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的伊丽莎·寰宇收拢双翼，庞大的身躯悬浮在战场上空，熔银般的竖瞳扫过下方那五处残骸，又落在奥莉薇雅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审视与复杂难明的意味。她微微颔首，声如雷霆，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奥莉薇雅·阿波罗。汝终结一人间暴君，亦为魔域除去一害。龙崖记下此战之因果。”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绯月城方向：
“莉莉丝·绯月。汝之盟约，龙崖已知。深渊秩序，汝可自决。然，魔域之天，非汝一族可独断。望汝好自为之。”
说完，不等回应，她发出一声悠长的龙吟，双翼猛然展开，卷起狂暴气流，带着其余四条银龙，调转方向，朝着星穹龙崖的方向振翅离去。她们来得突然，去得干脆，仿佛只是路过，顺手清理了一件碍眼的垃圾。
银龙的离去，并未减轻战场的肃杀。帝国士兵们看着皇帝四分五裂的尸体，又看看天空中远去的龙影，再看看那个手持长剑、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银发女子，士气终于彻底崩溃。
“皇帝……皇帝死了！”
“我们……我们怎么办？！”
“逃！快逃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失去“言律”加持和皇帝本人的疯狂意志，这支被恐惧和狂热强行粘合的军队，瞬间土崩瓦解。士兵们丢盔弃甲，哭喊着四散奔逃，再无人去管什么攻城，什么功勋。督战队试图阻拦，但很快便被溃败的人潮淹没、踩踏。
绯月城墙上，莉莉丝·绯月看着这一切，血色眼眸中光芒流转。她轻轻抬手，制止了部下追击的请求。
“穷寇莫追。”她的声音依旧稚嫩，却带着洞悉世情的淡漠。
“是，陛下。”诺亚公爵躬身领命，立刻去安排。
莉莉丝的目光再次投向战场中央那个独立的身影。
“奥莉薇雅·阿波罗……”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与她外貌不符的、玩味的弧度，“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一个人，一把剑，就终结了一场战争，一个帝国……甚至，可能开启一个新的时代。”
她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派人……不，我亲自写一封信。给君临城那位艾米莉亚公主，也给我们的‘盟友’奥莉薇雅女士。是时候，重新谈谈‘合作’的条件了。毕竟，我们共同的‘敌人’，已经变成了一堆碎肉。”
君临城，大皇宫
大皇宫里，艾米莉亚坐在曾经属于她母亲、后来被诺克萨斯玷污、如今被重新擦拭洁净的王座上，却没有加冕。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眼眸扫过下方站立的臣子——他们中有旧王国的遗老，有新近投诚的贵族，有来自人民军的代表，以及勇者小队，气氛肃穆，却又暗流涌动。
奥莉薇雅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依旧是那身深色长袍，银发垂肩，腰间悬着那柄安静的长剑。她的存在感并不强烈，甚至有些刻意淡化，但每一个人的目光，都不可避免地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带着敬畏、好奇，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那日在战场上一剑终结诺克萨斯、召唤光影将其分尸的景象，早已通过各种渠道（魔法影像、口耳相传、甚至夸张的歌谣）传遍了帝国。她是英雄，是拯救者，也是一个力量层次完全超出常人理解、无法用现有政治规则衡量的……“异常”。
“陛下，”一位须发皆白、曾是元老院成员的老臣颤巍巍地出列，“诺克萨斯已伏诛，其叛军主力溃散，帝国重光。然，百废待兴，国不可一日无君。愿陛下早日行加冕大典，正式登基，以安民心，以正法统。”
“还有，陛下，恢复元老院，帝国贵族重新的授权”这位成员暴露出来真正的目的，艾米莉亚并没有说话，可奥莉薇雅却说“这位老人家，这个想法你还是别想了”
