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塔的午后
观星塔附属楼是一座比主塔稍矮的建筑，同样由白色石材砌成，表面爬满了翠绿的魔法藤蔓，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静谧而庄严。这里主要是各学部的教师办公室和研究室，平日里学生不多，只有抱着厚重典籍匆匆往来的助教和学者。
艾米莉亚的心跳在踏上大理石台阶时再次加速。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慢脚步，维持着公主应有的仪态——虽然她此刻满脑子都是那双湛蓝色的眼睛。
二层，历史与理论学部教师区。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207室的门牌在午后的光线中反射着金属光泽。艾米莉亚在门前站定，抬起手，却在即将触碰到门板时犹豫了。
她该说什么？以什么理由？上午的课程问题？那也太明显了……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奥莉薇雅正抱着一叠厚厚的羊皮卷轴站在门口，似乎正要外出。看到门口的艾米莉亚，她微微一怔，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艾米莉亚殿下？”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那份恰到好处的礼貌中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有什么我可以帮您的吗？”
艾米莉亚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她看到奥莉薇雅换下了上午那身正式的教师制服，穿着一件较为宽松的浅灰色长袍，银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深蓝色丝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衬得她肤色更加白皙。这副居家的装扮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讲台上的疏离感，多了几分柔和。
“我……我上午有些地方没听懂。”艾米莉亚听到自己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镇定一些，“关于‘心象编织’流派失败的具体原因，教材上只说了‘材料限制’，但我觉得……可能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这个借口是她来的路上临时想的，此刻说出来，竟也像模像样。
奥莉薇雅侧身让开门口：“请进。不过我只能给您十五分钟时间，我约了学部主任讨论下周的教学计划。”
艾米莉亚点点头，走进办公室。房间不大，但整洁有序。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古籍和卷宗，窗边的书桌上摊开着几本摊开的厚重典籍，羽毛笔搁在一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旧书页的味道，还有……那股令她心安的、温暖的甜香，比在教室里更加清晰。
她强迫自己不去深嗅，在奥莉薇雅示意的那张扶手椅上坐下。椅子很舒服，但此刻她如坐针毡。
奥莉薇雅将怀中的卷轴放在书桌一角，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向艾米莉亚。
“您觉得还有哪些原因？”她直接切入主题。
艾米莉亚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学术问题上：“我认为……除了材料限制，两种魔法认知体系本身的‘不可通约性’可能被低估了。精灵的‘自然共鸣’强调主体融入环境，而人类的‘元素祈求’则强调主体对客体的召唤和命令。这两种认知方式在本质上是冲突的，强行融合，就像试图让水和火共存一样困难。”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奥莉薇雅的反应。这是她上午听课时的真实思考，此刻说出来，希望能引起对方的兴趣。
果然，奥莉薇雅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的光芒，虽然很淡，但艾米莉亚捕捉到了。
“很敏锐的观察，殿下。”奥莉薇雅微微颔首，“事实上，近年一些未被主流认可的研究也提出了类似的观点。在卡西米尔废墟发现的一份精灵手稿残篇中，一位古代精灵法师曾用‘试图让飞鸟理解游鱼的梦境’来比喻这种融合的困难。”
她说着，起身从身后的书架上精准地抽出一本边缘磨损严重的皮质笔记，翻到某一页，推到艾米莉亚面前。页面上是娟秀而古老的精灵文字，旁边用通用语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艾米莉亚低头看去，那些批注的字迹清晰工整，见解独到，显然是奥莉薇雅的手笔。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些字迹，感受着纸张的纹理和墨迹的微凸，心底涌起一阵奇异的满足感——她在触碰这个人思想的痕迹。
“您对精灵语也有研究？”艾米莉亚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真实的好奇。
“在永夜城时，因为要处理一些古代文献，学过一些。”奥莉薇雅轻描淡写地说，但艾米莉亚注意到，在提到“永夜城”时，她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一下。
永夜城……边境之地，刚刚经历了魔王讨伐战的地方。艾米莉亚想起最近宫廷里流传的关于勇者小队和那位“重伤”牧师的模糊传闻。这位奥莉薇雅老师来自那里，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但她明智地没有追问。直觉告诉她，那是一个敏感的话题。
“这份手稿很有意思。”艾米莉亚将注意力转回笔记上，“它提到精灵法师认为人类的魔法认知过于‘傲慢’，试图将自然之力‘工具化’，而这恰恰阻碍了更深层的理解。”
