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女妖之惑」

作者:纸鸢prs 更新时间:2026/1/5 1:30:18 字数:4533

超净台的换气声嗡嗡地响。

红色培养基随着枪头按压,流入最后一块六孔板的最后一孔。淡淡的疲惫涌上来,像水漫过脚背。

收拾台面。把六孔板和培养皿放进培养箱。关上门,走出细胞房。

走廊没什么人。

推开自习室的玻璃移门,在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来,收拾电脑。身后移门又响了一声。姗姗走进来,看起来也是刚收工。

“师兄,刚做完实验?”

“嗯,处理了下细胞。”我把电源线塞进包里,“准备走了。”

“太辛苦了师兄。”

“姗姗也辛苦了。”

她笑了一下。

“走了,拜拜。”

“拜拜师兄。”

我背着包走出门。掏出手机,有一条下午错过的微信。

师弟发的:“呓哥,医学实验方法学你知道管得严么?”

我没上过这门课。是学术型的吧。

边走边打字:“刚看到,晚上在做实验。”

发送。

“这门课我没上过诶,我们没有这门课可以选。”

楼梯间很安静,脚步声一下一下的。

银白的月色洒在街道上。穿过花坛边那条樱花树围成的拱廊,路灯昏黄,忽然想到春天它们开满花的样子。长街空荡荡的。

刷脸进宿舍楼。上四楼,开门。

灯亮起。坐下来。

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想起师弟问的消息。

帮忙看一眼吧。

打开电脑,登上论坛。

“学习天地”翻了几页,都是些老帖子。有人问哪门课分高,有人说某老师从来不点名。

退出来,往下滑,点进“院系交流”,忽然看见去年的选课帖。

鼠标往下翻评论。

翻着翻着,光标不知怎么滑到屏幕边缘,落在旁边的“缘分天空”上。

正要移开——

那四个字闪了一下。

像老电视信号不稳,黑和白交换了一瞬,又恢复。

我盯着它看了两秒。没再动。

……眼花了。

继续往下翻。翻着翻着,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宿舍门后的落地镜,倒映着电脑中我的背影。但就在刚才,有什么东西从镜面边缘滑过去了。

黑影。很快。像一个人贴着镜框内侧走过。

我猛地转头看向镜子。

什么都没有。只有我,僵在椅子上,脸色发白。

……看错了。一定是看错了。

心跳得有些快。我攥了攥手指,想关掉论坛去睡觉——

就在鼠标点上去的瞬间,整个屏幕“滋”地一声,变成了血红色。

像浸透了血,从屏幕深处往外渗。

……论坛崩了?

黑色线条和字迹逐渐浮现在血色的屏幕上——

[能帮忙移走放在图书馆三层,东书架顶端的黑猫玩偶么?]

[行政楼202房间门口有一块松动的地砖,可以帮忙把它送到305房间么?]

……

一条条莫名的帖子映入眼中。古怪的是,它们不像普通帖子——没有发帖人ID,没有时间戳,只有这些诡异的请求,像从某个深渊里直接吐出来的求救信号。

我往下滑。

其中一条突然攥住我的目光:

[午夜零点,澄月4楼,有人能来镜子前梳个头吗……]

澄月4楼。就是这层。

手指悬在触摸板上,犹豫了一秒。然后点开。

[楼主] 我被困在另一个世界了。如果你看到这个帖子,能在午夜零点到镜子前梳一下头吗?随便什么镜子都行。拜托了。这可能会帮到我……

帖子下面一条回复都没有。

太奇怪了……一股寒意蓦地升起,从尾椎骨往上爬,像有冰凉的手指一节一节按过脊椎。

我想关掉网页。

鼠标按下去——没反应。又按了一下。没反应。

鼠标动不了。

一股铁锈味突然钻进鼻腔。很冲,像含着一枚生锈的钉子,舌尖都能尝到血腥气。那味道浓得让人反胃,像是从屏幕里渗出来的,又像是……从我自己喉咙里反上来的。

帖子底下蹦出两条新回复:

[楼主] 回帖:我嗅到了……梳妆台的铜锈味呢。

[楼主] 新回帖:看到你了。

它说看到我了?