奥莉薇雅站在王座旁，拿出一张羊皮纸，“朕，人类帝国新女皇，决定设立议会：
下议院：议员通过民选产生，掌握主要立法权和财政权。
上议院：议员由政治任命，部分为终身制，主要承担修订法案和监督职能。
政府由下议院多数党或政党联盟组成，首相为政府首脑，需获得下议院支持。”
羊皮纸上的内容清晰而简洁，用一种前所未见的政治架构语言，勾勒出一个与索科诺斯王朝千年传统、甚至与诺克萨斯铁腕集权都截然不同的未来。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下方贵族与旧臣的心头。
“民选……产生？”
“多数党……政府首脑？”
“首相……需获得下议院支持？”
低沉的、难以置信的窃窃私语声在宏伟的殿堂中蔓延开来。那位率先提出恢复元老院的老臣，脸色先是涨红，随即变得惨白，他伸手指着奥莉薇雅，手指颤抖，嘴唇哆嗦着，却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其他贵族们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有人眼中闪过愤怒，有人流露出深深的忧虑，也有人（通常是那些在诺克萨斯时期失势、此刻又看到新机会的年轻贵族或非传统势力代表）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知可能性的兴奋。
这不仅仅是权力的重新分配，这简直是帝国根基的动摇！将立法和财政大权交给“民选”的下议院？那贵族们世代相传的特权、领地、对地方的控制力将置于何地？首相掌握实权，皇帝（或女皇）的位置又是什么？象征吗？
艾米莉亚冰蓝色的眼眸扫过下方众人的反应，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她早已看过这份草案，并与奥莉薇雅进行过数次深入的、甚至激烈的讨论。她深知这其中的颠覆性与将要面临的阻力。但她也同样清楚，经过诺克萨斯的血腥清洗与集权统治，旧有的、依靠血脉和特权维系的贵族体系已然千疮百孔，民众中积累的怒火与对改变的渴望如同地下的熔岩。强行恢复旧制，无异于在火山口上重建华厦，看似光鲜，实则危机四伏。
“肃静。”
“在女皇登基之日便是执政党大选之时，给各位时间组党”死寂。绝对的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将殿堂里每一张或震惊、或愤怒、或茫然、或隐隐兴奋的脸庞都封存在其中。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跳动，证明时间仍在流逝。
“组党？这……这成何体统！陛下！索科诺斯千年基业，岂能……岂能效仿商人行会、市井结社那般儿戏！这是要将神圣王权，置于……置于乌合之众的喧哗之上啊！”
他越说越激动，苍老的身体摇晃着，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几个与他关系密切的旧贵族连忙上前搀扶，同时向王座投去恳求——或者说，施压——的目光。
艾米莉亚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如同冰雕。她没有去看那些旧臣，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虚空，仿佛在聆听，又仿佛早已穿透了殿堂的穹顶，望向了更广阔的天空。她的手放在王座扶手上，指尖微微用力，按压着冰凉的金狮浮雕。
奥莉薇雅上前一步，将那卷羊皮纸完全展开，让上面的文字更加清晰地呈现在魔法光晕下。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清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仿佛在陈述某种早已存在的真理：
“这不是儿戏，马尔科姆伯爵。这是‘秩序’的重塑。诺克萨斯用‘言律’和恐惧强行统一的帝国，骨架已断，血肉离散。旧的血脉纽带在屠刀下碎裂，新的权力真空需要新的规则来填补。”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脸色苍白的旧贵族，也扫过人群中那些眼神闪烁的新面孔。
