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殿
杀出重围的勇者队伍来到了魔王殿,而我,克莱德·阿波罗,是一个牧师,魔王殿冰冷的黑曜石地面倒映着摇曳的魔火,我们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得令人心悸的大厅中。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陈腐血液的混合气味。走在最前方的勇者罗兰紧了紧手中的圣剑,剑身微微嗡鸣,感应着前方那团深邃得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暗。
“就在前面了。” 魔法师莉亚的声音带着疲惫的绷紧,她的法杖尖端,照明光球不安地闪烁着。
克莱德·阿波罗握紧了胸前的圣徽。作为队伍里唯一的牧师,我的祷言是他们的盾,我的圣光是他们的药。这一路从地狱般的魔物潮中拼杀而出,铠甲布满裂痕,魔力濒临枯竭,但没有人停下。勇者的使命,人类的希望……这些沉重的字眼压在我们肩上。
然而,当我们真正踏入那座终极王座之厅时,预想中如山如海的魔军并未出现。没有咆哮,没有狰狞的怪物。只有一片绝对的寂静,和远处高台王座上,那个单手支颐、仿佛等了许久的身影。
魔王。
与传说中青面獠牙的形象截然不同。他有着近乎妖异的人类俊美面容,漆黑的长发,暗紫色的眼眸里流淌着时光与深渊。他仅仅坐在那里,无形的威压就让罗兰的圣剑陡然迸发出刺目的光华,莉亚的照明术瞬间熄灭,只有我的圣徽自发涌出温和的光芒,勉强驱散着浸入骨髓的寒意。
“欢迎。” 魔王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倦怠,在大厅中清晰响起,他的目光越过如临大敌的罗兰和莉亚,精准地落在我身上,“光明的牧羊人,克莱德·阿波罗。”
“这一路,你治疗同伴七百三十四次,驱散致命诅咒一百零一道,用‘庇护所’神术挡下足以粉碎城墙的攻击十九回。你的每一次祈祷,每一次圣光的流转,我都‘听’得很清楚。”
他的话让我们毛骨悚然。这意味我们的全程战斗,都在他无声的注视之下。
“少废话!” 罗兰怒吼,圣剑高举,璀璨的斗气冲天而起,“恶魔!为你屠戮的生灵付出代价吧!接招,终极圣斩——!”
足以劈开山岳的金色剑光呼啸而出,直斩王座。那是罗兰凝聚全部信念与力量的一击。
“退下!”他只是喊了一声,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像一道无形的铁壁,裹挟着不容置疑的法则。
呼啸的金色剑光在距离王座尚有十米之遥时,如同撞上了世界本身。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玻璃被厚布包裹后碾碎的声响。足以劈开山岳的“终极圣斩”寸寸瓦解,化作漫天飘零的金色光点,尚未落地便湮灭在魔王殿的黑暗里。
“克莱德先生,为什么要在这样一个队伍里,以这种方式来找我?”其它四位队伍成员被大喝吹飞。
而克莱德却站立在原地不动,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魔王栞德拉,是克莱德的老友,在童年时期,克莱德的牧师类法术就已经登峰造极
魔王栞德拉单手支颐,看着克莱德比出的那个“嘘”的手势,眼中的倦怠终于被一丝涟漪般的笑意取代。
“你还是老样子,克莱德。”他轻轻一拂袖,那吹飞其他四人的无形力量便柔和地一转,将他们轻轻安置在大厅边缘——昏迷,却并未受伤。“无声的‘神圣静默’,连我的‘言律’都能抵消。这么多年过去,你装新手还是装得这么敷衍。”
克莱德叹了口气,胸前圣徽的光芒收敛,不再是战斗时的灼热,而是像老朋友炉火边交谈时那样温润。他向前走去,黑曜石地面映出他沾满魔物血迹的靴子和依旧平静的面容。“没办法,流程总要走完。勇者需要历练,人类需要希望,魔王需要被讨伐的‘事实’——哪怕只是剧本。”
他走到王座高台之下,仰头看着上面的童年玩伴。岁月和深渊在栞德拉身上留下了痕迹,但那副百无聊赖、厌倦了漫长剧本的神情,却和小时候躲在教堂后花园里,对着克莱德偷偷抱怨“当魔王继承人好麻烦”的少年重叠。
“你‘听’得很清楚?”克莱德问,语气里听不出是责怪还是无奈。
“清晰得如同在我耳边吟唱。”栞德拉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暗紫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牧师的身影,“第七百三十四次治疗,是三天前在腐烂沼泽,驱散罗兰脚踝上的‘蚀骨水蛭’诅咒。还假装轻松地说‘只是小伤’。”
克莱德沉默了一下。“……观察得真仔细。”
“第一百零一道驱散,是在熔岩峡谷,莉亚被‘炎魔低语’入侵灵智。你用的‘心灵净化’是禁术级的吧?施法材料是你藏在圣徽夹层里的那枚‘晨星之泪’,你母亲的遗物。用一次少一次。”栞德拉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剧本需要她保持清醒,召唤元素洪流打通峡谷。”克莱德解释得很平淡,仿佛消耗掉珍贵遗物只是战术考量。
“十九次‘庇护所’……每一次都是一场盛宴。尤其是上次,在叹息回廊。”栞德拉终于从王座上微微直起身,目光变得锐利,“克莱德,这场戏,你需要演得这么拼吗?把自己耗到油尽灯枯,就为了把‘勇者无敌’的戏码演足?”
