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国同庆,今日是人类帝国国庆日。
广场上,摆了一百桌,只要在场坐在位置上,东西随便吃,一百张铺着崭新白布的长桌,如同棋盘般整齐地排列在凯旋广场之上,从高台脚下一直延伸到广场边缘。桌面上堆积如山的食物,散发出诱人的香气——烤得金黄的整只乳猪、堆成小山的白面包、大锅炖煮的浓汤、成桶的麦酒与果酒、各色时令水果与精致糕点……在阳光的照射下,这些食物显得格外丰盛,甚至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暴发户般的炫耀感。
这是新皇帝的“恩赐”,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宣告:服从,便有肉吃;忤逆,便是死路一条。
人群在短暂的愣怔后,爆发出更加狂热的欢呼与骚动。饥饿、对未来的茫然、以及从众的心理,驱使着许多人争先恐后地涌向那些长桌。士兵们维持着秩序,脸上挂着与有荣焉的笑容,偶尔也拿起一块肉或一杯酒,加入这场由权力和恐惧共同催生的狂欢。
高台之上,诺克萨斯皇帝已经退入了临时搭建的、更为奢华威严的观礼台内。透过水晶打磨的窗户,他冷眼看着下方如同蚁群般聚集、抢夺、吞咽的人群,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满意。很好,用最简单直接的感官刺激,去消磨反抗的意志,去培养依赖的惯性。帝国的统治,需要的不只是刀剑,还有面包和狂欢。
阿尔方斯带着学院的人,并未靠近那些长桌。他们沉默地站在广场边缘的阴影里,如同灰色而顽固的礁石,与那喧嚣的、色彩明快的“盛宴”格格不入。
“院长,我们……”一位年轻的魔导保安官看着远处的食物,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询问。
阿尔方斯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看似放松、实则隐在人群中、目光不时瞥向他们的帝国密探。“那不是为我们准备的宴席。走吧,回学院。”
他最后望了一眼高耸的观礼台,那黑色的身影即便隔得很远,依然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压迫感。新皇加冕,帝国建立……多事之秋。学院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深夜,君临城外一处废弃的哨所。
月光透过破损的屋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灰尘与铁锈的味道,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这里曾是帝国初期清洗“叛逆”的刑场之一。
罗兰、莉亚、格隆、艾文,昔日的勇者小队成员,再次聚首。他们身上已不见“凯旋英雄”的光鲜。罗兰的银白铠甲布满了战斗与奔波的痕迹,圣剑“辉光”静静立在墙角,光芒内敛,仿佛也在哀悼。莉亚的法袍沾着尘土与草屑,手中法杖的宝石光芒黯淡,她疲惫地倚着墙。格隆的巨盾立在一旁,盾面上的狮鹫浮雕多了几道深深的划痕。艾文靠在门边,如同最警觉的哨兵,碧绿的眼眸在阴影中闪烁,手中长弓的弓弦绷紧。
气氛沉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们沉默地对视着,往昔并肩作战的情谊与信任,已被诺克萨斯篡位后三个月的残酷现实割裂得支离破碎。
莉亚第一个开口,声音干涩:“诺克萨斯……他疯了。他杀死了女王,杀死了王子们,还……还解散了元老院,建立了那个该死的‘帝国’。他用我们,用‘勇者’的名号,为他的血腥铺路。”
格隆闷哼一声,拳头砸在身旁腐朽的木柱上,木屑纷飞。“四大公爵也死了……他们的剑灵……我亲眼看见的。那不是战斗,是……屠杀。” 这位坚如磐石的盾战士,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绝望的愤怒。
艾文的声音冰冷如刀:“公主失踪,官方定论是‘遇害’。但我不信。诺克萨斯需要她的‘死’,来彻底断绝索科诺斯的法统。我们,成了他篡位剧本里最可笑的注脚。”三人的目光,最终齐齐落在了自始至终沉默的罗兰身上。
罗兰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作为曾经的领袖,他承受着最深的煎熬。女王的封赏,民众的欢呼,曾让他以为这便是正义的终点,是使命的完成。直到诺克萨斯露出獠牙,直到王宫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荣耀,他才惊觉,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甚至可能……无意中成了帮凶。
“克莱德……”罗兰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如果他在……他一定早就看出了不对劲。他会不会……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个“死”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官方通告中“重伤隐退、情况不明”的牧师,在诺克萨斯彻底掌控一切后,其真实命运可想而知。
“我查过永夜城圣殿的消息,”莉亚低声道,眼中闪过痛苦,“圣殿对外口径一致,说克莱德在静养,谢绝一切探视。但……我联系不上爱莉希雅,永夜城圣殿的高层最近态度暧昧,似乎……有向新帝国靠拢的迹象。” 这个消息,无疑又给克莱德的生存希望蒙上了一层阴影。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格隆沉声问道,目光扫过同伴,“继续当他的‘帝国英雄’?为他镇压可能出现的反抗?还是……”
“还是反抗他?”艾文接话,语气带着一丝讥诮,“以什么名义?我们曾经是‘讨伐魔王’的勇者,现在魔王‘死’了,新‘皇帝’是我们曾经的队友。民众被恐惧和‘盛宴’迷惑,军队被他整编掌控,贵族们要么被清洗,要么摇尾乞怜。我们四个,能做什么?”
