提笔。笔尖悬在孩子脸颊上方。孩子的眼乌溜溜的,看着她,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那点残存的淡赭色,随着笑肌微微漾开。
林晚的笔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师父没说错,不能看。看了,心会乱。
她吸一口气,落笔。硬质的笔尖隔着毫厘,虚虚描摹那点淡赭的轮廓。深灰的“墨”并未真正触及皮肤,但奇异的是,那点淡赭色却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丝丝缕缕从孩子皮肤上剥离、升起,凝成一小团朦胧的、暖色调的光晕,然后被缓缓吸入笔尖之下那方素白的收色帛。布帛上,随之浮现出一小块同样形状、但色泽更为黯淡凝固的赭红,像一道陈旧的血痂。
孩子的脸颊彻底干净了,恢复了婴儿该有的、本镇的“正常”肤色——一种均匀的、缺乏血色的白皙。他仿佛忽然觉得累了,眼皮耷拉下来,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只是那睡容,似乎比先前……平淡了些许。
女人紧紧搂住孩子,把脸埋进襁褓,肩膀耸动。李货郎别过头,喉结上下滚动。
林晚卷起收色帛,那新添的赭红块便隐没在层叠的布卷里。她动作麻利地收拾好东西,背上藤篓,转身离开。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那屋内的沉重与哀伤隔绝。她知道,明日太阳升起,李货郎一家便会“忘了”这点小小的意外,继续他们灰调的生活,而那孩子笑容里曾短暂出现过的、鲜活的暖意,将永远封存在她肩上的篓中,直至被送入镇中央的“无色石壁”。
去石壁的路,是镇子里最宽、却也是最无人愿意靠近的一条。路尽头,是那片巨大的、浑然一体的山崖。石壁高逾十丈,平滑如镜,却又奇怪地没有任何反光,仿佛所有的光投射上去,都被它那“无色”的本质吞噬了。靠近了,只觉得一股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空”与“无”迎面压来,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
林晚走到石壁前丈许之地,放下藤篓,取出那卷收色帛。对着石壁,缓缓展开。布帛上今晚收集的那点赭红,在无色的巨壁衬托下,显得渺小、突兀,甚至有些……可怜。
她依照师父所教,并指如剑,虚点布帛上的色块,口中默诵传承的封禁咒文。随着低不可闻的吟诵,那赭红色块微微一亮,随即脱离布帛,化作一缕轻烟也似的光带,袅袅飘向石壁。无声无息,光带触及石壁表面,就像水滴融入沙漠,瞬间消失不见。石壁依旧是无悲无喜的无色,吞下这一点点溢出的“色彩”,连涟漪都未曾泛起一丝。
做完这一切,林晚才觉得后颈微微发僵,心底那点莫名的刺挠感却并未平息。她定定地看了那吞没一切的石壁片刻,背上藤篓,转身踏上来时路。
镇子还在沉睡。她却毫无睡意。
回到隅主世代居住的小院,闩上门,世界便只剩下她一人。师父的屋子还保持着原样,她没动,只住在自己从小长大的西厢。简单洗漱后,和衣躺在床上,白日里孩子那抹水红色的笑、母亲压抑的哭泣、石壁那亘古的“空无”……各种画面在眼前交错。
疲惫终究拖拽着意识下沉。
……一片迷蒙。
她忽然站在了石壁前。不是白日那座,而是……仿佛是石壁的“里面”。周围不再是空无,而是流淌着的、浓稠的……黑暗?不,不是黑暗,是无数无法言说、混沌交织的色块与情绪的漩涡。痛苦、欢欣、眷恋、愤怒、绝望、希望……各种极端的情感在这里冲撞、嘶吼、却又被死死禁锢,无法成形,也无法逃离。她动弹不得,几乎要被这无声的狂潮溺毙。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混沌深处,一个“声音”贴着她的意识响起。那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在她脑髓深处震颤、回响,带着无数情感灼烧后的余烬与极度饥渴的冰冷:
“放……我……出……去……”
声音扭曲,叠着无数层的回响。
林晚浑身一颤,猛地挣扎。
那声音却如附骨之疽,紧紧缠绕上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钩刺,刮擦着她的神经:
“用……你……的……颜……色……”
“颜色?” 林晚在梦中惶惑,她哪里有什么颜色?她自出生所见,便是这灰与褐的镇,所收所封,皆是他人无意中泄露的“杂色”。她是隅主,是这无色秩序的维护者,她自己……
“你……有……” 那声音低语,带着一丝诡秘的、诱惑的笃定,“看……你……自……己……”
梦中的林晚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她看见自己的手。那双惯于持笔收色、指节分明、总是干干净净的手。此刻,在梦中混沌色光的映照下,指甲盖下,竟隐隐透出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
淡淡的粉。
不是收集来的任何一种颜色。那颜色似乎从她肌肤最深处渗出,带着体温,带着脉搏般的微光,是她自己的,鲜活的,属于“林晚”的。
“不——!” 她失声惊叫,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涔涔,浸湿了单薄的中衣。
窗外,天还是沉沉的墨蓝,离天亮尚早。屋子里黑得真切,没有梦中那些混乱的色块与声音。她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是梦。只是个荒唐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