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如同被瘟疫浸透的飞鸟,扑簌簌跌落在王国大江南北的每一寸土地上,羽毛上沾着化不开的血腥与硝烟。永夜城的废墟尚未清理干净,新坟的泥土还未干透,王都便已换了人间。
君临城魔法学院的高墙,暂时隔绝了外界的滔天巨浪,但那份山雨欲来的沉重,仍如同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课堂上的窃窃私语更多了,教师们神色凝重,连最活泼的学生都收敛了笑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混杂着恐惧与茫然的气息。
奥莉薇雅站在她位于观星塔附属楼二层的办公室窗前,银色的长发流淌在肩头。她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红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杯边缘。窗外,学院广场上贤者雕像的基座还在修补,焦黑的痕迹刺目。更远处,君临城的天际线在午后阳光下显得宁静,但那宁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是血染的王宫,是昨夜惊变后弥漫全城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艾米莉亚·索科诺斯。
这个名字在她心头沉浮。那位金发蓝眸、在她课上失神脸红的小公主,一夜之间,失去了母亲和所有兄长,成了偌大王国名义上唯一的继承人,也被推上了诺克萨斯那个疯子精心搭建的、浸满鲜血的舞台中央。
登基?傀儡女皇的加冕仪式罢了。
奥莉薇雅闭上眼,压下心底翻涌的冰冷怒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她与艾米莉亚仅有几面之缘,但那双冰蓝色眼眸中瞬间燃起的、纯粹而炽热的光芒,她看得清楚。那光芒太亮,也太脆弱,在诺克萨斯掀起的黑暗风暴中,恐怕连瞬间都难以维持。
她该做些什么?以“奥莉薇雅·阿波罗”的身份,一个刚刚入职、自身难保的边境教师,又能做什么?
莉提雅执着而炽热的感情,学院内外的暗流……她自身已是泥菩萨过江。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学生,也不是同事,而是两名身着崭新皇家侍卫制服、气息冷峻的军人。他们的铠甲上镌刻着新的纹章——不再是索科诺斯家族传统的狮鹫,而是扭曲缠绕的荆棘与一柄斜置的利剑,边缘泛着暗红的微光,那是诺克萨斯“摄政王”的标志。
“奥莉薇雅·阿波罗女士。”为首的侍卫长声音平板,目光锐利地扫过办公室,最后落在窗边的银发女子身上,“奉摄政王殿下之命,前来护送艾米莉亚·索科诺斯公主殿下返回王宫,准备登基大典。公主殿下此刻应在您的‘魔法史学通论’课堂上,请问课程是否结束?殿下现在何处?”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制意味。两名侍卫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的剑柄上,姿态紧绷,如同随时准备扑出的猎犬。
奥莉薇雅缓缓转过身,将茶杯放在窗台上。阳光从她身后照来,为她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却让她的面容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湛蓝的眼眸,平静无波地迎上侍卫长的视线。
“艾米莉亚殿下的课程,一小时前已结束。”她的声音清冷平稳,“殿下课后通常会在图书馆查阅资料,或者返回她在学院内的临时居所‘紫罗兰苑’。具体行踪,作为讲师,我无权过问,也并非我的职责范围。”
她顿了顿,补充道:“学院有学院的规矩,侍卫长阁下。即便是王室成员,在学院期间,也需遵守基本的教学秩序。你们如此闯入教师办公区,恐有不妥。”
侍卫长眉头微皱,显然对奥莉薇雅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态度感到些许意外和不满。按照常理,面对代表摄政王、前来接引未来女皇的皇家侍卫,一个小小的学院教师不该是如此反应。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阿波罗女士。”侍卫长的语气加重了些,“摄政王殿下有令,必须确保公主殿下安全、即刻返回王宫。登基事宜,关系王国稳定,不容耽搁。还请女士配合,告知公主殿下最可能的位置,或者……随我们一同前去寻找。”
最后一句,已带上了隐隐的胁迫。随他们一同前去?无异于变相的监视或押送。
奥莉薇雅心中冷笑。诺克萨斯果然心急,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足,这么快就急不可耐地要将唯一的“合法招牌”牢牢控在手中。紫罗兰苑?那里恐怕早已被“清理”或监控了。