那一瞬间,我发现自己的身体失去了控制。

目光不受控制地、一寸一寸地,移向门后的落地镜。我想闭上眼睛,眼皮却不听使唤。惊恐、无助的情绪从心底升起,像冰水漫过脚背,然后是小腿、膝盖——

镜面正在渗血。

一颗一颗血珠从镜子正中沁出来,顺着玻璃往下淌。不是幻觉——它们真的在淌,在镜面上拖出细长的红痕,像泪。

我想站起来,身体却像被钉在椅子上。

镜面开始波动。

一圈一圈漾开,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水底浮上来。波心深处,有什么在往外拱——

龟裂的指甲。灰白色,沾着蜡油。

枯槁的手指、手腕、小臂……

我注视着裹着褴褛修女袍的轮廓,从镜子里一点一点挤出来。它挤得很慢,像从狭窄的缝隙里强行通过,每前进一寸,骨节就发出咯吱的摩擦声。

蜡油滴落的声音。啪嗒。啪嗒。

它出来了。

身体终于能动。

我扑向房门,指尖触到金属门把的瞬间——

传来的不是冰凉。

是炽烈的灼痛,像握住了烙铁!皮肤瞬间被烫出缕缕青烟,焦臭味钻进鼻腔!疼!

还没叫出声,后背一凉——

衣料撕裂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冰凉的,尖利的,从我背后划过。从左肩胛一直划到右腰侧,皮肤上炸开细细密密的刺痛,像被无数根冰针同时扎进去。

声音像被堵在嗓子眼。我踉跄着后退,后背撞上重物——书架被我绊倒,书籍“哗啦”洒落。几本书砸在身上,有一本摔在脚边,摊开的页码刚好对着我。

泛黄的纸页上,画着一个女人。

枯槁的手指,褴褛的长袍,脸藏在阴影里——

恰好和身后那个东西一模一样。

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

之前有翻过……讲北欧精怪的。那页插图是……

字句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断断续续的:

“……林妖不嗜人血……善诱人向迷……”

我猛地抬头——

女鬼伸出枯爪向我扑来。

我转身奔向阳台!但在跨过门槛的瞬间,脚下传来的不是坚实的石质感,而是咯吱的——木板?

木板突然裂开!

右腿瞬间没入裂缝!尖锐木刺扎进皮肉的剧痛让我眼前发黑,我下意识想抽腿,却抽不动。忽然,滑腻冰冷的东西缠上了脚踝——

我垂眸望去。

裂缝底下不是楼下的阳台——不是应该有的景象。裂缝底下是黑的。纯粹的、吸光的黑,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通向某个不该存在的地方。

而黑里有什么在动。

是梳子。

——密密麻麻的梳子,浮沉其间。桃木的、牛角的、银质的,有的崭新,有的爬满铜绿。它们像鱼群一样在黑暗中缓慢游弋,偶尔碰撞,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扭断……漂亮的脖子……”

锯末般沙哑的诅咒擦过耳廓。那声音太近了,近得像贴着耳膜说的。

缠在脚踝上的头发逐渐收紧。我低头看——那是头发吗?灰白色的,湿漉漉的,从黑暗深处伸出来,一圈一圈勒进皮肉。冰冷从脚踝向上蔓延,小腿开始发麻。

木板被我手指抠得掀起,“救命——”无助的声音从喉中响起,但回应我的只有令人牙酸的木板抠碎声。指甲翻折的疼,木刺扎进指腹的疼,全都模糊成一片。

木板上我抠出长长的抓痕。力量逐渐在逝去。

在我松手的刹那——

脚踝忽然一松。

我垂下头。发丝竟然松了开去,像猫抓老鼠般,戏谑地停在深处,没有再往上缠,也没有把我往下拽。就那样停着,等着。

我望向女鬼。

伸出的腐臂停在半空。

我试着往后挪了半寸——它的枯爪往前探了半寸。

我停住。它也停了。

……它不能主动杀人?

