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运快递员

作者:落叶晚风 更新时间:2026/1/4 10:45:07 字数:10543

我叫王帅,帅是衰败的衰。

我妈说生我那天,医院房顶被陨石砸了个洞,幸好没砸到人,但从此,我就成了这座城市行走的灾厄风向标。

我送的外卖,汤必洒。

我送的快递,盒必瘪。

我骑着我那辆二手电驴“老伙计”走在路上,方圆五十米,红绿灯系统能自己玩出一段B-box。

直到今天,我踢到了铁板,或者说,铁板踢到了我。

那是一个通体漆黑、入手冰凉、仿佛能吸走灵魂温度的金属盒子。公司把它叫做“熵流体稳定仪”,一个我完全听不懂的词。

我只知道,这是顶级VIP客户“侯德盛”先生的加急件,迟到一秒,我这个月白干。

然后,一只黑猫从巷子里窜了出来,优雅得像个死神。

我为了躲它,车把一歪,撞上了马路牙子。

“老伙计”一声悲鸣,我飞了出去,而那个黑盒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最后用一个角,亲吻了坚硬的水泥地面。

“咔嚓。”

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我头皮发麻。

盒子上裂开了一道发丝般的细缝。

没有液体流出,没有气体喷出,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刺骨的寒意,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攥住了我的心脏。

我顾不上膝盖上流血的伤口,捡起盒子,疯了似的冲向目的地——城中最高的金融大厦顶层,电视台的直播间。

侯德盛,本市的金融巨鳄,人称“点金圣手”,此刻正在接受财经频道的专访。

他穿着高定西装,意气风发,对着镜头侃侃而谈:“……所以说,成功并非偶然,而是精准的计算和一点点……嗯,天命所归的运气。”

我把盒子递给他的秘书,心脏还在狂跳。

秘书接过盒子,皱了皱眉:“怎么有点裂痕?”

“路上……颠簸了一下。”我含糊其辞,只想赶紧溜。

就在这时,直播间里的侯德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手边的提词器,屏幕忽然一黑,闪过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

“……呃,我们说到哪里了?”他有些慌乱。

主持人想圆场,耳机里却传来导播惊恐的尖叫:“侯总!你的股票!跌停了!全线跌停!”

什么?

全场哗然。

侯德盛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解锁。

“不可能!我的防火墙是……”

话音未落,他手机屏幕上,银行APP自动弹了出来,一排鲜红的负数,长得像一条蜈蚣,在他眼前疯狂跳动。

“我的钱!我的离岸账户!被清空了!”他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哀嚎。

但这还没完。

一个助理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神色慌张:“侯总,不好了!税务、经侦、还有国际刑警……十几辆车,已经把楼下包围了!”

直播还在继续,全市人民都通过镜头,见证着这位“点金圣手”的瞬间崩塌。

他瘫倒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我的运气……我的运气没了……”

我站在人群外,浑身冰冷。

我看着他秘书手上那个裂开细缝的黑盒子,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个失魂落魄的金融大鳄。

那股刺骨的寒意再次袭来。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我不是送的快递。

我他妈送的是命。

或者说,是运。

从电视台大楼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飘的。

膝盖的伤口不疼了,心里那块地,被刚才那一幕犁了一遍,什么都长不出来了,一片荒芜。

我跨上“老伙计”,刚想发动,一只穿着黑色细高跟的脚,轻轻踩在了我的车轮前。

我抬起头,是一个女人。

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职业套裙,妆容精致,眼神比刚才那个黑盒子还要冷。

“王帅?”她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我心里咯噔一下,认识我?

“我是‘气运枢纽’公司人事部的,我叫静姐。”她自我介绍,语气像是在宣布一个既定事实,“上车吧,我们老板想见你。”

一辆黑色的、玻璃深到看不见里面的轿车,幽灵般地滑到我们身边。

“气运枢纽”。

我们公司的真名。

不是什么“同城速达”,也不是什么“八方物流”。

我坐在那辆能闷死人的豪车里,静姐就坐在我对面,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眼神打量我。

“不用紧张,”她说,“你没有做错什么。”

我紧张得快尿了。

“侯德盛的‘顶级鸿运’服务,这个月刚好到期。按照协议,我们需要收回等值的‘气运’,以维持市场的平衡。”她轻描淡写地解释,“你送去的那个‘熵流体稳定仪’,里面封装的是‘七级灾厄’。本来,它应该在午夜十二点,通过一个微型设备,精准地、无痕地释放到他的气运场里。”

“但你,王帅,你让它提前了,并且是以一种……非常粗暴的方式。”

我咽了口唾沫,艰难道:“那……那盒子里的……是厄运?”

