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旧情复燃

作者:無妡 更新时间:2026/1/8 8:00:01 字数:5504

佩斯卡蒂·索科诺斯……”她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特别的情绪,只是那双浅棕色的眸子似乎变得更加专注,像是要透过奥莉薇雅平静的表象,看到她思维的深处。“为什么是他?后世对他的评价相当复杂,开国与集权之功,与铁腕统治、镇压异议、尤其是晚年那场对‘星光教派’的血腥清洗……许多史学家更推崇他的继承者,‘调解者’卡尔二世,认为他才是真正奠定王国宽容与稳定基石的人。”

奥莉薇雅迎着她的目光,湛蓝的眼眸里没有丝毫动摇。这个问题,她和过去的克莱德私下争论过无数次,每一次都以她(他)将莉提雅驳得气鼓鼓却又不得不承认其逻辑严密而告终。那些辩论的细节,观点的碰撞,甚至莉提雅不服气时微微撅起的嘴唇,此刻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散热气,语气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属于知识分享者的笃定。

“因为历史评价不能脱离时代背景,莉提雅。”她用了对方允许的称呼,声音不高,却带着奇特的穿透力,仿佛回到了当年并肩坐在图书馆角落讨论的时光。“佩斯卡蒂所处的,是‘星陨之战’后的大分裂时代。旧帝国崩解,魔潮肆虐,军阀、邪教、流亡贵族各自为政,人族几乎到了灭族的边缘。在那个秩序彻底瓦解、生存本身都成为奢侈品的年代,谈论‘宽容’和‘理想治理’是奢侈的,甚至是致命的。”

她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虚划,仿佛勾勒着地图。“他首先是一个生存大师,一个冷酷的现实主义者。整合残兵,联结残存的圣殿力量,以‘政教合一’为旗帜,并非出于纯粹的信仰狂热,而是因为那是当时唯一能将破碎的人心与力量凝聚起来的‘胶水’。他明白,在深渊面前,一个哪怕充满瑕疵的、统一的拳头,也比一百根各行其是的手指更有力量。”

奥莉薇雅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越了时空。“至于对‘星光教派’的清洗……后世大多只看到血腥的结果,却很少深究其起因。星光教派的教义核心是‘个体灵魂与星辰的直接感应’,否认圣殿的中介和世俗王权的神圣性。这在和平年代或许是哲学探讨,但在建国初期,这等同于瓦解他费尽心力才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国家与信仰共同体根基。当生存是最高法则时,任何可能引发内部离心和分裂的思潮,都必须被扼杀。他的选择残忍,但就‘确保族群存续、建立稳固政体’这一终极目标而言,恐怕是最有效的。”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莉提雅,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放下了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听得极其认真。那双浅棕色的眼眸里,困惑与探究越来越浓,甚至……隐隐有一丝压抑的激动?

“但是,”奥莉薇雅话锋一转,并没有一味为佩斯卡蒂辩护,“这也是他最大的历史局限性。他将‘战时体制’和‘生存逻辑’固化成了永久的统治模式。他用恐惧和强力铸造了王国的骨架,却没有给血肉和灵魂留下足够的生长空间。他的继承者们,包括卡尔二世,花了数代人的时间,才勉强将他那套紧绷到极致的统治‘松弛’下来,引入协商和妥协。所以,与其说他是一个完美的统治者,不如说他是那个黑暗时代迫不得已的‘必要之恶’,是一剂猛药,药性霸道,后患无穷,但当时若无此药,病人恐怕早已死去。”

说完,她静静地看着莉提雅。整个小餐桌周围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结界,将食堂的喧嚣隔绝在外。

莉提雅沉默了许久。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残存的红茶,水面倒映着窗外的光和她自己有些失神的面容。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眉头微蹙,仿佛在抵御某种突如其来的、剧烈的头痛,又像是在拼命回忆某个至关重要的碎片。

“这个观点……”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每一个字都说得有些艰难,“这个论证的角度,这个将‘必要性’与‘局限性’如此冷酷又清晰地剥离开来的方式……还有你说话时的语气,那种……”

她猛地抬起头,浅棕色的眼眸死死锁住奥莉薇雅,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狂喜,以及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痛苦与质问。

“……你究竟是谁?” 莉提雅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破碎的力道,“这套说辞,这种思考的路径,甚至连最后那个‘必要之恶’的比喻……除了他,没有人会这么说!没有人会这样……这样理解历史!”

她的身体微微发抖,手指紧紧攥住了桌布,指节泛白。“克莱德……克莱德·阿波罗……是你吗?是不是你?!”