“民选，不是将权力交给‘乌合之众’，而是给予所有为帝国流血牺牲、辛勤劳作之人——农民、工匠、士兵、学者、商人——一个表达诉求、参与共建的渠道。他们的声音，他们的疾苦，他们的智慧，难道不比困守城堡、沉湎旧梦的少数人，更能决定帝国的未来吗？”
“至于王权……”奥莉薇雅微微侧身，看向艾米莉亚，“女皇陛下，将是国家统一的象征，是宪法与法律的最终守护者，是凝聚民心的旗帜。她的权力，将来自于人民的拥戴与宪法的授予，而非单纯的血脉与神授。这并非削弱，而是将其置于更坚实、更持久的基石之上。”
“荒谬！”另一位穿着华丽侯爵服的中年贵族忍不住厉声反驳，“阿波罗女士！你或许拥有强大的力量，但这治国之道，岂是仅凭力量就能妄断？千年传统，贵族治理，等级有序，这才是王国——不，帝国——长治久安的根本！你所说的‘民选’、‘政党’，闻所未闻！只会带来混乱、党争和……平民的暴政！”
“传统？”奥莉薇雅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诺克萨斯践踏传统时，诸位在哪里？四大公爵陨落时，诸位在哪里？君临城易帜、公主匿藏时，诸位又在哪里？是‘传统’保护了帝国，还是……诸位口中的‘传统’，早已成了既得利益者逃避责任、苟且偷安的遮羞布？”
这话如同冰冷的匕首，刺穿了最后的脸面。不少旧贵族面红耳赤，有人怒目而视，有人羞愧低头。
“混乱？党争？”奥莉薇雅继续道，声音提高了一些，“诸位难道认为，现在还不够混乱吗？诺克萨斯留下的，是一个被恐惧撕裂、被贪婪腐蚀、被不公填满的烂摊子！旧的秩序既然已经无法缝合伤口，为何不能尝试新的可能？将不同的意见、不同的利益，放到明处，用规则去辩论、去妥协、去达成共识，难道不比在暗地里阴谋算计、最终酿成诺克萨斯式的血腥叛乱更好吗？”
她顿了顿，湛蓝的眼眸中仿佛有星河流转。
“至于平民的‘暴政’……总好过一个人的暴政，或者少数人的暴政。至少，在议会里，每个人都有说话的机会，每个人的声音都可能被听到。而权力，也被分散、被制衡，难以集中于一人之手，再次酿成无法挽回的灾难。”
殿堂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沉默的性质变了。不再是单纯的震惊与抗拒，开始掺杂了思考、权衡，甚至……一丝被说中心事的动摇。
奥莉薇雅将羊皮卷轴轻轻放在艾米莉亚王座旁的矮几上。
“草案在此。自今日起，至女皇陛下正式加冕之日，尚有三月时间。这三个月，是给诸位，也是给帝国所有有心之人的时间。去理解，去讨论，去组建你们认为能代表某些群体、某些理念的‘党’。去思考，你们想要一个怎样的未来。”
“陛下加冕之日，亦是帝国首届议会大选开始之时。届时，所有年满二十、符合基本条件的帝国公民，无论出身，皆有一票。由他们，来决定谁有资格进入下议院，为帝国立法，为陛下分忧。”
她微微欠身，声音最后落定，如同钟声余韵：
“是拥抱改变，在废墟上重建一个更公正、更有活力的新帝国；还是固守残垣，等待下一次崩塌……选择权，在诸位手中，更在……亿万帝国子民手中。”
说完，她不再言语，退回到艾米莉亚身侧稍后的阴影中，仿佛再次将自己从政治漩涡的中心抽离。
艾米莉亚终于动了动。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矮几上那份沉甸甸的羊皮纸草案。
“奥莉薇雅老师所言，便是朕之意。”她的声音响起，比奥莉薇雅多了一丝属于王者的威严，却同样坚定，“旧章已坏，新篇当立。朕不欲做诺克萨斯那般，亦不愿做被架空的虚君。朕要的，是一个真正属于所有帝国子民的、强大而公正的国度。”
她冰蓝色的眼眸缓缓扫过下方，那股属于索科诺斯血脉的、与生俱来的压迫感，混合着这数月磨难淬炼出的决断，让许多人不敢直视。
“三个月。朕给诸位，也给天下人，三个月时间。加冕大典之前，草案细则将公之于众，供天下评议。大典之后，帝国首届议会大选，即刻启动。”
“现在，”她站起身，裙摆曳地，“若无其他要事，今日便到此为止。帝国初定，百废待兴，诸位，各司其职。”
没有给更多的争论时间。年轻的公主——即将加冕的女皇——用不容置疑的姿态，结束了这场必将载入史册的朝会。
贵族和臣子们神色复杂地躬身，鱼贯退出大殿。议论声如同压抑的潮水，在殿门关闭后，才在空旷的走廊里轰然炸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