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去了几分钟。
陆欢听着听着,感觉讲座在他混沌的意识里渐渐变成了一段模糊的背景音。
台上专家抑扬顿挫的讲解,投影仪上流淌而过的舞蹈影像分析图,仿佛都隔着一层毛玻璃,遥远又不真切。
“哈啊~“
再次打了一个哈欠,陆欢终于认清现实,现在的状态下,想从这场专业讲座里学到点对柳依依任务有用的东西那是不太可能了。
他干脆放弃挣扎,调整了一下坐姿,找了个相对舒服的角度,双臂环抱在胸前,后背深深陷入椅背,闭上了眼睛。
至少在外人看来,他像是在闭目养神,或者……只是单纯地睡着了。
然而,困倦的神经并未立刻得到安宁,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模糊的浅眠时,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了一下。
陆欢皱了皱眉,心里没来由地窜起一股烦躁。
谁这么没眼色,偏偏挑这时候?
他不太情愿地伸手摸出手机,只看了一眼困意就清醒了大半。
发信人:柳依依。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要扭头看向身侧靠窗的方向,但是又硬生生止住了这个冲动,转而用余光去瞥。
柳依依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侧身、面向讲台的优雅坐姿,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摊开的笔记本边缘,另一只手握着手机,纤细白皙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盈而快速地跃动着。
她低垂着眼睫,神色专注,仿佛只是在记录讲座要点,或是回复什么无关紧要的消息。
“宝宝,在干什么呢?”
我在你眼皮子底下听课……
陆欢不想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回复柳依依的消息,这可能会有增加身份暴露几率的风险,他把手机彻底静音,揣回口袋。
“学长,你看起来好像很累的样子?”小雨轻柔的气声从耳边传来,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中带着关切。
“昨天没休息好,没事,现在不咋困了,”陆欢眨了眨眼,显然不像他口中说的不咋困了。
“学长,给你。”小雨将那颗陆欢给她的糖果又递了回来,还贴心地将糖纸剥开,露出里边鲜艳的橙色糖球,“补充点糖分。”
她递得自然而然,甚至没意识到她直直将糖果递到了陆欢的嘴边,那样子简直像是要亲手喂陆欢吃下。
陆欢盯着这近在咫尺的糖果,没有多想直接张口含住,同时嘴里传出一句含糊不清的道谢:“多谢。”
小雨整个人忽然一僵。
……等等,我刚才是不是亲手喂学长了?
而学长居然直接张嘴接了?
这、这怎么那么像小情侣之间才会……
脸砰地一下烧起来,心跳快得压不住,她慌慌张张转回去,死死盯住笔记本,双手捂住发烫的脸,拼命想给脑袋降温。
陆欢含着糖,手臂伸直搭在桌上,指尖一下一下的轻轻敲击桌面,看起来像在全神贯注地听讲。
俩人的心思各不相同,一个独自兵荒马乱的小兔子,和一个看起来百无聊赖的浣熊。
谁都没有注意到,位置靠窗的柳依依不知何时向俩人侧过来了一道极淡的视线。
她没有看低着头的小雨,目光平静地落在陆欢的脸上,然后极慢地向下移动了一寸,落在那颗被他含在嘴里露出的糖棍上,停留在那的时间额外的长。
柳依依的眼神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审视,让人看不懂她在想什么。
随即,她转回头,重新看向讲台,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一瞥从未发生。
只有她握着笔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讲座继续。
专家开始分析一段经典剧目中的双人舞片段,讲述舞者之间如何通过眼神的追逐、指尖若即若离的触碰,来表现极致拉扯的情感。
叙述了舞蹈中的感情和表演的设计性,两者相辅相成。
讲了十分钟左右,专家示意台下的学生们可以开始提问。
柳依依忽然举起了手,她的动作不急不缓,姿态优雅。
“老师,我有一个问题。”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教室,清冽悦耳。
“您刚才提到,古典舞中许多看似‘甜蜜’或‘亲密’的互动,其内核可能是表演,是设计。那么,在实际演绎或鉴赏时,我们该如何分辨,哪些是真情流露,哪些是……精湛的伪装呢?”
她的问题专业而犀利,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专家。
陆欢在听到这个问题时忽然感觉背后有些发凉。
他清晰地看到,柳依依在说出“精湛的伪装”这个词时,眼角的余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了他这边。
专家开始解答,引经据典。
柳依依微微颔首,表示聆听,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无比认真。
陆欢显得有点紧张,指尖敲击的速度不直觉加快,他有点搞不清柳依依那若有若无的视线是什么意思。
特别是,看他的时候刚好说到了“伪装”这个词。
难道是她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吗?
陆欢眉头紧紧皱起,事情的发展似乎越来越不对劲了。
小雨没有关注专家和柳依依的对话,她的视线被陆欢在桌子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吸引,眼睛随着敲击的动作一上一下摆动。
“学长的手好好看……”她在心里想着。
提问环节结束,柳依依优雅落座。
她没有再看陆欢,仿佛刚才那句带着刺的问题真的只是出于学术探讨,但陆欢却丝毫轻松不起来。
他绷紧神经,眼角余光时刻留意着靠窗的方位,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几乎成了他宣泄内心焦躁的唯一通道。
嗒、嗒、嗒嗒、嗒……
节奏细碎而急促,透过相连的桌面,传递开微不可察的震动。
就是这震动——
柳依依垂下眼帘,专注地看着自己空白的笔记本,所有的感官却仿佛都聚焦在了那透过木质桌面传来的,规律却失了从容的敲击声上。
这个节奏……
一下,又一下。带着一股让她心头骤紧的熟悉感。
记忆猛地被撬开一道缝隙。
是那次深夜语音,背景里就隐约响着这样的声音,规律,稳定,偶尔在她说话停顿时会稍快两拍。
“宝宝,你那边……是什么声音呀?哒哒哒的。”她当时抱着枕头,声音带着睡意含糊地问。
“嗯?哦,这个啊。”耳机里传来他带着笑意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敲桌子呢,老毛病了,一紧张或者想事情就忍不住。吵到你了?”
“没有……还挺催眠的。”她当时笑着回,并没多想。
现在想来,那节奏,那下意识的小动作……
柳依依的眸光彻底冷了下去,她极慢地抬起眼,再次望向斜前方那个故作镇定的背影——皱起的眉头,紧绷的侧脸线条,还有那根本停不下来的手指。
所有的细节,和她记忆中“江泣”偶尔流露出的习惯,严丝合缝地对上。
她无声地勾起唇角,那弧度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看穿一切后的冰冷嘲弄。
江泣。
不,现在应该叫陆欢学长了,对吧?
你这场即兴表演真是,漏洞百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