她的眼泪划拉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奥莉薇雅的心脏瞬间停跳。

莉提雅的眼泪来得如此汹涌,如此猝不及防。晶莹的泪珠断了线般滚落,划过她温婉的脸颊,砸在深色的制服前襟,洇开深色的痕迹。那浅棕色的眼眸被水光浸透,里面翻涌着灼人的痛楚、难以置信的希冀,还有被漫长等待和骤然冲击碾碎的脆弱。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食堂的喧嚣、餐具的碰撞、窗外的鸟鸣,全都褪成模糊的背景音。整个世界缩小到这张小小的餐桌,和眼前这个泪流满面、颤抖着等待答案的女子。

否认。必须立刻否认。用最坚定的语气,最困惑的表情,告诉她认错人了。告诉她这只是巧合,是学术观点的偶然雷同。告诉她“克莱德·阿波罗”已经牺牲在魔王讨伐战中,或者正躺在永夜城的圣殿里静养,总之,绝不可能以“奥莉薇雅·阿波罗”的身份坐在这里。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保护自己,也保护她。将过往彻底埋葬,才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

可是……

看着莉提雅的眼泪,那些冰冷的、理智的、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却像冻住的石块哽在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说她日夜思念、为之痛苦也为之骄傲的恋人,其实并没有死,只是换了一副她完全陌生的躯壳,甚至性别,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在她面前,用着曾经的思维与她讨论历史?说她那些锥心刺骨的悲伤和疑问,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虚假的叙事之上?

那太残忍了。比当初那场冷酷的分手更残忍百倍。

但承认呢?承认自己就是克莱德?告诉她魔王是假死,胜利是剧本,而自己成了这幅模样,背负着不可告人的诅咒和秘密,随时可能被昔日的队友、被神殿、甚至被整个王国视为异类或威胁?将她拖入这深不见底的漩涡?

不。那同样残忍,甚至可能将她置于险境。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的刀刃,切割着两人的神经。莉提雅的眼泪还在流,但目光紧紧锁着奥莉薇雅,不肯移开分毫,执着地、绝望地等待着那个能将她从地狱或天堂彻底释放的回答。

奥莉薇雅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她能感觉到体内那淡金色的光点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发烫,那股温甜的气息似乎想要弥散出来,安抚眼前人的伤痛,却被她死死压制住。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

“莉提雅……”她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我……”

莉提雅从怀中拿出一个吊坠,靠近了她的徽章,只见吊坠发出一阵金色微光

莉提雅指尖的吊坠触碰到奥莉薇雅胸前的圣徽。

嗡——

一声极轻微、却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共鸣。

吊坠——那是一枚由秘银和星光石打造的简易小星盘,中央镶嵌着一颗泪滴形的乳白色宝石——此刻,这颗宝石正从内部焕发出柔和而纯净的金色光晕。光晕很淡,却异常稳定,带着一种温暖的、几乎令人落泪的熟悉感。

奥莉薇雅僵住了。她认得这枚吊坠。不,不只是认得。

这是她——是曾经的克莱德——在学院最后一次炼金术实践课上,熬了三个通宵,失败了无数次,才勉强成功制作出的“伪劣品”。原本想做成能储存微弱圣光、在危急时刻触发一次小型护盾的护身符,结果因为魔力回路不稳定,最终效果变成了……能对特定频率的圣光能量产生共鸣反应,并且,会散发出一种类似阳光晒过青草地的、独属于克莱德魔力特质的清淡气息。

她当时很沮丧,觉得是件拿不出手的失败作品。但莉提雅却欣喜若狂地抢了过去,珍而重之地戴上,说这是她收到过最特别的礼物,因为“这里面有你的味道和努力”。后来,克莱德加入了勇者小队,临行前夜,莉提雅红着眼眶,将这吊坠塞回他手里,说:“带着它,就像带着我的一部分祝福。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没有带走。他把它轻轻放回莉提雅的掌心,用最温柔也最残忍的语气说:“忘了我吧,莉提雅。我不值得你等。”

她以为他扔掉了,或者遗失了。没想到……她一直留着。不仅留着,还时刻带在身边。

此刻,吊坠正对着奥莉薇雅胸前的圣徽——那枚承载着她本源圣光、即便性质从金色转为银色,其最核心的“频率”与“特质”却未曾改变的圣徽——发出了清晰无误的共鸣。

它认出了她。

不是外貌,不是声音,不是性别。是烙印在圣光最深处、独一无二的灵魂印记。

莉提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近乎贪婪地看着那共鸣的金光,然后又猛地抬起眼,看向奥莉薇雅,眼神里最后的犹疑被燃烧般的确认取代。

“回答我。”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泣音,却异常执拗,“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你是……克莱德吗?”

