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欢在这浑身不自在的环境里，硬生生熬过了漫长的两个小时。
期间，那种从柳依依方向飘来，若有似无的视线，像羽毛一样时不时扫过他的后颈，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身旁的小雨，显然还沉浸在某种微妙的氛围里，绞尽脑汁地找着话题，试图延续讲座间隙那点突如其来的“亲密”。
当台上的专家终于意犹未尽地开始总结陈词时，陆欢几乎要感动得落泪。
——终于，结束了！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像是某种赦免令。
教室里立刻充满了座椅移动的摩擦声、拉链开合的细响，以及迫不及待的低语，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弛。
陆欢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如释重负。
“学长，你一会还有别的事吗？”
小雨已经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帆布小书包，单肩背好，转过头来看他，眼睛在教室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陆欢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立刻回到宿舍，和他亲爱的床铺来一场毫无间隙的拥抱。
“快九点了，”他看了眼手机，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倦意，“我差不多直接回寝室了。”
“这样啊……”小雨的语气里透出一点小小的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往前凑了凑，带着点试探和期待，“那……反正也这个点了，不如我请学长去吃个宵夜吧？学校后门新开了家潮汕砂锅粥，听说味道很好，暖胃又不会太撑！”
她说完，似乎觉得自己的邀请有点突兀，脸颊微红，又赶紧找补：“就当……就当谢谢学长之前的糖，还有，听我叨叨了这么久讲座……”
一边的陈悦也凑了上来，一把搂住小雨的肩膀，朝着陆欢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别急着回去嘛陆学长！讲座这么费脑子，不吃点东西补充下能量怎么行？你说是吧依依？”
柳依依闻言点了点头，目光深深地在陆欢脸上看了一眼，开口附和：“悦悦说得对，学长忙了一晚上，吃些东西再回去也好。”
三人极力相劝，各自踹怀着不同的心事，要拉着陆欢一起去吃宵夜。
“我……”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走吧走吧学长！”陈悦已经一手拉着小雨，一手作势要来拉他，“再晚好位置都没了！依依快走！”
小雨也眼巴巴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拜托答应吧”的恳求。
柳依依则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行吧。”他认命般地点点头，声音透着股浓浓的疲惫。
陈悦立刻笑起来，小雨的眼睛也瞬间弯成了月牙，柳依依微微颔首，拎着包，脚步轻缓地跟了上来。
四人随着熙熙攘攘的离场人流，一起走出了教室。
夜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稍稍吹散了教室里积攒的闷热和某种无形的压力。
教学楼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学生们三五成群，说笑着奔向各自的下一站。
小雨所说的那家砂锅粥店果然生意火爆，小小的门面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飘出阵阵诱人的米香和食材鲜味。
“还好来得不算太晚！”陈悦眼疾手快，瞅准一桌刚吃完起身的客人，拉着小雨就挤了过去，占下了一个靠窗的四人位。
座位是长方桌，两侧是带软垫的长椅，陈悦非常自觉且贴心地一屁股坐在了长椅靠外的位置，然后把还有些懵懂的小雨往陆欢旁边的位置一推。
“小雨坐这里，宽敞！”她笑嘻嘻地说，然后朝对面的柳依依招手，“依依，快来，这边坐！”
陆欢：“……”
这助攻也太明显了吧！陈悦同学！
几乎在他坐下的同时，柳依依也在对面从容落座。她将帆布袋放在身侧，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依旧优雅得体。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并排坐着的陆欢和小雨，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那交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拢了一下。
“扫码点单哦！”陈悦熟门熟路地指了指桌子角上的二维码，然后把手机塞给身边的小雨，“学长爱吃什么口味的？”
陆欢正想开口说“随便都行”，对面却传来柳依依清淡的声音。
“这家招牌是海鲜粥哦。”她说着，也拿出了手机，似乎也在看菜单“学长可以试试。”
在小雨和陈悦好奇的目光注视下，陆欢顿了顿说道：“那个……我对海鲜有点过敏。”
话音落下，饭桌上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小雨“啊”了一声，立刻露出懊恼的表情：“对不起学长！我不知道……那我们点别的，点排骨粥或者鸡肉粥好不好？”
陈悦也赶紧打圆场：“哎呀怪我怪我，没问清楚忌口。陆学长你还对什么过敏吗？一起说了，我们好避开。”
陆欢摇摇头：“就海鲜比较严重，别的还好。”
柳依依已经收回了目光，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她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得到了答案便不再关心，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着，在认真挑选菜品。
陆欢本不想开口暴露自己对海鲜过敏的事情，因为这件事他也在手机上和柳依依聊过。
但是如果到时候硬着头皮吃下去马上就起过敏反应了那不更是引人怀疑了吗。
“学长，你和依依学姐先坐，我们去拿饮料！”小雨殷勤地起身，但一个人拿不下，陈悦也笑着站起来帮忙。
两人暂时离开。
桌边只剩下陆欢和柳依依。
陆欢低着头，假装专注地研究手机屏幕上根本不存在的消息，试图降低存在感。
“学长。”
柳依依的声音忽然响起，清冽平静，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陆欢不得不抬头。
柳依依正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深潭的平静，她的双手依旧优雅地交叠在桌面，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一点距离。
“你和我一个朋友，很像呢。”她说，语气轻描淡写，就像是在普通的聊天。
陆欢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扯出个讪讪的笑：“是吗？哈哈，我就是大众脸，好多人对我说过这话了。”
他试图用自嘲蒙混过去。
柳依依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是的。”她直视着陆欢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你和他一样，很……特殊。”
陆欢感觉讲座上那种莫名的压力感再次出现，以柳依依为源头，无声地弥漫开来。
“为什么……这么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柳依依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起放在身侧的手机，解锁，指尖在屏幕上轻盈滑动了几下，然后，将手机屏幕转向陆欢，放在了两人中间的桌面上。
角度正好，两个人都能看清。
屏幕上，是一个熟悉的聊天界面。置顶的联系人备注是——
「宝宝」。
陆欢的瞳孔骤然收缩。
柳依依悬浮在屏幕上方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因为你们……都很喜欢骗人。”
然后，在陆欢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
那根食指，稳稳地，按下了语音通话的按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