静姐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你可以这么理解。我们公司,是做‘运气’生意的。我们从一些‘富余’的人身上收集厄运,再卖给需要好运的客户。当然,我们也会从客户那里回收运气。一切都是公平交易,能量守恒。”

我脑子嗡嗡作响。

从“富余”的人身上收集厄un?

谁是富余的人?

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我的脑海。

我,王衰。

全城最倒霉的快递员。

我妈生我那天砸医院的陨石,我上学路上永远遇到的红灯,我买泡面永远没有调料包……

我他妈就是那个最富余的人!

我的倒霉,是我被他们抽走了好运!

“看来你明白了。”静姐看穿了我的心思,“你的‘气运逆差’体质,非常罕见,是极佳的厄运‘源体’。公司观察你很久了。”

车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前。

“老板欣赏你的‘临场发挥’,”静姐打开车门,“他决定给你一个机会。从快递员,晋升为‘气运执行师’。薪水翻十倍,而且,公司可以给你注入定量的‘基础好运’,让你摆脱现在的困境。”

威逼,然后利诱。

老套路了。

但我得承认,我心动了。

摆脱这该死的霉运,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这个诱惑太大了。

我跟着静姐走进公司内部。

这里和我之前待的那个烟雾缭绕的快递站完全不同。

冰冷,安静,精密得像个实验室。

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行色匆匆,墙壁上的屏幕闪烁着我看不懂的数据和曲线图。

他们带我到一个房间,让我签了一堆保密协议。

然后,一个护士一样的人走过来,拿着一个针管,里面是淡金色的液体。

“这是‘B+级幸运因子’,”她面无表情地说,“能保证你接下来一个月,出门捡到钱的概率提升百分之三十,交通工具故障率降低百分之五十。”

我看着那管液体,像是看着魔鬼的契约。

我闭上眼,伸出了胳膊。

冰凉的液体注入我的血管。

一瞬间,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了。

那种常年压在我身上的,无形的、沉重的、灰色的东西,好像变轻了。

走出公司大楼,阳光照在身上,竟然是暖的。

我跨上“老伙计”,拧动钥匙。

发动机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顺畅的轰鸣声。

我一路骑回去,竟然一个红灯都没遇到。

回到我那间租来的、只有一张床的破旧小屋,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好像都红润了一些。

这就是……好运的感觉吗?

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想起侯德盛那张绝望的脸,想起静姐说的“能量守恒”。

他们的好运,是我这样的人的痛苦换来的。

凭什么?

就因为他们有钱?

我躺在床上,一夜无眠。

第二天,我接到了作为“气运执行师”的第一个任务。

给我的前老板,那个靠压榨员工、搞低俗直播起家的“鲍总”,送一份“A级事业运”。

我记得他,那个油腻的秃头中年男人,最喜欢在会上骂我们是“社会的垃圾”,说我们“活该一辈子送快递”。

我拿着那个封装了金色液体的盒子,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

去他妈的公平交易。

去他妈的能量守恒。

老子要替天行道。

公司的仓库管理,比我想象的要松懈。

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想过,一个刚被“招安”的倒霉蛋,敢有什么别的想法。

我利用送货的间隙,溜进了标记着“废弃熵流体”的仓库。

这里堆满了装着厄运的黑盒子。

它们被贴上红色的标签,等待着被“无害化处理”。

我找到了一个标签上写着“三级窘境”的盒子。

不算太强,死不了人,但足够恶心人。

我用早就准备好的工具,撬开了两个盒子的外壳,迅速完成了调包。

当我把那个装着“三级窘境”的黑盒子送到鲍总的公司时,他正在做一场激励员工的直播。

“兄弟们!只要努力!你们也能像我一样,拥有成功的人生!”他站在镜头前,唾沫横飞,头顶那几根稀疏的毛发,用发胶固定成一个可笑的形状。

我把盒子交给他的助理,说:“鲍总的‘营养液’,公司加急送来的。”

