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比原来的计划多准备了一天。
本来傍晚醒来时就说要出发的,但埃癸斯坚持要第二天早上才出发。
「所有,所有的旅行都是从早晨开始的」埃癸斯边说边用左手比太阳,右手比出一个正在行走的人。
「你这是在救援,我这是在逃生。」
「那不就是紧张又刺激的旅行吗?好期待哦」
两个人正穿过足以没过膝盖的原野。
前面一个人正拖着一大堆行李,但貌似并不受此影响,依然有力气蹦蹦跳跳地前行。后面一个人也背着些东西但没那么多,他气喘吁吁的,只盯着前方不断地前进。阳光是五颜六色的,因此每个人在阳光下都会被染做他们自己的颜色。
五颜六色最好回忆了,毕竟都是些无比明亮的色彩。
埃癸斯一路上都在用那些夸张的姿势侦察着周围。
「这样能侦查到周围的威胁吗?」我累倒了,靠在一棵大树上喘着气。
「这是形式而非行为的说。」
我在她嘴里冒出各种各样的专业词汇前制止了她。
「所以你眼中的世界怎样的?」
「只说视觉吗?」埃癸斯停下了眺望,转而盯着我看。
「跟普普通通的少年不大一样哦就是……」
「就是……」我稍稍向后缩了缩身子,同时也不自觉地跟她一起重复起来。
「就是,就是你在本机眼里是一个彻彻底底的丑八怪啦!」埃癸斯哼起歌来:「丑死啦——丑死喽......」
「总比有些人形兵器真要死了好!」我绞尽脑汁才得以强有力的回击她。
「你竟然咒本机死!好过分!」
在进行了一场毫无营养价值的对话后,我只得到了以下两点:
1. 她眼里到处都是方框,那是她”特征识别“机能的体现;
2. 她用不了可见光看东西,用的都是远红光,世界黑白一片:雪白的目标矗立在灰黑的环境中
所以可以得出结论:
1. 我在她眼里真的很丑;
2. 这样的方式看啥都不会好看,现在的我大概在她眼前是鬼魂一般的颜色。
但她能意识到这不对,那她一定见过真正的世界。
第二天的晚饭是在一处山洞中享用的。
「这里是森林了,强如本机,都只能把有效侦查范围缩小到十里了捏。」
我在一旁嗯嗯的回答着。没办法,方便面的味道实在太好了,我没理由再多说两句。
「所以你一般用你的感官干什么呢?」
「嗯嗯嗯.....嗯?就用来感觉呗。」
「好肤浅.......再答仔细点」
「你要考我生态系统信息传递的意义是什么吗?我能告诉你在个体和生态系统方面的角度,但绝不告诉你,在群体上的角度。」我难得有点兴致。
「太学术啦!就不能中间点吗?莫非你是个二极管?」果然脑子里面全是二极管之类的东西,整体上更偏向于中间。
我支支吾吾了一会儿也说不出来什么。
「算啦,你这样子也不像是知道什么的,就让本机来传授你吧。」
我笑了笑,她这种满眼都是框框的人形行兵器还配教我这样曾经什么都能看的人怎么感觉?