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这个小小的空间。
月光勾勒出一个高大的身影,他一步步走进来,脚步声沉稳,却带着一种与周围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冰冷的威仪。
是诺克萨斯。
他没有穿那身漆黑的皇帝铠甲,只着一件深色的便服,但那股属于“铁血大帝”的、融合了“言律”之力的无形威压,瞬间充斥了整个哨所。他的左眼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边缘隐约有暗红的纹路蔓延至鬓角,右眼那暗红的光芒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刺目。
勇者小队的四人瞬间绷紧了身体,武器在手,如临大敌。
“别紧张,我的老朋友们。”诺克萨斯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奇异的、仿佛能抚平躁动的韵律,但听在四人耳中,只有毛骨悚然。“我只是来……和你们谈谈。毕竟,我们曾一起出生入死,不是吗?”
“诺克萨斯!”罗兰踏前一步,圣剑嗡鸣,金色的斗气在体表隐隐流转,却远不如巅峰时期炽烈——这三个月,他的心绪和信念遭受了太多冲击。“你还敢提‘出生入死’?女王、王子、元老院、四大公爵……他们的血,是不是也粘在你的‘友谊’上?!”
诺克萨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多少真实的遗憾。“必要的牺牲,罗兰。旧的秩序过于臃肿、低效,它阻碍了王国——不,帝国——走向真正的强大。我做的,不过是刮骨疗毒。”
“用无数人的生命和鲜血来‘疗毒’?”莉亚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这是暴政!是谋杀!”
“暴政?谋杀?”诺克萨斯歪了歪头,独眼中暗红光芒流转,“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莉亚。当帝国在我的带领下,开疆拓土,击溃魔族,让子民安居乐业时,谁还会记得今日的‘阵痛’?他们会称颂我为千古一帝。
他向前走了几步,无视了格隆横过来的巨盾和艾文瞄准他咽喉的箭矢。无形的力量弥漫开来,让四人的动作出现了细微的凝滞。
“朕闻仁主不兴肉刑,然爱卿之罪亦不可饶恕”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古奥而威严,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敲打在四人的灵魂之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义”力量。
“罗兰,身为勇者队长,刚愎自用,不识时务,质疑君父,此罪一也。念及旧功,免去‘伯爵’封号,废为‘护民官’,即日起戍卫北境苦寒之地‘霜狼关’,无诏不得回都。”
“莉亚,巧言令色,诽谤国策,煽动人心,此罪二也。剥夺‘皇家大法师’称号及一切津贴,贬为‘宫廷占星士’,禁足于‘观星塔’底层,终生不得施放攻击性法术。”
“格隆,鲁莽悖逆,意图犯上,此罪三也。褫夺‘王国之壁’称号及子爵爵位,发配‘熔炉堡’矿场,充任苦役督工,戴罪效力。”
“艾文,阴鸷窥伺,心怀怨望,此罪四也。革除‘森林之眼’称号及子爵封赏,流放‘叹息沼泽’,永世为帝国巡边斥候,不得踏入城镇半步。”
他的话语如同最冰冷的判决书,字字句句都带着“言律”之力,不仅是对他们身份的剥夺和惩罚,更隐隐有某种无形的枷锁,随着话音落下,缠绕上四人的灵魂深处。他们感到自己的魔力、斗气,甚至某种更本源的东西,都被这股力量压制、束缚,与诺克萨斯所“定义”的新身份强制绑定。反抗的念头刚一升起,就被灵魂深处传来的、源自规则的钝痛所遏制。
这不是商量,不是威胁,而是“宣告”。
“至于克莱德·阿波罗……”诺克萨斯顿了顿,独眼中暗红光芒微闪,“叛逆余孽,早已伏诛。其名讳,永为帝国禁忌,不得再提。”
他最后扫了一眼面色惨白、浑身颤抖却无法真正反抗的四人,仿佛在看四件刚刚被重新打上烙印的工具。
“记住你们的新身份,记住朕的‘仁慈’。在朕为你们‘定义’的位置上,好好‘赎罪’,或许帝国未来,还有用得着你们的地方。”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身影融入哨所外的深沉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那冰冷的判决和灵魂深处新增的枷锁,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月光依旧清冷,照耀着哨所内四个如同被抽走脊梁的身影。他们瘫倒在地。
“陛下,我们一片赤心,愿意为帝国效力,求您开恩不要流放我们。”
诺克萨斯离去的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半张脸。月光勾勒出他嘴角那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哈哈哈哈,汝若怀尽忠之心,生死又有何论?”
说完,诺克萨斯便离开了无论他们如何呼唤,也没换这位皇帝的一次怜悯的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