助理不疑有他,拿了进去。

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楼下的大屏幕前,饶有兴致地看了起来。

直播间里,鲍总正讲到高潮处,他拿起助理递给他的“营养液”,拧开盖子,一口闷了。

当然,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只是需要一个让他接触到盒子的理由。

盒子打开的瞬间,那股熟悉的寒意,想必已经逸散了出来。

一秒。

两秒。

三秒。

直播间里,一阵妖风毫无征兆地刮过。

鲍总那顶他花了六位数精心打造的、天衣无缝的假发,被整个吹飞了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然后“啪”的一声,糊在了摄像机镜头上。

镜头前,鲍总锃光瓦亮的光头,和他头顶上那个为了彰显个性而纹的、已经有些褪色的条形码纹身,清晰地暴露在全国数百万观众面前。

空气,死一般地寂静。

弹幕在停滞了三秒钟后,瞬间爆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草!社会你鲍哥,头顶二维码?”

“扫一扫,能扫出他的良心吗?”

鲍总的脸,从红到紫,再到黑,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他捂着头,发出了土拨鼠一样的尖叫,直播在一片混乱中被掐断。

我站在楼下,看着大屏幕上那张惊慌失措的脸,笑出了声。

原来,把厄运送给该送的人,是这么爽的一件事。

那一天,我把“老伙计”擦得锃亮。

我摸着它冰凉的车把,轻声说:“老伙计,咱们的新事业,开始了。”

鲍总的直播事故,成了全城的笑柄。

他的公司股价大跌,几个大主播也趁机解约,带走了大半流量。

而我,王帅,不,王衰,第一次尝到了“替天行道”的甜头。

这比捡到一百块钱还让人上瘾。

我开始利用“气运执行师”的身份,疯狂地进行我的“精准投递”。

那个靠建豆腐渣工程发家的地产商贾天良,不是刚给他自己盖了座全城最奢华的防震别墅吗?

好,我把他订购的“S级健康运”,换成了一份“八级地质灾害”。

当天晚上,一场局部性的、科学家无法解释的微型地震,精准地摇塌了他的豪宅。

最妙的是,他本人因为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拉肚子,提前跑了出来,毫发无伤,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变成一地瓦砾。

他对着废墟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第二天就上了社会新闻头条,连带着他以前那些偷工减料的黑料,全被翻了出来。

还有那个把过期原料卖给幼儿园的食品公司老板,我给他送去了一份“二级味觉错乱”。

从此,他吃山珍海味都像在嚼蜡,只有吃糠咽菜才能尝到一丝甜味。

我像一个黑暗中的判官,骑着我的“老伙行”,将一份份包装精美的“厄运”,送到那些为富不仁的权贵手中。

我做得非常隐蔽,每次都找得到天衣无缝的理由。

但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一连串针对富豪的、离奇又精准的“意外”,终于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

她叫林雪,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网络新闻记者。

或者说,狗仔。

她供职于一个叫“吃瓜前线”的小网站,专门挖一些八卦和猛料。

她发现,这些倒霉的富豪,在出事前,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收到过一个来自“同城速达”的快递。

她像一只嗅觉敏锐的猎犬,顺着这条线索,找到了我。

那天,我刚完成一单“业务”,把一份“五级社交恐惧”送给了一个靠PUA女性上位的所谓“情感大师”。

我哼着小曲,骑着“老伙计”往回走。

在一个拐角,林雪拦住了我。

她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是王帅吧?”她举着手机,像是在录像,“最近城里几起富豪离奇事件,都跟你有关,对不对?”

