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离魔王殿最近的城市,永夜城,来到宾馆,克莱德一个房间,他们一个房间,因为克莱德说他要休息。
可她为了勇者队伍奉献了很多,可另一个房间,“勇者小队不能承认是一个牧师解决了魔王”战士诺克萨斯心怀不轨。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透过永夜城厚重的云层,吝啬地洒在旅馆斑驳的外墙上。
克莱德躺在坚硬的床板上,身体像被拆解后又错误重组。诅咒带来的改变已趋于稳定,她能清晰感觉到每一处不同:过于轻柔的呼吸,胸前陌生的重量,以及骨骼深处残留的、仿佛生长痛般的细微刺痛。她尝试调动圣光,回应她的不再是过去那种澎湃如潮涌的力量,而是一条更纤细、更敏锐的光之溪流——性质未变,但流动的方式彻底不同了。
隔壁房间传来压低的争执声,墙壁很薄。
“……我们必须统一说法。”是罗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领导者口吻,“魔王是由我们小队共同击败的,在最后的决战中,我们每个人都付出了惨重代价,克莱德牧师为了保护我们,承受了魔王大部分的诅咒,才让我们有机会给予致命一击。”
“可是罗兰,”莉亚的声音有些迟疑,“克莱德他……他的状态很奇怪。那种诅咒,我从未见过。而且,最后的光芒几乎全是他……”
“莉亚!”罗兰打断她,声音严厉了些,“你想让世人知道,人类的最终希望,系于一个……一个可能连自身都发生了不可言说变化的牧师身上吗?神殿会怎么看待他?民众会怎么看待这场胜利?‘勇者小队’的象征意义,比真相更重要。”
一阵沉默。
然后是格隆粗哑的嗓音:“罗兰说得对。克莱德是英雄,但英雄必须……符合人们的想象。一个身负诡异诅咒、身体异变的牧师,不适合站在凯旋舞台的最中央。他的牺牲,我们铭记在心就够了。”
“铭记在心?”这次是游侠艾文,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冷意,“你们没注意到诺克萨斯从醒来后就一言不发吗?他的眼神不对劲。”
克莱德静静地听着,胸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这就是她守护的“未来”,这就是她参与编织的“剧本”。个体的真实,在宏大的叙事面前,总是最先被裁剪的部分。她早已明白,只是当它如此直白地从并肩作战的伙伴口中说出时,那寒意依旧能渗透骨髓。
克莱德的银色短发变长垂直腰间,面容变得柔美,一米八的个子缩成了一米六
她支撑着坐起身,银色的长发——原本只是及肩的短发,如今却如月光织就的瀑布般流淌到腰间,发梢擦过床沿,带来陌生而冰凉的触感。视线的高度也变了,曾经平视的门框现在需要微微仰头。一米六的身高让曾经合身的牧师袍显得宽大而拖沓,袖口几乎盖过指尖。她低头,看着自己从宽大袖口中伸出的手,手指纤细白皙,骨节不再明显,指甲修剪整齐,却带着失血后的淡淡青色。
隔壁的争执还在继续,隐约传来诺克萨斯低沉含糊的咕哝,听不真切,却像蛰伏的毒蛇吐信。
她必须离开这个房间,在他们做出“决定”之前。
动作很轻,但身体的平衡仍需重新学习。脚尖触地时,她差点因为过长的袍摆绊倒。她稳住身形,扯下床单,用随身的匕首(如今握在手里也感觉尺寸不对了)迅速割开,当作束带紧紧缠在腰间,勉强收拢了过于宽大的白袍,勾勒出纤细却已无可掩饰的曲线。又将过长的袖子挽起几折,露出过分纤细的手腕。她走到房间角落那面布满裂痕的廉价穿衣镜前。
镜中的人影让她呼吸一窒。
柔和的眉眼依稀保留着克莱德曾经的轮廓,但线条全然不同了,褪去了男性的棱角,呈现出一种兼具英气与精致的美丽,只是此刻这美丽被失血的苍白和深深的疲惫覆盖。银色的长发光泽暗淡,凌乱地披散着。锁骨在松垮的领口下清晰可见,脖颈的线条修长脆弱。圣徽还挂在胸前,金属的边缘紧紧压在已明显隆起的曲线上,带来不适的压迫感,也像是一种冰冷的嘲讽。
