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融化的金箔漫过纱帘,我正攥着被角蜷成初生幼猫的姿态。梦境余温裹挟着陌生的身体记忆在血管里流淌——那绝不是我的记忆,却真切得连脚趾踩过鹅卵石小径的硌痛都烙印在每一寸骨骼与血肉里。波斯毡毯粗粝的织纹擦过赤裸足心,蜜酒泼溅在亚麻长裙染出深色花斑的湿热…最清晰的是腕间金铃随舞步晃荡的酥痒,银链坠得踝骨微酸的奇妙负重感。而胸腔里鼓胀的,竟是少女面对献花少年时青涩的雀跃。
“嗯...”甜腻鼻音从喉间滑出时,舌尖尝到晨起的奶香气息。流泻金发似熔融银河漫过枕畔,蜷曲发丝在晨光中浮出蜜色光晕。
枕间飘来昨夜衬衫的汗味,却缠上了陌生的甜香——这具新躯体的幽芳。心脏骤然瑟缩的悸动中,指尖无意识蜷进掌心——这就是如今的我么?胸腔瞬间翻涌起奇异的热潮,混合着认知颠覆的惶恐与■■新生的兴奋。裙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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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
耳垂忽然一凉。
像有什么极轻极软的东西,贴着皮肤擦了过去。
我猛地睁开眼。
伊莉丝悬在我面前,距离鼻尖不过三寸。
她那二十厘米高的身躯在晨光里半透明得像玻璃工艺品,收拢的漆黑羽翼边缘流转着紫芒,猩红的瞳孔正俯视着我,嘴角噙着促狭的笑意。
“啊——!”
我惊叫着往后缩,被被褥绊住脚踝,整个人仰倒在床上。金发散乱地铺满枕席,胸脯因惊吓剧烈起伏,■■擦过丝绸的触感让羞耻感又深了一层。
“伊莉丝?!你——你什么时候——”
“一直都在呀。”她落在我膝头,黑丝包裹的足尖点着被面,羽翼轻轻抖了抖,“从你摸自己开始,就坐在这儿看了全程呢。”
我的脸腾地烧起来——那种热意从脸颊一直漫到耳根,连锁骨都开始发烫。
“你——!”
“害羞什么?”她歪着头,权杖轻点我绷紧的小腿,那冰凉的触感激得我腿根微微一颤,“小圣女的身体,我比你还熟呢——刚才你摸自己哪里、喘成什么样,我可都数着呢。”
我蜷起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烧红的耳廓。胸腔里心跳擂得发疼,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她笑出声,那笑声蜜糖似的,却让我脊背发麻。然后她抬起手,权杖在空中划了个圈——
整个人倏然散开。
像月光融化成水,像星尘被风吹散。那二十厘米高的身躯就在我眼前崩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飘飘扬扬,最终彻底消失在空气里。
我怔怔地望着那片虚空。
“吓到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猛地回头——伊莉丝已经坐在我肩头,羽翼轻轻擦过我的脸颊,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
“刚才那样,”她咬着字慢慢说,那语气像在品味我的惊愕,“谁也看不见我。但你摸自己的时候,我就这样——”
她凑得更近,唇几乎贴着我耳垂:
“——趴在你锁骨上,听你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跳得真快呢。”
我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她退后一点,猩红的瞳孔里倒映着我烧红的脸,笑意更深了:
“新生的蓓蕾连惊慌的喘息…都这么撩人呢。”
我把脸埋得更深,只露出烧透的耳廓对着她。心跳还没平复,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像困在笼中的鸟。
可她就那么坐着,在我肩头,二十厘米的轻盈重量,存在感却重得像烙铁。
“……我做了个梦。”我闷闷地开口,声音从臂弯里漏出来,还带着刚才喘息残留的沙哑。
“嗯?”她歪头,羽翼扫过我颈侧。
我抬起脸,金发从臂弯滑落,散乱地缠在腕骨上。不敢看她,只盯着被面上被自己压出的褶皱:
“有个金发姑娘……在神殿回廊赤足奔跑。她捧着的石榴,突然裂出——”
话未说完,肩头的重量忽然轻了。
我抬头,正对上伊莉丝俯下来的脸。那双猩红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月光掠过结了冰的湖面,太快,看不清。
“裂出绯红月牙的露珠吧?”她歪着头,嘴角勾起来,那笑意甜得像刚融化的蜜糖,“是您神性萌芽的预告呢。”
羽翼尖轻轻扫过我脸颊,痒痒的,带着紫罗兰的气息。
“预告?”金发随仰头的动作滑落肩窝,喉间还残留着蜜酒般黏腻的梦滋味。
伊莉丝没有立刻回答。她从我肩头飘起来,悬在半空,歪着头打量我——那眼神像在端详一件刚开封的礼物。
“知道么,”她忽然用尾指勾起我睡衣系带,轻佻地拽了拽,“昨夜‘尼德霍格的蜕鳞’被一只泥蛙吞了。”
“……什么?”