我心里一沉。

来了。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小姐,你认错人了。麻烦让让,我还要去送下一单。”

“别装了!”她一步不让,“我查过监控了!每次出事前,都是你,骑着这辆破电驴,出现在现场附近!”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我要搞个大新闻”的脸,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以为这是什么?社会案件?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小姑娘,好奇心会害死猫的。”我压低声音,学着电影里的反派说道,“有些事,不是你该知道的。”

说完,我拧动油门,绕过她,扬长而去。

我以为这只是个小插曲。

但我低估了林雪的执着。

她开始跟踪我。

我走到哪,她就跟到哪。

我吃饭,她在对面的面馆里探头探脑。

我回家,她就在我楼下的电线杆后面鬼鬼祟祟。

我烦不胜烦。

与此同时,公司那边,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静姐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她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王帅,最近的‘熵流体’损耗率,有点高啊。”她敲着桌子,意有所指,“好几份高级别的‘厄运’,都在‘处理’过程中,能量莫名流失了。”

我心里打鼓,脸上却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是吗?静姐,我也不懂技术上的事,会不会是设备老化了?”

静姐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但她递给我一个新的任务单。

“这是个大客户,‘鸿运盛宴’的顶级赞助商之一。他需要一份‘九级权势运’,指名要最纯净的能量。”她把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目标人物,林雪,一个不识好歹的记者。从她身上,抽取‘十年厄运’,作为这份‘权势运’的原材料。”

我看着照片上林雪那张倔强的脸,手脚冰凉。

抽取“十年厄un”。

这意味着,她未来十年,会活在地狱里。

喝水塞牙,走路摔跤,出门被鸟屎砸,投资全失败,亲人反目,朋友背叛……

所有我曾经经历过的,她都要经历一遍,而且是加强版的。

“怎么?有问题?”静姐的眼神像刀子一样。

“没……没有。”我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拿着那个特制的、用来抽取气运的仪器,我感觉它有千斤重。

我找到了林雪。

她还在我家楼下蹲点,看到我,眼睛一亮,又想冲上来。

我把她拉到一条无人的小巷里。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问她,声音有些沙哑。

“我要真相!”她仰着头,毫不畏惧地看着我,“那些富豪倒霉,是你干的,对不对?你用的是什么手段?你在为一个什么样的组织工作?”

我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

我该怎么告诉她?

告诉她这个世界,存在着一个贩卖运气的公司?

告诉她,我就是那个把厄运当武器的刽子手?

她会信吗?

她只会把我当成疯子。

“你走吧,”我叹了口气,“别再查了。为了你好。”

“我不走!”她很固执,“除非你告诉我一切!”

就在我们拉扯的时候,我口袋里那个抽取气un的仪器,突然发出了轻微的震动。

它感应到了目标。

我只要按下开关,林雪的人生,就全毁了。

我的手,在口袋里,抖得厉害。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巷子口的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最终,我还是没能按下去。

“跟我来。”我说。

我把林雪带回了我那间破屋子。

我给她看那些我偷偷藏起来的、用过的黑盒子,给她讲“气运枢纽”,讲“熵流体”,讲“能量守恒”。

她一开始的表情是震惊,然后是怀疑,最后变成了凝重。

“你是说……运气,可以像商品一样被交易,被抽取?”她喃喃自语,像是在消化一个超出她认知范围的事实。

“对。”

“而你……一直在被他们抽取好运,所以才那么倒霉?”

“对。”

“现在,你利用职务之便,把那些本该被处理掉的厄运,送给了那些坏人?”

“对。”

林雪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神里不再有八卦和猎奇,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王帅,你做的是对的。”她说,“这已经不是新闻了,这是犯罪!我们要揭发他们!”

我苦笑:“怎么揭发?我们没有证据。那些盒子,一旦能量释放完,就会变成普通的金属。我们说的话,谁会信?”

“总有办法的!”林雪的眼睛里闪着光,“你了解他们的运作模式,我懂传播。我们合作,一定能找到他们的罪证!”