这个念头像闪电劈进脑子里。

我盯着它,它盯着我。血雾在我们之间缓缓翻涌,凝滞得像快要冻结的糖浆。

忽然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心中油然升起——

我将脚踝抽出裂缝。

很慢。非常慢。每抽出半寸,就停下来,看它的反应。

它没动。

我匍匐着向鬼灵爬去。膝盖抵在冰凉的地板上,凝滞的血雾随我向前爬行的步伐翻涌、散开、又聚拢。每爬一寸,鬼灵的身影就停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跟着我的动作缓缓转动。

近了。

更近了。

当指尖终于触及修女袍腐败的镶边时——

龟裂声如冰湖解冻般蔓延。

褴褛的布帛化作纷扬的桦树皮碎屑,腐朽的蜡味被刺骨的松香淹没。枯骨轰然塌陷成磷光尘雾,荆棘念珠坠入我探出的掌心,冰凉的,带着陈年的油脂气息。

……结束了?

我跪在原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后背。

但下一秒——

灼痛从掌心炸开,熔金般顺着血管向上奔涌。冰蓝的光芒从皮肤下透出,沿着手腕、小臂、手肘一路蔓延。所过之处,肌肤下绽开细密的铃兰纹路,一朵一朵,明灭如呼吸。

光芒爬过肩头,在锁骨处收束。

然后缓缓褪去。

手臂上的纹路渐次黯淡,如退潮的月光,最终消失无形。只有锁骨那里,留下一簇蜿蜒铃兰烙印,随心跳微微发烫。

“聪明的解法!”蜜糖裹着冰凌的嗓音刺破雾气。焚尽的余烬中悬浮起极光漩涡,一位背生漆黑羽翼的银发妖精脚尖点着流光降下。

猩红月光穿透她扬起的羽翼,在雾气中碎成三束琉璃色的光柱,缓缓收拢、凝固——三张鎏金卡牌悬浮在我面前,牌面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她唇上镀着冰晶,轻笑:“现在该选择新乐器啦~”

我僵立在未散的余烬中,喉间还残留着镜中腐臂的蜡腥。极光漩涡里的银翼少女?不过巴掌高的身躯却带着神龛雕像般的威压——古籍里从没有这样的噬光妖精。锁骨烙印突然随着她羽翼的磷光抽痛,仿佛被无形蛛丝缠上神龛的活祭……

流光随着她的悬停渐渐敛去,那双红瞳在雾气中灼灼生烟:“初次见面就这么冷淡呢?”染着冰晶的指尖轻点自己胸口,漆黑羽翼抖落星屑般的磷光,“记好喽,伊莉丝——死亡女神的使徒~”

虚空绽开星屑般的金粉,三张鎏金卡牌螺旋升腾:

左侧卡牌板甲骑士驻剑立于燃烧的橡木林,盔甲纹路流淌着蜂蜜色的树脂光泽,底边火焰笔迹烧灼出【ᛊᛏᚨᛚᚢᚱ·钢铁熔炉】;

中央卡牌金发少女蜷坐彩窗格间,银十字耳坠随她晃荡的小腿漾出柔光,素白指尖缠绕的发梢,竟与野蔷薇藤蔓间垂落的晨露银链别无二致,金箔镶边浮现圣歌体文字组【ᛚᛟᚠᚦᚢᛋᛚᛟᚠᚾ·圣诗回响】;

右侧卡牌羽翎箭手立于雪松之巅,箭簇挑着碎月寒芒,霜雪覆盖的卡底冰晶凝结成【ᛊᚲᛃᛟᛏᛖᚱ·寒锋追猎】字样。

“赞美的铃兰花最衬你眼底的冰蓝呢~”伊莉丝突然将下颌搁在我肩头,寒气顺着脊椎游走,“笨拙者靠盔甲保命,怯懦者借弓箭远避——但您可是用智慧轰碎诅咒的呀。”她犬齿咬上我锁骨处的铃兰烙印:“选张新皮囊吧~战场蛮牛?雪原秃鹫?”带笑的吐息拂过耳垂,“还是...镜中蜜糖?”