“图书馆东区,古代魔法文献区。”奥莉薇雅淡淡开口,给出了一个答案,“殿下昨日曾向我借阅一份关于古代加冕仪轨的冷僻抄本,提及今日会去仔细研读。你们可以去那里看看。”
这并非完全虚言。艾米莉亚确实对历史感兴趣,也曾问及过相关话题。但奥莉薇雅并不确定她此刻是否真的在那里。她只是在拖延,在试探,也在为那个可能还懵懂不知外界剧变、或者正陷入巨大悲痛与恐惧的少女,争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时间,或许也是一个……别的可能。
侍卫长深深看了奥莉薇雅一眼,似乎想从她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多谢告知。”他生硬地说,转身欲走,又停住,回头补充,“另外,摄政王殿下有谕,学院乃王国英才汇聚之地,值此新旧交替之际,望各位师长安守本分,专注教学,勿要……议论不该议论之事,接触不该接触之人。殿下对学院的未来,寄予厚望。”
赤裸裸的警告。
奥莉薇雅微微颔首,未发一言。
两名侍卫转身离去,沉重的靴子踩在走廊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渐行渐远。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奥莉薇雅走到门边,轻轻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以及体内圣光流淌的细微声响。
她走到书桌旁,指尖拂过摊开的教案,上面是她为下一节“神术应用基础”课准备的笔记,关于圣光“庇护”类法术的能量结构稳定性分析。和平年代的教案,此刻看来,竟有些讽刺。
她该去图书馆看看吗?或者去紫罗兰苑?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
就在她犹豫之际,办公室的门被再次敲响,这次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急促。
“奥莉薇雅老师?您在吗?是我,艾米莉亚。”
奥莉薇雅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迅速打开门。门外,艾米莉亚·索科诺斯站在那里,依旧是那身深蓝色的学徒长袍,但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冰蓝色的眼眸红肿,脸上残留着泪痕,嘴唇死死抿着,透出一种强行压抑的悲痛与惊惶。她身后没有跟着往常的护卫,只有她一个人,像一只受惊后慌不择路、撞入陌生巢穴的幼鹿。
“殿下?”奥莉薇雅侧身让她进来,迅速关上门,并下意识地调动一丝微弱的圣光,在门锁处形成一个极其隐秘的隔音与预警结界——这是她恢复些许力量后,重新掌握的小技巧。
“他们……他们来了,是不是?那些穿着新铠甲的人?”艾米莉亚的声音颤抖,抓住奥莉薇雅的衣袖,指尖冰凉,“我在图书馆看到了!他们在到处打听我的下落!我的侍女偷偷告诉我……母后……还有哥哥们……他们……他们都不在了……是诺克萨斯!是他做的!对不对?”
她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恐惧、愤怒与深入骨髓的绝望。十九岁的少女,昨日还是备受宠爱、未来光明的帝国明珠,一夜之间,世界崩塌,至亲惨死,自身成为豺狼环伺的傀儡。
奥莉薇雅沉默着,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艾米莉亚颤抖的肩膀,试图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她能说什么?安慰的语言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苍白无力。告诉她真相?那只会加剧她的崩溃。
“殿下,冷静些。”奥莉薇雅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稳,“这里暂时安全。”
“安全?”艾米莉亚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无助与一丝希冀,“老师……奥莉薇雅老师……我该怎么办?他们要带我回王宫……那个诺克萨斯……他会怎么对我?我会像母后和哥哥们一样吗?”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奥莉薇雅看着眼前脆弱而美丽的少女,脑海中闪过诺克萨斯那双暗红的、非人的眼眸,闪过王座大厅里四大公爵被贯穿胸膛的惨烈景象,闪过那柄由扭曲规则构成的暗红长矛。将艾米莉亚交出去,等于亲手将她推入虎口,命运可想而知。
但藏匿她?对抗诺克萨斯?以她现在的状态,无异于螳臂当车,还会将整个魔法学院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阿尔方斯老师已经因为她的身份和上午的袭击承受了压力,学院外恐怕早已被诺克萨斯的人暗中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