看着她那副斗志昂扬的样子,我那颗已经沉寂了二十多年的心,好像也跟着热了起来。

或许,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但我们都低估了“气运枢纽”的手段。

我没有对林雪下手,公司立刻就知道了。

静姐没有再找我,但报复来得比想象中更快,也更诡异。

我被“降职”了。

从“气运执行师”,变回了普通的快递员。

而且,他们停止了给我注入“幸运因子”。

不仅如此,他们开始对我进行“厄运反噬”。

我身上的霉运,比以前强了十倍。

我出门,楼上花盆准掉下来,就砸在我脚前半步。

我骑车,“老伙计”的轮胎能在平地上自己爆炸。

我喝水,能从纯净水里喝出苍蝇。

他们想用这种方式逼我就范,让我知道离开公司的庇护,我会死得多惨。

林雪的日子也不好过。

她的网站被黑了,所有的稿件都被删除。

她的房东突然把她赶了出来。

她去找新的工作,所有媒体公司都像商量好了一样,拒绝了她。

我们成了这座城市的两只过街老鼠,被一张无形的大网,逼得走投无路。

我们只能东躲西藏,住在最便宜的日租旅馆里。

“他们想让我们绝望。”林雪啃着干面包,眼睛里却依然有火,“我们越是这样,就越说明他们害怕。他们在害怕我们手里的东西。”

“我们手里有什么?”我颓然道,“我们什么都没有。”

“不,我们有。”林雪指了指我的脑袋,“你有他们的内部情报。你跟我说说,他们公司最重要的活动是什么?”

我努力回忆着。

“好像……是叫‘鸿运盛宴’。”我说,“每年举办一次,是他们最重要的客户答谢会。静姐提过一次,说那是公司能量储备最关键的时刻。”

“鸿运盛宴!”林雪的眼睛亮了,“地点在哪?什么时候?”

我摇摇头:“我级别太低,不知道。只知道快了。”

“那我们就想办法找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像两个地下工作者。

我利用对城市路线的熟悉,帮林雪躲避着各种“意外”。

而林雪,则发挥她当记者的本事,从各种蛛丝马迹里寻找线索。

她从那些倒霉富豪的社交圈查起,发现他们最近都在讨论一张神秘的宴会邀请函。

地点,是城东新开的那家号称“天空之城”的七星级酒店顶层。

时间,就在三天后。

“就是这个!”林雪兴奋地把一张模糊的偷拍照片给我看。

照片上,是一个鎏金的卡片,上面写着“鸿运盛宴”四个字。

但同时,我也从一个还在公司上班的、关系尚可的同事那里,听到了一个让我毛骨悚然的消息。

这次的“鸿运盛宴”,公司有一个“特别节目”。

他们通过大数据,筛选出了全城一百个“气运逆差”最严重的人——也就是,全城最倒霉的一百个人。

公司以“城市幸运儿”抽奖活动的名义,把他们骗到了一个地方。

要在宴会当晚,通过一个巨大的“气运矩阵”,将这一百个人身上的厄运和残存的少量好运,全部瞬间抽干。

这些被抽干的“人”,不会死,但会变成行尸走肉,失去所有的情感和活力。

而他们被抽出的“气运”,将被提炼成最纯净的“原始鸿运”,作为晚宴的“压轴大餐”,供那些权贵们享用。

我,王衰,就在那一百人的名单上。

那个抽奖活动的“中奖短信”,三天前就发到我手机上了,被我当成垃圾短信删掉了。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林雪时,她的脸,第一次变得毫无血色。

“他们……他们这是在吃人!”她声音颤抖。

我沉默了。

是啊,他们就是在吃人。

用我们这些倒霉蛋的人生,去喂饱那些贪得无厌的欲望。

报警?没用。

曝光?来不及了。

等她的文章发出去,我们一百个人,早就成了别人的盘中餐。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一字一句地说。

“你有什么计划?”林雪问。

我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疯狂。

“他们不是喜欢‘能量守恒’吗?”

“那我就送他们一份大礼。”

“我要把公司仓库里所有的厄运,全部偷出来。”

“在他们的‘鸿运盛宴’上,给他们来一场……厄运的狂欢。”

“我要把那些被偷走的人生,连本带利,还给他们!”

林雪被我的计划惊呆了。

“你疯了!?”她失声道,“那里的守卫,还有他们那些神神叨叨的‘气运安保系统’,你怎么可能进得去?”

