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欢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抬头看了眼教室门牌，确认是301没错。
他眼皮沉重地耷拉着，眼下一圈浓重的青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只剩下躯壳凭着惯性在移动。
这是一节名叫《古典舞肢体语言解析》的课程，或者说叫讲座更加合适，下午六点多，天色将暗未暗，这个时间点开课本身就有些反常，据说是校方好不容易请来了一位业内颇有声望的舞蹈理论专家做特别讲座，机会难得。
陆欢困得几乎灵魂出窍，前几天网吧通宵的后遗症顽固地纠缠着他，把他的生物钟完全捣乱。
那他为什么要拖着这副行尸走肉般的躯体来这里？
答案很简单，也很操蛋——系统只负责发布任务，不提供任何“工具”。
柳依依的任务是：“一年后在国际舞蹈比赛中夺得第一名”。
怎么夺？需要哪些条件？如何训练？会遇到什么对手？
系统一概不管。
“偷也好，抢也罢，宿主只需达成结果。”这是系统冷冰冰的原话。
没有属性加点，没有技能树，没有抽奖转盘，它就像一个苛刻的甲方，丢给你一个不可能的目标，然后坐等验收。
所以，想要柳依依站上那个顶峰，陆欢这个半吊子外行就得自己先变成内行。
至少得能说出点门道，能在关键处提供看似专业的建议，不然，凭什么去引导和帮助一个天赋与努力都不缺的舞蹈系尖子？
他自己对着镜子连个基础芭蕾手位都摆不标准，现在却要琢磨怎么把别人送上世界领奖台……
“哈啊——”他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勉强抬脚走进阶梯教室。
瞬间，他以为自己误入了某个女子学院的专场。
偌大的教室几乎座无虚席，目之所及多是女生，三两成群，低声交谈着，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和期待的气氛，讲台上已经布置好了投影设备。
陆欢站在后排过道，扫视一圈，心里一沉：好像没空位了。
“我不会要站两个小时听完全程吧……”这个念头让他本就沉重的双腿更灌了铅似的。
困意和退堂鼓一起疯狂敲击着他的神经：要不……回去补觉？反正讲座内容网上也许能找到录播……
就在他脚步迟疑，准备转身开溜的瞬间，一个清脆中带着点惊喜的声音穿透背景音，准确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学长！陆欢学长！这边！”
陆欢循声望去，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在教室右侧靠窗的一个角落，坐着几张熟悉的面孔。
陈悦正笑着朝他挥手，她旁边是眼睛亮晶晶、脸上带着明显开心神色的小雨，而坐在小雨另一侧，靠窗位置的……
正是柳依依。
陆欢的退堂鼓打得更响了，他很想拔腿就往门外走。
但众目睽睽之下，已经有人喊出了他的名字，再转身离开未免太过失礼，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来到了几人的身边。
“看不出来呀，陆学长，”陈悦托着腮，笑容里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还对古典舞的肢体语言有兴趣啊？还是说……是冲着我们哪位可爱的学妹来的呀？”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朝身边的小雨眨了眨眼，暗示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小雨的脸颊立刻飞上两朵红云，她垂下头，避开陈悦调侃的目光，伸手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声音又轻又快：“学长……坐这里吧。”
“我没事干，过来随便看看。”陆欢来到小雨身边自然坐下。
屁股刚接触到椅子，他就感觉到身边的女孩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但是这股放松显得有些“努力”和刻意。
小雨的坐姿变得异常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双腿并拢，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盖上，像个第一次被老师点名上台领奖的小学生，紧张又带着点隐秘的欢喜。
她甚至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长长的睫毛快速颤动了几下，视线落在面前的空桌面上，不敢乱瞟。
陆欢的困意被驱散了不少，他觉得有点好笑：“你坐这么端正干什么？”
“啊？我……”小雨正沉浸在自己纷乱的心跳中，完全没料到陆欢会主动跟她说话，她猛地抬起头，对上陆欢因为略显黯淡的眼睛，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眼神慌乱地飘向陈悦，又飞快地收回来，像只受惊后不知该往哪里钻的小动物，完全宕机了。
“哈哈哈，”陈悦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替她解围，“她这是害羞了，不好意思了！哎呀，平时跟我们在一起挺能说的，怎么一见到某人就变成小结巴啦？”
小雨被她说得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底下，只能用手肘轻轻撞了陈悦一下，发出小猫似的抗议：“悦姐！”
陆欢看着这状况，感觉自己坐这儿跟个干扰源似的。
他本来就想溜，此刻更是找到了完美的借口，他无所谓地耸耸肩，作势要起身：“要不我还是换个位置吧，看你这样也没法专心听讲座。”
话音未落，他已经半抬起身。
“别走！”
衣角被一股小小的力道拉住。
陆欢回头，对上的是小雨低垂的发顶，她没敢抬头看他，只是拽着他T恤下摆的一角，声音因为羞赧压得极低，几乎要淹没在周围渐起的嘈杂里：
“……我能听进去的，学长就坐这里吧……好不好？”
最后的“好不好”三个字甚至带上了点哀求般的委屈，陆欢几乎能幻视她头顶因为过度害羞而“噗噗”冒出的蒸汽。
……至于吗？这姑娘的脸皮这么薄？
陆欢心里好笑，又有些莫名的负罪感，不得以坐了回去。
“行吧行吧。”他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根橙子味的棒棒糖，递到小雨面前，“喏，吃颗糖，放轻松点。”
他有随身带糖的习惯，不是为了吃，更多是以前在某些不能抽烟的场合，用来叼在嘴里缓解焦虑，或者像现在这样，当作一种转移注意力的小道具。
小雨看着突然递到眼前的糖果，愣住了。
鲜艳的橙色糖球和他修长的手指映入眼帘，形成了一种带着点安抚意味的画面。
她脸上的红晕未褪，小心翼翼地松开了揪着衣角的手，接过了那根糖。
“……谢谢学长。”她声音更小了，握着糖的手慢慢放松下来。
而自始至终，坐在靠窗位置的柳依依都维持着最初的姿态，微微垂首看着摊开的笔记本。
讲座即将开始的灯光调节使得室内光线暗了一些，她的侧脸在窗边残留的天光与室内灯光的交界处，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只有她自己知道，笔记本空白处，那支黑色碳素笔的笔尖，不知何时已经划出了一道道心不在焉的划痕。
讲座开始的提示音乐终于悠扬地响起，讲台上的专家也开始调试麦克风。
陆欢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将视线投向讲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