“是的。”奥莉薇雅重新坐下，语气中多了一丝讲述的兴致，“这种认知差异也体现在魔法阵的构建逻辑上。精灵的魔法阵多是‘邀请’和‘共鸣’的回路，而人类早期的魔法阵则充满了‘束缚’和‘命令’的符文。‘心象编织’试图创造一种中间态，但往往因为设计者潜意识里的认知偏向而失败——要么过于偏向精灵的松散结构导致力量无法凝聚，要么过于偏向人类的控制欲而失去了与自然的和谐。”
她说着，手指在空中虚划，指尖流淌出淡淡的银色光晕，勾勒出两个对比鲜明的简易魔法阵图形。光晕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纯净而内敛的力量感，让艾米莉亚再次感到心跳加速。
奥莉薇雅似乎没注意到自己无意识地使用了魔力，继续解释道：“后来一些成功的融合案例，往往是因为施法者本人具有罕见的双重认知天赋，或者……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强行改变了自己的魔法感知方式。”
“改变感知方式？”艾米莉亚追问，“那可能吗？”
奥莉薇雅的动作顿了一下，指尖的光晕悄然散去。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理论上可能，但实践中……那意味着对自我认知的根本性重塑，往往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痛苦。很少有法师愿意尝试，更少有能成功的。”
她的语气中有一种艾米莉亚难以理解的复杂情绪，像是亲身经历过什么，又像是在陈述一个遥远的事实。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那股甜香似乎更加浓郁了，混合着旧书和墨水的味道，形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却又心跳加速的奇异氛围。
艾米莉亚看着对面银发的女子。阳光在她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微微垂着眼，似乎在思考什么，那份沉静的美让艾米莉亚几乎移不开眼睛。
“老师……”她听到自己开口，声音轻柔得不像她自己，“您为什么会选择来君临城教书？”
奥莉薇雅抬起眼，湛蓝的眸子对上她的视线。那眼神清澈平静，但艾米莉亚总觉得，在那平静之下，藏着许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很多原因。”奥莉薇雅的回答很简短，带着明显的回避意味，“永夜城需要重建，而我……需要一个新的环境。”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魔法钟，站起身：“抱歉，殿下，我该去赴约了。关于‘心象编织’的问题，如果您还有兴趣，图书馆三层的‘古代魔法流派特藏区’有几本不错的参考书，编号是AL-307到AL-312。不过需要教授级别的权限才能借阅。”
这是委婉的送客了。
艾米莉亚也站起身，心底涌起一阵失落，但很快又被新的念头取代——她有了再次见面的理由。
“谢谢您，老师。”她礼貌地欠身，“我会去查阅那些材料的。如果……如果还有问题，可以再来请教您吗？
奥莉薇雅看着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真诚（和更多别的东西）的光芒。她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当然。我的办公时间贴在门外，周三和周五下午我通常都在。”
“好的。”艾米莉亚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不那么灿烂，“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君临城，暗流涌动
“诺克萨斯男爵，您来王宫需要报备”
“我乃‘无畏者’诺克萨斯，国王陛下新封的勇者，有要事面见陛下。”诺克萨斯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侍卫长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身上的轻甲在宫灯下反射着冷光，手背上的暗红印记被护腕巧妙地遮掩。
侍卫长皱起眉头，仔细审视着眼前的人。勇者的身份不容置疑，但陛下午后已经明确吩咐过，今日需要静养，不见任何人，尤其是……刚刚结束庆典喧嚣的勇者们。他正欲开口拒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对上了诺克萨斯那双眼睛。
暗红色的微光，在幽深的瞳孔深处一闪而过，如同深渊中摇曳的鬼火。侍卫长的意识瞬间恍惚了一下，仿佛有冰冷粘稠的细丝钻入脑海，缠绕住他原本清晰的念头。
“诺克萨斯男爵……确实有要事……”侍卫长的声音变得有些迟疑，眼神中的警惕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迅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呆滞的顺从，“陛下……陛下在‘沉思之厅’……您……您可以过去……”
诺克萨斯嘴角勾起一丝无人察觉的弧度。言律的力量，即便只是最浅层的暗示，作用于这些意志并非特别坚定的普通人身上，效果也出奇地好。他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迈步穿过宫门。侍卫和守卫们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动，下意识地为他让开道路，甚至没有人想起应该跟随或通报。
王宫深处，走廊蜿蜒，光线渐暗。诺克萨斯对这里的路径似乎了如指掌，避开几队巡逻的卫兵，脚步无声地走向王室区域的核心。他手背上那暗红印记微微发烫，仿佛在呼应着王宫地下某些古老而隐秘的魔法脉络，也像是在贪婪地汲取着这座权力中心弥漫的、无形的欲望与野心。
沉思之厅，是伊蕾娜女王处理私人事务、接见心腹重臣的地方，位于王宫东翼，环境清幽，防守严密。
诺克萨斯在一扇雕刻着王家狮鹫纹样的厚重木门前停下。门前站着两名身披银甲、气息沉稳的王室亲卫，他们并非普通侍卫，是经过严格训练、意志坚定的精锐。看到诺克萨斯，两人同时握紧了剑柄，目光锐利如鹰。
“止步。陛下有令，今日不见客。”左侧的亲卫沉声道，声音不容置疑。
诺克萨斯停下脚步，却没有退却。他缓缓抬起左手，看似随意地整理了一下护腕，实际上，指尖轻轻拂过手背的印记。