“别人进不去,但我可以。”我惨然一笑,“别忘了,我是王衰。我是全城最倒霉的人。任何精密的、依靠概率和运气运行的系统,在我面前,都会失灵。”

“我的厄运,就是我唯一的武器。”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大胆、最疯狂的决定。

计划分为两步。

第一步,由林雪负责制造混乱。

她利用自己的人脉,联系上了一个技术高超的黑客。

在宴会当晚八点,准时攻击“气运枢纽”公司的物流调配系统,造成数据紊乱,调开大部分安保人员。

第二步,由我,潜入他们的“厄运储藏库”。

那个地方,我只去过一次,但里面的结构,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个位于公司地下的巨大冷库,代号“忘川”。

里面存放着成百上千个封装了各种等级厄运的黑盒子。

那里是公司的禁地,也是他们力量的另一面。

行动前夜,我和林雪吃了最后一顿饭。

一碗泡面,一人一半。

“王帅,”她突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成功了,你有什么打算?”

我愣了一下。

打算?

我从来没想过那么远。

我的人生,好像就是为了倒霉而出生的。

“不知道。”我摇摇头,“可能……找个正常的工作,试着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吧。”

“你会的。”林雪定定地看着我,“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我笑了。

勇敢?

我只是不想再任人宰割了。

宴会当晚,天空下起了小雨。

城市的霓虹在雨幕中化开,像一幅流光溢彩的油画。

城东的“天空之城”酒店,灯火通明,豪车如云。

本市所有的头面人物,都聚集于此,准备参加这场所谓的“鸿运盛宴”。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阴暗的地下仓库里,我,王帅,开始了我的豪赌。

晚上八点整。

林雪的消息准时发来:“动手!”

几乎是同时,我听到仓库外传来一阵骚动。

“系统报警!A区的‘熵流体’出现异常波动!”

“快!派人过去查看!”

大部分安保人员,被引向了相反的方向。

我深吸一口气,从通风管道里,滑进了“忘川”。

里面比我想象的还要冷。

一排排金属架上,整齐地码放着一个个黑色的盒子,像一座座小小的坟墓。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熟悉的、让人灵魂冻结的寒意。

这里的安保系统,果然和我预想的一样。

不是红外线,不是压力感应,而是一种“气运探测仪”。

任何携带“非中性气运”的生物靠近,都会触发警报。

也就是说,运气好的人和运气差的人,都进不来。

但我,是个例外。

我身上的厄运,太浓烈,太纯粹了。

浓烈到,系统直接把我判定为了一个“高浓度厄运源”,一个“物品”,而不是“生物”。

我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我找到了仓库里那辆专门用来运输“熵流体”的特制小推车。

然后,我开始疯狂地往车上搬运黑盒子。

“九级·家宅不宁”

“八级·众叛亲离”

“七级·身败名裂”

……

我不管等级,不管类别,只要是黑盒子,就往车上堆。

很快,小推车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我推着这座“厄运之山”,走向出口。

我知道,我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我必须赶在他们发现之前,把这份“大礼”,送到宴会现场。

我没有开公司的运输车,目标太大。

我选择了我的老伙计。

我把那些黑盒子,用绳子,一层一层地,牢牢地捆在“老伙计”的后座和车身上。

我的“老伙计”,此刻像一头披着黑色鳞甲的怪兽。

我跨上车,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工作了多年的地方。

“再见了。”

我拧动油门,冲进了雨夜。

我这一生,从未骑得这么快过。

风在耳边呼啸,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我的厄运体质,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前方的路灯,在我靠近的瞬间,突然熄灭,为我制造了黑暗的掩护。

追赶我的公司车辆,不是爆胎,就是发动机无故熄火。

一个又一个的巧合,为我铺就了一条通往终点的路。

这大概就是,物极必反吧。

当倒霉到了一定程度,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要帮你一把。

“天空之城”酒店,越来越近了。

我能看到顶层宴会厅里,那璀璨如白昼的灯光。

酒店门口,保安拦住了我。

“干什么的!这里不准电瓶车进入!”

我没有理他。

我直接拧动油门,撞开了栏杆,冲了进去。

警报声大作。

我一路冲向电梯。

“拦住他!”

几个保安朝我扑来。

就在这时,大厅里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一颗螺丝毫无征兆地松了。

整盏灯,摇摇欲坠。

所有人都吓得后退,给我让出了一条路。

我冲进了货运电梯,按下了顶层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听到了静姐那气急败坏的声音。

“王帅!你这个叛徒!”