“呵……”她扯了扯嘴角,镜中的人也露出一个苍白而苦涩的笑。声音是陌生的清冷女声,带着沙哑。
没有时间顾影自怜。她侧耳倾听,隔壁的争论似乎暂时告一段落,传来收拾物品和准备离开的窸窣声。他们很快会来“通知”她,或者“处理”她。
目光扫过房间。除了一身破袍和圣徽,她一无所有。随身的圣典、备用的治疗药剂、那点可怜的路费,都在之前的战斗或昏迷中遗失了。现在,她是一个魔力近乎枯竭、身体剧变、身无分文、且可能被队友“边缘化”甚至“处理掉”的前牧师。
她轻轻推开通往窄小阳台的木门。永夜城清晨的冷风灌入,让她打了个寒颤,也吹起银色长发。阳台下方是旅馆的后巷,堆着杂物,肮脏但无人。高度不算离谱。
深吸一口气,她双手撑住栏杆,动作有些笨拙地翻了过去。袍角被勾住,撕裂了一角。她悬在阳台外,低头估算着距离,然后松手。
落地时,新身体的重心掌握还不熟练,她踉跄着单膝跪倒,掌心擦过粗糙的地面,传来刺痛。她迅速起身,拉紧兜帽,遮住大半面容和显眼的长发,蜷缩进巷角的阴影里。
几乎就在她藏好的同时,房间的门被敲响了。是罗兰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克莱德,醒了吗?我们需要谈谈。”
没有回应。
敲门声加重,带着一丝急切。“克莱德?”
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门开了。短暂的寂静后,是罗兰压低的惊呼:“人呢?!”
一阵杂乱的脚步和搜索声。
“窗户开着!”是艾文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担忧。
“他……他跑了?”莉亚的声音充满惊愕,“他伤得那么重……”
“跑了?”诺克萨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低沉、缓慢,像钝刀磨过骨头,“也好。省得我们‘处理’起来麻烦。对外就说,牧师克莱德·阿波罗,在最终决战中被魔王诅咒侵蚀了心智,恐惧战胜了信仰,抛下队友独自逃离。一个懦夫的背影,总比一个……‘怪物’英雄,更适合给这场胜利画上句号。”
阴影中的克莱德,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擦伤的地方传来阵阵刺痛,却远不及心底那片迅速冰封的荒芜。诺克萨斯的话语,像最后一块巨石,将她对过往情谊最后一丝微弱的暖意彻底压入深渊。
“诺克萨斯!”莉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你怎么能这么说!克莱德为我们——”
“莉亚,”罗兰的声音截断了她,疲惫而冷酷,“诺克萨斯说的,是目前对‘勇者小队’声誉最有利的说法。克莱德……他现在的状态不明,贸然带他回去,只会引发猜疑和恐慌。神殿首先就会扣押他,进行漫长而严苛的审查甚至净化。那对他而言,未必是好事。‘逃离’,至少给了他一个……相对自由的结局。”
“自由?一个身负重伤、魔力枯竭、还带着诡异诅咒的人,在这片刚经历过魔王之乱的土地上,能有什么自由?”艾文的声音压抑着嘲讽,“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放逐,或者死亡通知书。”
“那也与我们无关了。”诺克萨斯似乎走到了窗边,朝下望了望,“他走了,选择了自己的路。我们尊重‘英雄’的选择。现在,收拾东西,我们该去接受永夜城领主的表彰,然后……凯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