“因为这不是戏,栞德拉。”克莱德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沉重的穿透力,“对人类而言,这是生死存亡的真实。对罗兰和莉亚他们,这是背负鲜血与信念的征途。我的每一次‘表演’,都是在回应真实的痛苦、真实的牺牲。我若留力,他们可能早就死在半路,剧本也就无从谈起。”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昏迷的队友们,眼神复杂。“而且……只有我‘拼’到这种程度,你这位魔王,最后‘败’在团结、牺牲与奇迹之下的结局,才会显得合理,才会被世人接受。你的‘退场’,也需要足够的份量。”
栞德拉沉默了。大殿里只剩下魔火偶尔噼啪的轻响。许久,他低声笑了,笑声里有释然,也有更深的疲惫。
“所以,最后一步了?让他们醒来,看到‘伤痕累累’的你,支撑着对我完成‘最后一击’?然后我化作黑烟消散,你带着‘重伤濒死’的荣耀和幸存的勇者们凯旋,谱写史诗,稳固人心,给这个摇摇欲坠的时代再续上几百年的和平剧本?”
克莱德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抬起手,圣徽再次亮起,但这次的光芒不再温和,而是开始剧烈燃烧,仿佛在抽取他仅存的一切。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下去,气息迅速萎靡,连站立都开始不稳,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精湛的伪装,或者说,将真实的虚弱放大到戏剧所需的程度。
“你的‘魔王殿’地下,早就准备好了那个能模拟你全部气息和力量的‘替身核心’,对吧?”克莱德的声音变得气若游丝,但眼神依然清明,“启动它。然后,‘躲’到你早就建好的那个海边小木屋去。这次,睡久一点。”
栞德拉看着老朋友燃烧生命般的光芒,暗紫色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痛楚,但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决意。他缓缓从王座上站起,那恐怖的威压再次弥漫,但精准地绕开了克莱德,模拟出全面爆发的姿态。
“如你所愿,克莱德。”魔王的声音响彻大殿,充满了反派最后的张扬与不甘,“但光明终将褪色!我的失败不会是终结!深渊……必将再临!”
说着,他双手高举,无边的黑暗能量开始汇聚,整个魔王殿剧烈震动。而在震动和光影的掩护下,王座后方,一个与栞德拉一模一样的“替身”悄然浮现,承接了那庞大的黑暗力量。
栞德拉本体则对着克莱德,极快、极轻地眨了下眼,用只有两人能懂的口型说:“保重,老友。”
下一秒,他的身影如同溶于墨汁,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王座后的阴影通道中。
与此同时,“魔王栞德拉”的替身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与克莱德“燃烧生命”释放出的、辉煌到极致也脆弱到极致的“最终圣光”撞击在一起!
“为了光明!!!”克莱德嘶声呐喊,声音穿透爆炸的轰鸣。
足以刺瞎人眼的炽白与吞噬一切的黑暗猛烈对撞,湮灭,化作席卷一切的冲击波——
当光芒与尘埃缓缓散去。
魔王殿一片狼藉。王座崩塌。
“老友下一次可不能找我演戏了哦”
“魔王”的身影已然消失无踪,只留下一地碎裂的漆黑水晶和逐渐消散的邪恶气息。
在消失之前,他恶趣味飙升,用一生只能用一次的禁术。
大厅边缘,罗兰、莉亚和其他两位队员悠悠转醒。他们看到的是:废墟中央,他们的牧师克莱德单膝跪地,用断掉的法杖勉强支撑着身体,浑身浴血,圣徽黯淡无光,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但他还活着。
感受着身体的变化,是性转诅咒
性转诅咒的力量如同一阵诡异的风,无声地拂过克莱德残破的躯壳。这不是肉体的伤痛,而是源自规则层面的扭曲与重塑。他闷哼一声,法杖从颤抖的手中滑落,撞在黑曜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身体变化需要时间,他感受了一下,他感觉到自己好像已经少了一个东西。
队友醒来,罗兰首先挣扎着爬起,圣剑紧握在手,警惕地环视四周。魔王殿的威压已经消散,只余下战斗后的破败与寂静。他的目光很快锁定在废墟中央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上。
“克莱德!”
