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方斯站在螺旋楼梯的转角处，目光幽深地望着那抹消失在楼梯上方的银色发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法袍袖口内衬的一道细微褶皱——那是很多年前，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在练习“破魔锋刃”时失手划破的，他至今未补。
太像了。
不，不是外貌，不是声音，甚至不是性别。是那种……思维核心运转时迸发的独特“频率”，是知识被咀嚼、反刍、再以出人意料的角度呈现出来的“味道”。还有那双眼睛深处，被层层礼仪和伪装包裹下，一闪而过的、近乎本能的审视与洞悉。
克莱德·阿波罗。他最欣赏也最头疼的学生，那个本该在永夜城圣殿大放异彩，甚至传言参与了终结魔王之战的年轻牧师。
他怎么会变成……不，绝无可能。性别的转换，身体的彻底重塑，这涉及到的魔法法则和生命本质层面的禁忌，绝非寻常力量可以达成。魔王？那个刚刚被“勇者小队”宣称诛灭的存在？即便魔王有此威能，又为何要对一个人类牧师施展如此诡异、代价高昂的诅咒？
无数疑问如同纠缠的线团，在阿尔方斯脑中翻滚。理性告诉他，这或许真的只是巧合，是某种罕见的、思维特质上的相似。毕竟，浩瀚世界，无奇不有。
但直觉，那个无数次在星象推演和魔法实验中引领他避开陷阱、窥见真相的直觉，却在尖锐地低鸣。
他沉默地站了片刻，转身，没有走向自己的院长办公室，而是折向了通往塔楼中层“观测之间”的另一条隐秘通道。墙壁上的星图随着他的靠近无声滑开，露出内部幽蓝光芒闪烁的房间。这里布满了各种精密的水晶球、魔力透镜和记录法阵，是学院安全监控与信息处理的核心之一。
房间内，一名穿着深灰色学徒袍、脸上带着雀斑的年轻助手正聚精会神地调整着一面悬浮的光幕，上面流动着学院各区域的实时能量波动图谱。
“院长阁下！”助手见到他，立刻起身行礼。
阿尔方斯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中央最大的那颗半透明水晶球前。他伸出手指，在水晶球表面虚划了几个符文，球体内立刻云雾翻腾，渐渐显现出清晰的影像——正是刚刚走到二楼走廊，正准备敲响助理办公室门的奥莉薇雅·阿波罗。
影像中的银发女子侧脸线条柔和，姿态沉静，完全看不出刚刚在楼梯间与他进行了一场暗藏机锋的简短交锋。
“调取她进入学院后的所有能量波动记录，包括门卫的初步侦测、沿途结界反馈，以及……”阿尔方斯顿了顿，“我刚才与她交谈时，周围三米内的魔力场细微扰动记录。”
“是！”助手不敢怠慢，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操作。数面较小的光幕亮起，各种曲线、数据和频谱开始快速滚动。
阿尔方斯灰色的眼眸紧盯着中央水晶球里的身影，也快速扫过周围光幕上的数据。
“院长，这是初步分析。”助手很快汇报道，“目标个体能量波动稳定，性质确认为光属性魔力，纯度极高，但总量显示……处于最饱满状态，但近期消耗过大且全部恢复。能量特征与永夜城圣殿记录在案的几种高阶神术修行路径有90%吻合度。侦测过程中未发现伪装、精神操控或恶性诅咒残留迹象。魔力场扰动记录显示，交谈期间目标能量场保持高度内敛，仅在您提及‘范式转移’时，其核心波动有短暂且轻微的共鸣活跃，符合深度思考特征，无异常。”
一切数据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近乎完美。
但这恰恰是问题所在。一个刚从边境圣殿调来的年轻教师，在第一次见到学院院长、且被明显质疑能力时，那份超乎年龄的沉稳，那番引经据典、见解独到的即兴论述，以及能将自身能量场控制得如此精妙、连高阶侦测法阵都捕捉不到明显破绽的能力……
“她的行李。”阿尔方斯忽然开口，“那个用布包裹的长条状物品，分析结果？”
助手切换光幕，调出一个放大的三维影像，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着能量反应。“物品外部包裹物为普通棉麻纤维，无魔法痕迹。内部物体长约三尺二寸，呈现规则长条状，侦测到极其微弱的、与目标个体同源的金属性能量反应，初步判断为某种魔法金属制品，可能是仪式法杖、礼仪剑或特殊教具。未侦测到攻击性魔法阵或高威胁能量核心。”
一把剑？还是法杖？阿尔方斯想起克莱德当年在学院时，除了神术，似乎也对战斗技巧颇有兴趣，但并未听说他擅长用剑。或许是自己多虑了。
他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回水晶球。影像中，奥莉薇雅已经走进了助理办公室，正在与他的助理交谈，接过一叠文件和钥匙。她的侧脸在办公室的魔法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苍白？