电梯飞速上升。

我看着金属门上反射出的自己。

浑身湿透,满脸泥泞,狼狈不堪。

但我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叮。”

顶层到了。

电梯门打开。

眼前,是一个金碧辉煌的世界。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本市最有权势的一群人,都聚集在这里。

他们举着香槟,脸上带着优雅而虚伪的笑容。

大厅中央的巨大屏幕上,一个穿着唐装的老者,正唾沫横飞地演讲着。

“……各位,今晚,我们不仅要享受美酒佳肴,更要迎接一场‘气运’的洗礼!我们将共同见证,一百份‘凡人的尘埃’,如何被炼化为我们未来一年的‘无上鸿运’!”

屏幕上,画面切换。

一百个面容憔悴、眼神空洞的人,出现在一个类似祭坛的地方。

他们像牲口一样,等待着被宰割。

我在其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那个和我一样倒霉的、送水的老李。

那个在天桥下摆摊,天天被城管赶的阿婆。

还有……我自己。

屏幕上的我,双目无神,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那是公司用我的生物信息,合成的影像。

宴会厅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那些权贵们,看着屏幕上那些痛苦的灵魂,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彩的表演。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贪婪和狂热。

够了。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

我发动了“老伙计”。

电瓶车发出低沉的咆哮,像一头愤怒的野兽。

我骑着它,载着满车的厄运,冲进了这片虚伪的天堂。

“轰!”

玻璃门被撞得粉碎。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他们看着我,这个骑着破电驴、浑身绑满黑盒子的不速之客,像是看到了鬼。

“王帅!”

静姐带着人从后面追了上来,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慌的表情。

“拦住他!快!别让他靠近‘矩阵’!”

但已经晚了。

我拧动油门,朝着大厅中央那个正在发光的、所谓的“气运矩阵”,冲了过去。

保安们想上来拦我。

一个保安脚下一滑,撞倒了旁边一排香槟塔。

另一个保安被掉下来的装饰物砸中了脑袋,当场晕了过去。

混乱中,无人能挡。

我离矩阵越来越近。

我能感受到,那上面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能量波动。

“再见了,老伙-计。”

我在心里,对陪伴我多年的伙伴,做了最后的告别。

在距离矩阵还有不到五米的地方,我猛地刹车,然后纵身一跃。

“老伙计”带着它满身的“炸药”,义无反顾地,撞向了那个巨大的、邪恶的机器。

“轰隆!”

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而是一种能量的内爆。

所有的黑盒子,在撞击的瞬间,全部碎裂。

一股难以形容的、纯粹的、浓缩到极致的厄运,像海啸一样,席卷了整个宴会厅。

那不是物理层面的攻击。

而是一种……规则层面的抹杀。

正在演讲的那个唐装老者,脚下的讲台突然塌了,他一头栽了下来,摔断了门牙。

一个刚刚签下百亿合同的富商,手机响了,接通后,里面传来他合伙人卷款跑路的消息。

一个靠着潜规则上位的女明星,裙子莫名其妙地断了,露出了里面的塑身衣,闪光灯亮成一片。

……

一瞬间,整个宴会厅,变成了人间地狱。

尖叫声,哭喊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电话铃声响个不停,每一个电话,都带来一个噩耗。

破产,离婚,丑闻曝光,疾病降临……

所有他们曾经靠着偷来的好运得到的东西,在这一刻,都以最惨烈的方式,加倍奉还。

能量守恒。

这才是真正的,能量守恒。

静姐呆呆地站在原地,她的手机也响了。

她木然地接起,里面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气运枢纽’所有账户已被冻结,总部……被一颗陨石击中了。”

她的脸上,血色褪尽。

而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感受着身体里那股沉重了二十多年的枷锁,正在一点点地消失。

那些被抽走的运气,正在回到它们原本的主人身上。

我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

我看到,林雪举着手机,正在角落里,全程直播着这场“末日审判”。

她的脸上,有泪水,也有笑容。

我挣扎着,抬头望向被撞碎的屋顶。

雨,停了。

一轮明月,挂在夜空中,皎洁如洗。

一只鸽子从空中飞过。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但这一次,什么都没有发生。

它只是,安安静静地飞了过去。

我笑了。

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

我叫王帅,帅是元帅的帅。

从今天起,我的运气,我自己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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