他冲了过去,莉亚和其他人也紧随其后。他们围在牧师身边,看到他那几乎被鲜血浸透的白袍、苍白如纸的脸色,以及……一些难以言喻的变化。
克莱德低垂着头,黑色的短发被汗水与血污黏在额前,几缕发丝似乎……变长了?骨架似乎也纤细了一些。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姿轮廓的微妙改变,即使被破损的袍服遮掩,依然透出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柔和的曲线。
“别……别过来……”克莱德的声音传来,依旧气若游丝,却比往日清亮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伤得太重了!”莉亚蹲下身,手中泛起柔和的治愈术光芒,想要检查他的伤势。作为魔法师,她对能量的波动极为敏感。在治疗的光芒触及克莱德的瞬间,她忽然愣了一下,眉头微蹙,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
克莱德体内的能量流动……似乎与之前有些不同。并非伤势所致,而是一种本质上的、温和却彻底的变化,仿佛原本刚阳的光明之力被悄然调和,变得更加细腻柔韧。
“我没事……”克莱德试图推开莉亚的手,动作间带着前所未有的僵硬和一丝慌乱。这个细微的举动让一旁的盾战士格隆和游侠艾文也察觉到了异常。克莱德向来沉稳从容,即使重伤也保持着牧师的克制,此刻却像是在掩饰什么。
“克莱德,你的声音……”罗兰凝视着他,勇者的直觉让他觉得不对劲。不仅仅是声音,还有气息,虽然微弱,但那份属于克莱德·阿波罗的、坚实如大地般的光明质感,似乎掺杂了某种……清澈如流水的韵律。
诅咒的力量仍在继续。克莱德感觉到胸前传来陌生的紧绷与重量感,圣徽的链子似乎勒得有些紧了。他咬了咬牙,试图集中最后的精神力,用残存的光明之力暂时压制并伪装这种变化。一道极其微弱的圣光从他掌心泛起,掠过全身。
在队友眼中,这只是重伤牧师勉力维持生命的微光。但在这层光芒的掩盖下,他身体的变化暂时被稳定在了一个临界点——没有继续恶化,但已发生的改变已无法逆转。
“是……是魔王的最后诅咒……”克莱德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他的面容似乎更加柔和了,眉眼的线条依稀保留着原本的轮廓,却少了几分硬朗,多了几分精致的秀气,混合着血污和疲惫,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一种……扭曲的黑暗魔法……影响了我的身体……但不要紧,暂时稳定住了。”
他避开队友们探询的目光,尤其是莉亚那双仿佛能看透能量本质的眼睛。
“魔王……消灭了吗?”格隆扛着巨盾,声音粗哑地问道,打破了有些凝滞的气氛。他更关心战斗的结果。
克莱德艰难地点了点头,指向王座废墟下那些正在消散的黑色水晶碎片和残留的邪恶气息。“他被我消灭了……他消失了……”每说一个字,他都感觉喉咙的振动带着陌生的轻盈感,这让他几乎说不下去。
莉亚收回手,治愈术的光芒并未完全驱散克莱德的异常状态,那股奇异的能量变化依旧盘踞在他体内。她看了看克莱德闪躲的眼神,又看了看明显不同往日的轮廓和声音,心中升起一个荒诞却逐渐清晰的猜测。作为博学的魔法师,她听说过某些古老而恶毒的诅咒,其效果远超单纯的伤害。
“我们先离开这里。”罗兰最终做出了决定,他深深看了克莱德一眼,伸手想要扶起他。“你需要立刻接受神殿最高级别的净化治疗。”
“不……不用扶我。”克莱德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自己撑着断杖,极其缓慢地试图站起来。然而,身体平衡点的改变和力量的虚浮让他脚下一软,向前踉跄。
艾文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手臂。游侠的手指触碰到的臂膀,隔着手甲和衣料,似乎也比记忆中要纤细一些。
“小心。”艾文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克莱德靠着他站稳,低声道谢,声音轻不可闻。他能感觉到艾文的目光在自己颈侧和肩线停留了一瞬。
四人护着明显“重伤”且状态诡异的牧师,缓缓向魔王殿外走去。每一步,克莱德都需要适应这具熟悉又陌生的躯体。袍服摩擦的感觉,步伐的间距,甚至呼吸时胸腔的起伏,都与片刻之前截然不同。更糟糕的是,他能感觉到圣徽下的衣物越来越紧绷不适,而诅咒带来的更深层的变化仍在体内悄然流淌,只是被他用最后的力量和意志死死压制着,不使其在队友面前彻底显露。
身后是崩塌的魔王王座,象征着黑暗时代的终结。前方是漫长的归途和必将到来的“荣光”。而克莱德·阿波罗,或者说,此刻正经历着规则重塑的“她”,心中唯一的念头却是:
栞德拉那个混蛋……临走前用了这种禁术……等“死”够了从海边回来,绝对要把他那破木屋连同他一起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