“她的生理状态数据。”阿尔方斯问。
“生命体征平稳，但基础代谢率略低于同龄女性标准。另外……”助手犹豫了一下，放大了影像中奥莉薇雅脖颈和手腕的局部，“皮肤表面可见极细微的、正在愈合的擦伤和旧伤疤痕，符合近期经历过轻度战斗或艰苦跋涉的特征。无其他明显内外伤或疾病反应。”
战斗痕迹？来自永夜城边境的混乱？还是……其他？
阿尔方斯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所有信息都指向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位来自动荡边境、天赋出众但经历了一些波折的年轻神术教师。可那份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和疑窦，却像一根细刺，扎在他的思维深处。
他不可能仅凭直觉和虚无缥缈的“感觉”就去调查一位手续齐全、由圣殿正式推荐的新教师。这不符合规章，也容易打草惊蛇。
但他可以观察。
“杰森，”阿尔方斯睁开眼，看向身边的年轻助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威严，“将奥莉薇雅·阿波罗女士列入二级观察名单。调阅她在永夜城圣殿的公开档案和推荐信背后的审核流程记录，注意权限，不要引起圣殿方面的注意。另外，她在学院期间的所有公开活动、授课情况、人际交往，尤其是任何涉及非常规魔法使用、能量异常或提及……某些特定历史事件、人物的言论，都需要定期汇总报告给我。”
“二级观察名单？院长，这……”助手杰森有些吃惊。二级观察通常用于有潜在风险但证据不足的访客或新入职人员，需要动用一定的监控资源。
“照做。”阿尔方斯语气不容置疑，“记住，暗中进行，不要干扰她的正常教学和生活。我要的是客观记录，不是臆测。”
“是，院长！”杰森连忙点头，开始在控制台上设置新的监控协议。
阿尔方斯最后看了一眼水晶球。影像中，奥莉薇雅已经拿到了钥匙和文件，正对着助理礼貌地微笑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她的步伐很稳，腰背挺直，银发在背后轻轻晃动。
“克莱德……”阿尔方斯无声地念着那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困惑，也有一丝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属于师长对最杰出弟子那份隐秘的骄傲与期待。
如果……如果这真的是你，以这样一种不可思议、甚至堪称狼狈的方式归来……
那么，你究竟经历了什么？又为何选择回到这里？
他转身，离开了“观测之间”。星图墙壁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所有的疑惑与观察，都锁在了那片幽蓝的光芒之后。
奥莉薇雅拿着助理交给她的钥匙和一叠厚厚的文件——课程表、教师手册、学院地图、住宿安排以及一张临时通行证——走出了助理办公室。君临城魔法学院内部比她预想的还要庞大复杂，光是教师宿舍区就分为东苑（资深教授）、西苑（普通讲师）和北苑（客座及临时人员）。她被分配在北苑的“银月居”三楼，一个单间带独立盥洗室，条件算不上优越，但足够安静私密。
她沿着指示穿过连接主塔与宿舍区的空中回廊。回廊两侧是巨大的拱形窗，可以俯瞰大半个学院。下方庭院里，穿着不同颜色院袍的学生们或匆匆穿行，或聚在一起练习法术，空气中传来零星的咒语吟唱和魔力爆裂的轻响。远处，几座标志性的建筑——炼金工坊高耸的烟囱、元素塔流转的虹光、图书馆静谧的穹顶——勾勒出这座学术圣地的轮廓。
一切都与她记忆中作为学生时相差无几，却又因视角的彻底改变而显得陌生。那时她是隐匿锋芒、混迹人群的克莱德，如今却是备受瞩目（至少是院长瞩目）、需要小心翼翼扮演新角色的奥莉薇雅。
找到“银月居”，爬上三楼。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门开了。
房间不大，但整洁。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兼梳妆台，一个衣柜，一把椅子，一个带镜子的盥洗室。窗户朝北，能看到学院后方的禁林和更远处君临城模糊的天际线。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进来，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除尘术和木质家具的味道。