“陛下会想见我的。”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却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我有关于王国未来……至关重要的情报。”
两名亲卫的眼神同时恍惚了一瞬，但他们显然比门口的侍卫长意志更强，仅仅动摇了一下便恢复了清明，甚至更加警惕。
“男爵，请立刻离开！”右侧的亲卫上前一步，手已按在剑柄上，语气严厉。
诺克萨斯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对付这些受过特殊训练、心志坚毅的家伙，简单的暗示效果有限。他需要更强力的干涉。
他深吸一口气，手背上的印记骤然变得灼热。他不再看两名亲卫，而是将目光投向紧闭的木门，嘴唇微动，吐出几个无声的音节。
“让开。”
不是命令，更像是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嗡——
空气轻微震颤。两名亲卫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胸口，闷哼一声，踉跄着向两侧跌开，脸上露出痛苦和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们的身体僵硬，仿佛被某种力量禁锢，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诺克萨斯上前，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内，是一间宽敞而典雅的书房。壁炉中火焰静静燃烧，散发出松木的清香。巨大的落地窗前，伊蕾娜女王披着一件深紫色的绒袍，背对着门口，正望着窗外暮色笼罩的君临城。她手中端着一杯热气氤氲的药茶，听到开门声，有些不满地转过身。
“我说过，今天……”女王的声音戛然而止。当她看到来者是诺克萨斯，以及门外两名僵立不动的亲卫时，保养得宜的脸上瞬间布满冰霜与警惕。“诺克萨斯男爵？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沉思之厅！卫兵！”
她高声呼唤，然而门外毫无动静。
诺克萨斯反手关上门，将内外隔绝。他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女王数米远的地方停下，摘下兜帽，露出那张棱角分明、此刻却带着一种奇异平静的面容。
“陛下息怒。”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若非事关重大，臣也不敢如此冒昧。”
伊蕾娜女王放下茶杯，手不动声色地滑向座椅扶手上一个隐秘的魔法警报按钮。她久居王位，历经风雨，此刻虽惊不乱，灰色的眼眸锐利地审视着诺克萨斯。“什么事，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来见朕？还有，你对朕的侍卫做了什么？”
“只是一点确保我们能够安静交谈的小手段，陛下。”诺克萨斯似乎毫不介意女王的防备，“至于要事……”他顿了顿，暗红的眼眸直视着女王，“是关于王国的未来，以及……陛下您的健康。”
女王的眼神骤然收缩，按在警报按钮上的手指微微用力，但脸色依旧保持镇定：“朕的健康？宫廷御医每日都会向元老院提交报告，不劳男爵费心。”
“是吗？”诺克萨斯嘴角的弧度加深，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那么，御医是否报告了，陛下体内魔力脉络的枯竭正在加速？是否说明了，您每夜需要依赖的‘晨曦之露’药效正在减弱？又是否提及……按照这个趋势，陛下可能撑不过下一个冬天？”
女王的脸色终于变了。她霍然起身，紫袍因动作而微微飘扬，眼中射出凌厉的光芒：“你从何得知这些宫廷绝密？！”
“这不重要，陛下。”诺克萨斯向前踏出一步，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重要的是，现实就是如此。王国需要一个健康、强有力、能够稳定局面的君主。而不是一个……日渐虚弱，需要隐瞒病情的女王。”
“放肆！”伊蕾娜女王怒喝，王者威严勃发，书房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她终于按下了警报按钮——然而，预料中的尖锐警鸣并未响起，只有一片死寂。
诺克萨斯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没用的，陛下。这里的魔法结界，暂时‘休息’了。”
女王的心沉了下去。她意识到，眼前这个刚刚被自己封赏的“勇者”，拥有的力量和准备，远超她的想象。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回椅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恢复了王者的镇定。
“说出你的目的，诺克萨斯。”她的声音冰冷，“你想要什么？更多的封地？财富？还是权力？”
诺克萨斯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陛下，您太小看我了。我所求的，从来不是这些零碎的恩赏。”
他缓缓抬起右手，手背上的暗红印记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仿佛活物般缓缓蠕动。
“我要的，是您身下的这张王座。”
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壁炉中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伊蕾娜女王静静地看了他几秒，忽然也笑了起来，那笑声带着苍凉与洞察：“果然……野心，才是勇者勋章背后最常见的纹路。你以为，凭借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和诡异的力量，就能篡夺索科诺斯家族传承千年的王位？诺克萨斯，你太天真了。元老院不会承认你，神殿不会支持你，军队不会效忠你，人民也不会接受一个靠着阴谋上位的国王！”
“那我就解散元老院，裁撤军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