剧痛中无数镜像碎片炸裂!骑士卡喷涌的铁腥味灼烧喉管,霜弓卡的寒风刮得骨节生疼——唯有圣女卡溢出暖流,彩窗少女缠绕银链的蔓痕化作藤蔓,温柔缠住我指尖。沉水香与奶油焦糖的氤氲里,母亲烘焙杏仁挞的烤箱暖光中,竟映出拨弄金发的自己。

“你每犹豫三秒...”伊莉丝叹息着挥动指尖,血雾骤然凝结成镜面。猩红幕布倒映出窗外景象——布帛撕裂声刺破夜空!隔壁寝室的马尾辫女孩正悬在四楼高空,桃木梳插进她头皮疯狂汲食发丝。“就有人变成新祭品。”

圣女卡里的金发少女猛然穿透卡面,冰晶般的唇吻上我眼睑。喉结化作融化的雪水流向锁骨,肋骨的嗡鸣在胸腔里铺开管风琴音阶。当那声浸透蜜糖的“赞美!”挣脱新生声带时,整栋宿舍楼的玻璃应声绽放蛛网裂痕。

金发破开头皮的触感像万千春蚕啃噬桑叶,细腻的痛痒中竟浮着蜜糖般的战栗。备受祝福的曲线顶开衬衫纽扣时,棉纤维撕裂声如雏鸟破壳般清脆——肌肤骤然接触寒夜空气的凉意,反而刺激新生的柔软承满神赐的重量。当那饱满的弧度在月光下微微弹颤时,胸腔里的心律竟似幼鹿初逢春泉,陌生的悸动随乳尖擦过衣料荡漾开丝绸般的酥麻。

及腰金发如液态秘银汩汩漫涌,发梢缠上腰肢时似情人冰凉的指尖游走。银质发夹啮合发根的瞬间,垂落踝骨的金瀑倏然折成三重圣诺波利波浪,折叠处流淌的月光将肌肤映成半透明的大理石。呼吸间发梢扫过腿侧,宛如被融化的雪水顺着股间曲线滑落,激起脊椎深处寒蝉振翅般的嗡鸣。

镜中倒映的少女令血液凝滞。这是我?碎钻蓝瞳蒙着冰雾,眼波流转却漾出融蜡的灼热温度。当唇珠弯向与卡牌如出一辙的神性弧度时,湿濡在齿间的喘息凝成雾气,镜面绽开昙花轮廓——那破碎光影里竟同时映着修女滴蜡的枯爪与伊莉丝噬糖的犬牙。

“该打扫发梳坟场了,缄默圣母~”伊莉丝蘸取我睫上冰霜轻笑。

窗外,女孩的惨呼刺穿红月:“救命!有什么在刮我的骨头!”

圣咏——“安静[Hlýða þegn]!”——自动滑出唇齿。整栋楼窗棂瞬间凝结冰花,女孩狂舞的发辫悬停半空,发隙间绽放的冰晶蔷薇缠住夺命桃木梳。

染血的梳齿在圣光中哀鸣,女鬼残响自冰霜里炸裂:“赫顿海姆的...叛徒!”

被困的桃木梳群在镜中错位空间撞成齑粉。而倒影里的金发少女,却浮现出非我的悲悯微笑:“要赞美苦难,因它雕琢灵魂。”

“喜欢您的变声期吗?”伊莉丝将半截焦黑梳齿按进我锁骨蔓延的银纹,“该去音乐厅排练了,新晋的颂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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