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欢的喉咙仿佛被沥青堵了,除了那苍白无力的“对不起”,任何音节都挤不出来。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理应有一个解释,可他的解释无法宣之于口。
说什么?
说“我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
说“我靠近你是系统发布的任务”?
说“我也有无法言说的苦衷”?
他说不出来,只能沉默,像个被拽下舞台却不肯卸妆的小丑,徒劳地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
他的沉默,无疑是浇在柳依依心头那把火上的热油。
“你说话啊!”
柳依依忽然猛地朝他低吼,眼角微微泛红。
“你不是最能说会道了吗?!”
“怎么现在,”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气息不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面对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陆欢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刺痛,却依旧没有开口。
他沉默着,像一尊失去了所有言语功能的石像,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你说点什么啊!”柳依依的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决堤般顺着苍白的面颊滚落。
“所有的一切……都是骗我的是吗?”
她的质问变成了呜咽,逻辑开始被汹涌的情绪冲散,“那些晚上……那些话……那些我当真的瞬间……全是假的?全是设计好的?是不是?!”
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却怎么也抹不干净不断涌出的新的泪滴,反而让妆容微花,显出狼狈的脆弱。
“你把我的感情……把我这个人……”
“当成什么了?!一个你攻略游戏里随便点点的NPC?一个收集完数据就可以丢掉的物件?还是……”
她吸了一下鼻子,用力到肩膀都在微微发抖,抬起泪眼死死盯住陆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那个她最害怕、也最不甘的答案:
“……还是一个你觉得只要稍微花点心思表演,就能牢牢掌控在手里的……傻瓜?!”
最后两个字,轻如耳语,却重若千钧,砸在地上,也砸碎了她最后强撑的防线。
“呜……”她终于支撑不住,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不再是质问,而是被彻底击垮后的无助哀鸣。
“你说话啊……”她哭着,声音含糊不清,“你都是骗我的是吗……说点什么啊……求求你……”
“就算骗我……”她抽噎着,语不成句,“说点什么……什么都好……”
周围有路过的行人放慢脚步,投来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窃窃私语像细微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
“对不起。”
翻来覆去除了认罪,他再也给不出别的词汇。
而这句“对不起”,在此刻听来无异于默认了她所有的指控——是的,都是骗你的,你就是一个可以随意愚弄的傻瓜。
陆欢再一次当了混蛋,他忽然不想继续接下来的任务了,一次又一次的伤害这些女孩的感情,让他愧疚无比。
“那些事情……不全是假的。”
他顿了顿,这句话似乎用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坦诚。
“但以后,”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是一片近乎荒芜的疲惫,“不会再有了。”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
柳依依猛地抬起头,泪水还挂在睫毛上,要落不落,她脸上混杂的悲伤和愤怒被一种突如其来的情绪刺破——那是恐慌。
“以后不会再有了……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你想……走?”
她向前踉跄了半步,像是要抓住什么即将消失的东西。
“骗了我以后……拍拍屁股就走人?!”这句话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陆欢不敢去看她此刻的表情,他转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这个逃避的动作,无疑证实了柳依依的猜想。
“不行!”
柳依依的声音陡然拔高,路人的目光更加聚焦了。
她胡乱地用手背抹掉糊住视线的泪水,向前一步,几乎要撞到陆欢身上,仰起脸,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
“你不能走……”她的语气异常强硬,甚至带着一丝蛮横,“既然‘江泣’是假的……”
“你就得赔我一个真的!”
夜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凝滞了。
“赔一个真的”?
不是要求解释,不是索要道歉,甚至不是报复。
而是要他用“真的”来偿还“假的”。
赔一个“真的”?
怎么赔?剥离了“江泣”的伪装,褪去了刻意的接近和任务驱动的表演,真实的“陆欢”还剩什么?
一个满心想着回家、对其他世界的人和事本能保持着距离的异乡客?一个连自己真实来历都不敢透露的骗子?
拿什么赔给她?
拿他这具空洞的躯壳和一颗早已被系统任务与谎言磨得千疮百孔,连自己都辨不清真假的心吗?
那才是对她最大的讽刺和不公。
陆欢彻底僵住,连回避的动作都忘了,只能怔怔地转回头,对上柳依依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了刚才崩溃的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
她不要他消失,不要他道歉,也不要他那些含糊其辞的“苦衷”。
她要他留下来。
不是以“江泣”的幻影,也不是以敷衍的“陆欢学长”。
而是以一个真实的“陆欢”本人,去填补那个由“江泣”在她心里留下的的空洞。
这不是商量,不是请求。
这是一个被欺骗了感情的少女,为自己强行索要的“赔偿”。
他逃不掉了。
他又一次欠下一笔沉重的情感债务。
周围路人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甚至有人举起了手机,镜头对准了这对在深夜街头“对峙”的年轻男女。
柳依依完全无视了周遭的一切,她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眼前这个复杂的男生。
她向前又逼近了微小的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之间的呼吸,柳依依的急促和陆欢的僵硬。
“说话。”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更强烈的压迫感,尾音依旧带着一丝未散的哽咽,“告诉我,你赔,还是不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