奥莉薇雅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那双湛蓝的眼眸里,所有刻意维持的平静、伪装的新手羞涩、属于“奥莉薇雅”的种种面具,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沉重如山的愧疚,以及……一丝再也无法隐藏的、属于“克莱德”的温柔与痛楚。

她极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声音,但这个动作,对莉提雅而言,不啻于惊雷。

她猛地捂住嘴,将那几乎冲口而出的呜咽堵了回去,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水决堤般涌出。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过于巨大的冲击和失而复得的狂喜,几乎要将她淹没。她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奥莉薇雅的脸,却在半空中颤抖着停住,仿佛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个一触即碎的幻影。

“……怎么……会……”她语不成调,“你的样子……声音……还有……为什么……”

“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不想连累你,对不起”

奥莉薇雅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每个字都浸满了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歉疚。她看着莉提雅那双被泪水冲刷得愈发清亮的浅棕色眼眸,那里面的震惊、狂喜、痛苦、困惑……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上。

“对不起,”她又重复了一遍,仿佛除了这三个字,再找不到任何言语能承载此刻的重量。“在永夜城……在魔王殿……发生了一些事情。一些……我无法控制,也无法解释的事情。”

她避开莉提雅伸出的手,那颤抖的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几乎要将她伪装的冰层彻底融化。她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我现在的样子……是代价的一部分。”奥莉薇雅低下头,银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她半边脸颊,也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一个无法逆转的诅咒。为了结束一些事情,也为了……开始另一些事情。”

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目光显得平静一些。“莉提雅,我现在是奥莉薇雅·阿波罗。克莱德·阿波罗……那个曾经和你在一起的牧师,已经在魔王讨伐战中‘重伤隐退’,或者,按照某些人希望的说法……‘消失了’。”

莉提雅一下子扑到了奥莉薇雅的怀里哭了起来

莉提雅扑过来的动作毫无预兆,带着决绝的力道和滚烫的泪水。奥莉薇雅猝不及防,被她撞得向后踉跄,脊背抵住了坚硬的椅背。温热的身体紧紧贴着她,纤细的手臂环住她的脖颈,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泪水浸湿了她胸前的衣料,带来灼人的湿意和震颤。

她僵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落下还是推开。鼻尖萦绕着莉提雅发间熟悉的、淡淡的薰衣草香气,混合着泪水咸涩的味道,与她身上那难以言喻的温甜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碎的、混乱的亲密。

食堂远处的喧嚣依旧,但似乎无人注意到这个角落发生的小小崩塌。或许注意到了,也只当是两位年轻女教师之间的寻常安慰。

“对不起……对不起……”莉提雅把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破碎的哭腔,滚烫的呼吸拂过奥莉薇雅的皮肤,“我不该逼你……我不该……可是……我好想你……我以为你死了……他们都说……都说……”

她语无伦次,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嵌进奥莉薇雅的身体里,确认她的存在。

奥莉薇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胀痛,几乎要炸开。那些被她强行冰封的、关于往昔温情的记忆,此刻如同解冻的春潮,汹涌地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防线。她能感觉到莉提雅身体的颤抖,那份压抑了太久、混杂着悲伤、恐惧和失而复得的狂喜的情绪,正毫无保留地传递给她。

她终于,缓缓地,抬起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了莉提雅颤抖的肩膀。这个拥抱的感觉如此陌生——怀里身体的柔软曲线,高度差带来的微妙姿势,以及……胸前被挤压传来的、属于另一副身躯的、同样柔软的触感——都在提醒着她已天翻地覆的改变。但那份心跳的共振,那份灵魂深处传来的、跨越了外貌与性别的熟悉悸动,却又如此真实,真实得让她眼眶发热。

“别哭了……”奥莉薇雅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久违的温柔,“我在这里。我还……活着。”

虽然是以一种你完全无法想象的方式。她在心里苦涩地补充。

莉提雅在她怀里哭了很久,哭声从最初的汹涌逐渐变成压抑的抽泣,最后只剩下肩膀偶尔的耸动。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直到奥莉薇雅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渐渐放松,呼吸趋于平稳,她才轻轻拍了拍莉提雅的后背。

“莉提雅……我们得离开这里。”她低声说,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虽然暂时无人打扰,但在食堂这种公开场合,两个新老教师抱在一起痛哭(即便看起来像单方面安慰),终究太过惹眼。“快九点了,欢迎会……”

莉提雅像是突然惊醒,猛地从她怀里抬起头。浅棕色的眼睛红肿着,脸上泪痕狼藉,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坚定。她迅速用手背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

“对……欢迎会。”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恢复了基本的镇定。她看着奥莉薇雅,目光复杂难言,有心疼,有疑惑,有千言万语,但最终都化为一个简短而有力的决定。“你先去。我不能这个样子去会场。我回办公室整理一下。”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还在散发着微弱金光的吊坠,然后紧紧握住。“之后……我们得谈谈。真正地谈谈。今晚,老地方。”

奥莉薇雅知道她说的“老地方”是哪里——学院后方禁林边缘,那棵巨大的、被称为“学者之眠”的古老橡树。那是他们学生时代常常偷偷约会、分享秘密和梦想的角落。

她看着莉提雅红肿却执拗的眼睛,知道无法拒绝,也没有理由拒绝。隐瞒已经被最不该知道的人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戳破,与其让她在猜测和担忧中煎熬,不如……有限度地告知一部分真相。

“好。”奥莉薇雅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今晚。老地方。”

莉提雅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爱恋、痛楚、疑惑,以及一种“无论如何,这次我不会再放你独自离开”的决绝。然后,她迅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制服裙摆和头发,低着头,快步离开了食堂,背影显得有些仓促,却异常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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