奥莉薇雅将手提箱放在地上，反手关上门，上了锁。她背靠着门板，静静地站了几秒钟，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安全了。暂时。
她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窗户和周围环境。没有明显的监控法阵痕迹，学院的常规安防结界覆盖到这里已经相当稀薄。这是个好消息。
她打开手提箱，先取出“拂晓微光”，解开布条，将它靠放在床头触手可及的位置。银色的剑身在室内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如同一位沉默的老友。接着，她取出爱莉希雅准备的几套换洗衣物（都是符合学院教师身份、款式保守的裙装和长袍）、一些基本的个人用品，以及那个装着应急物资的魔法储物袋。
她将储物袋里的东西一一清点：一小袋金币和银币，足够她生活一段时间；几瓶基础的治疗药水和净化药水；一些用于布置简易警戒和隔音法阵的魔法粉尘；一枚刻有永夜城圣殿徽记、能够触发一次中等强度神圣护盾的护身符；还有……爱莉希雅细心准备的、几件符合她现在尺寸的内衣。
奥莉薇雅面无表情地将那几件轻薄柔软的织物放到衣柜最里面，然后拿起那套女教师制服，准备换下。穿着这身走了大半天，虽然剪裁合体，但对此刻的她而言，依然是一种持续不断的、对身体异样的提醒。
脱下西装外套、衬衫、百褶裙，最后是白色连裤袜。当她只穿着内衣站在房间中央时，那种无所适从的陌生感再次汹涌而来。镜中的身体线条流畅而柔软，肌肤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银色的长发垂落腰际，一切都美丽得……不真实。她抬手，指尖划过平坦的小腹，触碰到的是一片细腻光滑的皮肤，曾经紧实肌肉的触感荡然无存。胸前沉甸甸的重量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带来持续的存在感。
她闭上眼，深深地、缓慢地呼吸，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现在不是感伤或适应的时候。她需要尽快恢复力量，理清现状，制定计划。
从储物袋里取出常服——一件长袖连衣裙换上。然后，她坐到床边，开始尝试更深入地冥想，引导体内那恢复缓慢的银色圣光。
这一次，她不再仅仅满足于让圣光循环滋润身体，而是试图更精细地探查诅咒的烙印，以及……那股莫名其妙的温甜气息的来源。
意识沉入体内。银色的光流如同月光下的溪水，缓缓流淌过四肢百骸，修复着细微的疲惫，滋养着新生的肌体。她“看”到了诅咒留下的痕迹——那并非某种具体的符文或能量结构，而是一种弥漫在身体每一个细胞、每一处魔力节点中的、难以言喻的“规则改写”。它将“克莱德·阿波罗”的男性生命模板，强行覆盖、扭曲、重塑成了“奥莉薇雅·阿波罗”的女性形态，并且，这种改写似乎还带有某种“成长性”或者“适应性”，仍在进行着微调，比如胸前的丰满似乎比昨天又……明显了一点点。
奥莉薇雅强行忽略这个令人恼火的细节，将注意力集中在那股温甜气息上。她顺着圣光流转的方向仔细搜寻，终于在心脏偏左的位置，发现了一团极其微小、却异常凝练的淡金色光点。这光点并非圣光，而是一种更接近生命本源、带着温暖治愈和安抚气息的能量。它安静地潜伏在那里，与她的生命核心紧密相连，仿佛本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当她情绪平稳、圣光运转和谐时，这光点几乎毫无动静。但一旦她受到外部探测、情绪波动剧烈，或者圣光消耗过大时，它就会微微震颤，散发出那种奇特的温甜气息，仿佛一种本能的保护或安抚机制。
“这到底是什么？”奥莉薇雅试图用意识触碰那光点。光点微微一亮，传来的并非信息，而是一种纯粹的情绪——安宁、慈悲、以及一种近乎母性的包容。
她忽然想起魔王殿最后，栞德拉消失前那个恶作剧般的眨眼，和那生僻的、连她都一时没反应过来的禁术名。
“……该不会……”一个荒谬的猜测浮上心头。难道那个混蛋魔王，在施加性转诅咒的同时，还塞了点别的“赠品”？比如，某种源自深渊或古老契约的、带有特定特质的祝福或标记？毕竟，栞德拉那家伙虽然是个魔王，但审美和恶趣味一向古怪，喜欢收集各种稀奇古怪的魔法知识。
先不想了，她现在很想休息，奥莉薇雅躺到床上，柔软的床垫包裹着她，身体深处传来的那种持续不断的、细微的调整感依然存在，但倦意如同潮水，迅速淹没了她。银色的长发铺散在枕上，她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意识便沉入了无梦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