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人是被流放的莉亚和艾文,废弃哨塔的裂隙狭窄而隐蔽,长年累月的魔法尘垢与藤蔓是最好的伪装。内部空间仅容两人勉强站立,石壁上蚀刻着早已失效的古老侦测符文,此刻被一层极淡的、带着自然与风之气息的魔力薄膜覆盖,隔绝了外界一切能量探查与声音。
莉亚紧贴着冰冷的石壁,深蓝色的法袍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她的手指死死抠着墙壁上粗糙的缝隙,指节泛白。透过面前那层扭曲光线、仅供单向观测的魔法薄膜,她能看到远处高台上那个暗红色的、如同魔神般的身影,能听到那通过扩音阵传来的、直接震荡灵魂的誓言与煽动,更能感受到下方百万大军被强行点燃的狂热与杀意——那股无形的、混杂着“言律”之力的精神压迫,即便隔了这么远,依旧让她感到窒息般的恶心与寒意。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中没有了往日的智慧与沉静,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痛苦、愤怒,以及一丝几乎被绝望淹没的茫然。宫廷占星士……禁足观星塔底层……终生不得施放攻击性法术……诺克萨斯那冰冷的判决,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不仅剥夺了她的自由与力量,更在她灵魂深处烙下了屈辱的枷锁。她能感觉到,自己对攻击性魔法元素的感知和操控变得异常滞涩、困难,仿佛有无数无形的锁链缠绕着她的魔力核心。这是“言律”的力量,是规则层面的否定。
艾文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他碧绿的眼眸在阴影中闪烁着幽冷的光,如同潜伏在丛林深处、择人而噬的毒蛇。他背上那张被布套包裹的长弓“追风者”微微震颤,精灵工艺赋予的灵性让它对主人的痛苦与杀意产生了共鸣。流放叹息沼泽,永世巡边斥候……诺克萨斯甚至剥夺了他踏入任何城镇的资格,将他放逐到帝国最荒芜、最危险的边境。但他眼底深处,那簇冰冷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在绝境中淬炼得更加纯粹——那是属于游侠的、永不屈服的骄傲,以及对背叛者刻骨的恨意。
“……踏平魔域!踏平魔域!!!”
山呼海啸般的战吼透过薄膜传来,带着扭曲的狂热,震得狭小空间里的灰尘簌簌落下。
莉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闪过女王慈祥而威严的面容,闪过几位王子或开朗或沉静的笑脸,闪过元老院那些虽然固执却为国操劳的老者,闪过四大公爵慷慨赴死的悲壮……最后,定格在诺克萨斯那只暗红的、非人的独眼,以及那句轻描淡写的“必要的牺牲”。
“他疯了……彻底疯了……”她声音嘶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不是为了王国,不是为了子民……只是为了满足他个人的权力欲和毁灭欲……发动这样一场战争……会有多少人死去?多少家庭破碎?”
艾文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定着高台上那个身影,仿佛要用视线在那暗红铠甲上烧出两个洞来。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如同沼泽深处冒出的寒气:
“他不只是疯了。他在用战争淬炼他的帝国,也在用战争……清除所有潜在的不稳定。我们,罗兰,格隆,所有可能记得旧王国、可能对他产生威胁的人,都被他边缘化、流放,甚至‘定义’了新的命运。这场战争之后,无论胜负,帝国都将彻底打上他诺克萨斯一人的烙印。活下来的,都是沐浴过魔族鲜血、对他绝对忠诚的‘新帝国人’。死去的……不过是消耗品和祭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那如同钢铁洪流般开始缓慢移动、开出要塞的先锋军团。“而且,你以为他只是想打魔族?看看他的眼睛,艾文,感受那股力量……那根本不是人类应有的力量。它充满贪婪、混乱和……饥饿。魔域,或许只是他第一个目标。”
莉亚猛地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悸:“你是说……他可能……”
“我不知道。”艾文打断她,摇了摇头,“但一个靠着献祭和诡异力量上位、对自己并肩作战的同伴都能毫不犹豫清洗的人,他的野心和手段,绝不会仅限于人类帝国。莉莉丝·绯月的通牒,恰好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借口,一个将内部矛盾转向外部的宣泄口,一个进一步巩固权力、甚至……测试他新获得力量的试验场。”
两人陷入沉默,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军队开拔的轰鸣声,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罗兰在北境霜狼关……格隆在熔炉堡矿场……”莉亚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无助,“我们被分开,被监视,力量被限制……我们还能做什么?眼睁睁看着他把帝国拖入深渊,看着无数人因为他的疯狂而死去?”
艾文缓缓转过头,看向莉亚。那双碧绿的眸子里,锐利如刀的光芒再次凝聚。
“等待。”他吐出两个字。
“等待?”莉亚愕然。
“战争,是最混乱的舞台,也是机会最多的地方。”艾文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诺克萨斯御驾亲征,君临城的掌控必然会出现空隙。他的力量再诡异,也不可能同时出现在所有地方。‘言律’或许能定义规则,但定义不了人心,定义不了所有意外。”
他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石壁,望向了更远处:“我们不是唯一对他不满的人。旧贵族的怨恨,商会的损失,平民的恐惧……还有学院。阿尔方斯院长今天也来了,他的脸色可不好看。诺克萨斯对学院的耐心是有限的,战争一起,他或许会暂时无暇顾及,但一旦他得胜归来,或者战事不利需要寻找替罪羊……学院很可能就是下一个目标。”
“你是说……”莉亚似乎明白了什么。
“寻找盟友。积蓄力量。等待时机。”艾文一字一顿,“我们的‘新身份’是枷锁,但也可能是伪装。北境的罗兰,靠近边境,或许能接触到一些……诺克萨斯控制之外的力量。熔炉堡的格隆,那里是帝国军械生产重地,鱼龙混杂。而我们……你被禁足观星塔,但观星塔也是学院信息汇聚之所。我被流放叹息沼泽,那里是帝国边防的漏洞,也是通往……某些灰色地带的通道。”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莉亚,我们或许无法正面抗衡他的‘言律’,但我们可以成为影子,成为他帝国铁幕下的裂隙。收集信息,串联抵抗,寻找他的弱点,等待他犯错的那一天。战争,就是变数开始的时候。”
莉亚看着艾文,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属于游侠的坚韧与智慧。绝望的冰层,似乎被这微弱却顽强的火苗凿开了一丝缝隙。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调动起作为法师的分析能力。
“你说得对。”她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力量,“我们不能放弃。为了死去的人,也为了还活着的人。诺克萨斯的力量虽然诡异,但并非无懈可击。他需要不断献祭、不断使用‘言律’来维持和提升,这本身就有巨大的风险和不稳定性。而且……他如此急切地发动战争,或许正是因为他的力量或者地位,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稳固,他需要通过对外胜利来压制内部。”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还有……克莱德。我始终不相信他就那样死了。诺克萨斯宣布他为叛逆余孽、帝国禁忌……这反而有些欲盖弥彰。如果……如果克莱德还以某种方式活着,他一定也在某个地方,做着和我们一样的事情。”
莉亚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高台。诺克萨斯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后,但那面巨大的荆棘利剑帝旗依旧在风中狞笑。她转过身,开始小心翼翼地解除那个隐秘的观测法阵,抹去一切痕迹。
两人如同融入阴影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废弃哨塔,沿着早已勘察好的、避开巡逻队的路径,朝着各自被流放的方向潜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