「比如你第一眼看本机,你最在意的是什么?」
「你全身上下唯一写有肉色的地方」
「你说是我的脸吗?那个地方确实很漂亮,嘻嘻......扯回正题,那你能不用脸来形容我的脸吗?」
「就是一块标着#FEDCBD的脸啊。」
(肉色的颜色代码)
「患者的病情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哇......」埃癸斯叉着腰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你知道这世上有种病让人无法将看到的东西的名字叫出来吗?比如说要他们说蜡烛,他们只能说是一种摸起来滑滑的柱状物体。」
「好可怜……」
「不!本机恰恰认为那些人是很幸福的!想象一下,生活在一个满是描述的世界里,身边的每一块东西都被你调用所有的感官去感觉。生活在一个如此多彩的世界中,难道不是件幸事吗?」
「好麻烦……」
「不不不。那你为什么会觉得石头很无聊?」埃癸斯在我面前举起块石头。
「因为这就是块石头啊」
「看吧,你先入为主的将其命名为石头,然后因为石头通常都很无聊,你也就认为这一块也很无聊。」埃癸斯将手中的石头翻个面,温润的光在表面浮动——是一小块玉石。
「可只要再多看一眼,就会发现别人要花大价钱才能买来的美丽哦」
这是我第一次从埃癸斯那学到东西。
当天晚上我们就遇袭了。
埃癸斯突然停下了她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模样,头向一边死死的,盯着洞穴深处。
嗒。是保险解除的声音。
嘶——是义手变形抽出螳螂刀的声音。
轻微的脚步声消失了,像是流水突然坠向深渊。
埃癸斯开始漫起步,脚步也很轻。
现在没有什么比篝火的响声更大了。
砰!是我先开了一枪,向着洞口外。
外边的风灌了进来,卷起的树叶穿过火焰,化作飞星,射入黑暗。
那一头什么都没有。
火光不停地闪烁着,埃癸斯脸上的表情捉摸不定。
潮水般的子弹涌入密林深处,一团红色的幻影正挡下所有的子弹冲向埃癸斯。
赤红色的螳螂刀高高跃起,同时幻影的背后爆发出了金色的闪光——
螳螂刀就插在我耳边的土壤上,赤红色慢慢地褪去了。
我被被敌方的残躯扑倒在地,它脸上的破洞处不时滴下液体,顺着我的鼻尖在留下脸颊。
血腥味充满了鼻腔。
「埃癸斯......你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惊魂未定的少年,本机果然厉害吧」
「如果这个东西的里面是脑子……」我盯着敌方残躯上的排线:-2076-4-13-东亚联合TYPE:ATT-
「那你的话.......」吞了吞口水后,我还是决定说出来。「你的里面也是脑子吧」
「所以我和你一样会猪脑过载的,别问我1024*1024喵。」
“所以说你算是人吗?”
“你觉得呢?”
「.......算了,收拾收拾走吧。」
埃癸斯有点迟疑地转过头去收拾东西。过了一会儿,埃癸斯那边没了声音,我以为是她完事了,便转过头去打算喊她过来帮忙:
她正端视着残骸的眼部零件,随后更加失望地扯掉了眼部零件与她自己的连接。
她的行为跟那些玩弄食物的狩猎者无异,吓得我连忙转过头去忙活自己的事。
电机运转的声音最先被我察觉到,同时视野的两端也出现了两幅白色的义手,我以为她在叫我,但却不是。
我突然看不见自己的身体了。
我搞不清自己的状况了。
待双眼重新聚上焦后是埃癸斯复杂的表情。我想挣脱出来,但两只手都被压在地上。发丝不时因风而起搔挠着我的脸颊,前所未有的痒感遍布全身。
「你,你在干什么啊。」我的嘴在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需要你。」埃癸斯的眼睛中冒出两下闪光。
「放松下来,睁大眼睛,抓住感觉。」
{红外传输运行中……}
我胡思乱想着一些难以言表的可能性,并且随着她头发带来的瘙痒越来越确定其中一种可能性。
只要有人脑就可算作是人吧……大概。
{上传完毕}
她的表情突然变了,嘴角慢慢地上扬起来。
「噗」
「哈哈哈哈哈哈......开↑↓玩笑的啦。」埃癸斯立即抬起身子,随着语调的变化飞舞起手指,虽说一脸心虚的样子。
我躺在地上,一股莫名的愤怒充满了胸膛。
「?你倒是回句话啊,气氛好好尴尬的说」
「哇,你的表情好可怕,你不会不希望本机再多活一会儿吧」
我立即就泄了气,在泥土上平静的躺着。
我本来就是那种很难发起火的人,听到她的那句再”多活一会儿“,我更是被彻底击垮了。「所以,埃癸斯你果然算是人吧。身为人的眼里的世界,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方框,单调的颜色……」
「埃癸斯不是人,是人形兵器哦。」
「可那颗脑子...」
「那只能算是埃癸斯的核心零件啦」
我知道继续在这方面争辩没有什么意义了,便问了她另一个问题。
「那,那你最后会怎么死呢?」
「电子感受器会关机,让本机无聊死的」
「别开玩笑了」
「真的,没骗你。所以我刚刚让你上传了感官驱动,这样的话,本机就不需要供电给芯片去修饰感受器得到的感觉了。」
「我听不懂」我侧过头去。
「我和你眼中的世界一样」
「我,还是听不懂」
「现在的你脸上一个方框也没有哦」我瞥向埃癸斯,她的脸上满是文字。
倒是我更像机器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