“今早它变成轿车大的翡翠巨蟾,蹲在护校河边上。”她翻动权杖,星尘在空中聚成画面——模糊的影像里,一只翡翠色的巨物正在晨雾中缓缓沉入水中,“还有‘埃吉尔的水鬟’——缠住渔船的海藻,今早绞碎了三条小舟。”
那些画面晕开又聚拢,变成另一幕:大讲堂前,刚被女生投喂的橘猫懒洋洋地舔着爪子。女生转身离开的瞬间,猫抬起头——瞳孔骤然分裂,三重虹膜在阳光下流转着诡异的光。
我怔住了。
伊莉丝飘到我耳边,热气喷在耳廓上:“神恩卡牌把世界织成神代图卷了,小圣女~你每天路过的街角、喂过的野猫、踩过的水洼……谁知道哪片阴影里,藏着正在蜕变的什么?”
后脊漫过一阵凉意。
“这一切……是为什么?”我轻声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诸神太无聊了。”她笑出声,那笑声轻飘飘的,却让我脊背发麻,“他们把世界当棋盘,棋子散落一地——然后坐在高处,看谁能活着走到最后。”
我盯着她,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发梢。所以那些异变、那些怪物……都是棋子?那我也……
“那我呢?”话出口时,声音比想象中轻,“我也算……一颗棋子吗?”
伊莉丝没有立刻回答。她歪着头打量我,猩红的瞳孔里映着我苍白的脸,那眼神像在端详一件刚开封的礼物——又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笑了,笑意从眼角漾开,比晨光还软。
下一秒,温热的吐息贴上耳廓——
“你是祭品。”
犬齿刺入耳垂的瞬间,刺痛混着酥麻炸开。我疼得缩起肩膀,却听她在耳边轻轻补了一句:
“最脆弱也最危险的那种——那些东西闻见你的气息,会忍不住扑过来。”
寒意从骨髓里渗出来。
我下意识缩了缩肩膀,金发从肩头滑落,缠在指间。“那些东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是什么?”
伊莉丝没有立刻回答。她落在我膝头,仰着脸看我,那双红瞳里倒映着我苍白的脸。
“鬼灵,神话生物,还有……”她顿了顿,尾音飘忽起来,“别的什么。”
我没说话,只是攥紧了被角。
她歪着头看我,像是在等我自己想明白。过了几秒,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有件事,现在告诉你正好。”
那语气让我脊背微微一紧。
“圣女卡牌的本质,是‘饵’。”
那个字落进耳朵里,像一颗冰珠滚进脊椎。
“你的血脉对它们来说,是蜜糖,也是血腥味。”她说,权杖在指尖轻轻转了一圈,“越香的饵,引来的东西越大。”
窗外有鸟叫。很远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晨光里白皙纤细,和昨晚握着镜中枯爪的手是同一双。
“那……引来的那些,”我顿了顿,“都会伤害我吗?”
“不一定。”她歪着头看我,翼尖轻轻蹭过我的手背,痒痒的,“有的会想吞噬你,吃掉你的神性;有的会想亲近你,得到你的庇护。它们自己也有私心。”
“我怎么知道谁是善意的,谁是……”
“感觉到了就知道了。”她打断我,笑了一下,“你现在还分辨不出,慢慢会懂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现在还很弱,吸引来的也只是些小东西。但它们已经在找你了。”
我没说话,只是蜷起膝盖,把下巴抵在膝头。金发散落下来,遮住半边脸。
她没追过来,只是悬在原处看我,薄翼在晨光里泛着微光。那目光里没有冷漠——更像是在等一只受惊的雏鸟自己站稳。
“怕了?”
我咬着唇,没答话。
“怕就对了。”她飘近些,翼尖蹭过我的脸颊,痒痒的,“但怕完,得学会怎么让它们怕你。”
“怎么学?”
“慢慢来。”她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像晨风拂过羽毛,“先学会用这副身体,再学会用这副身体里的力量。”
她顿了顿,歪着头看我,声音软下来:
“我会教你的。”
我怔怔地看着她。
“看见镜子里那个人了吗?”她下巴朝连身镜扬了扬,“她不是来陪你照镜子的。她是你的武器。”
权杖轻点,薰衣草色的丝线从杖尖涌出,缠住我的腕骨,引向床尾。
镜中的少女跪坐在凌乱的被褥间,金发披散,睡袍松垮,初生的曲线在晨光里浮出柔和的轮廓。
“神前祭坛垂首时——”她落在我肩头,轻轻按压我的肩胛骨,迫使蝴蝶骨展开,“弧度要像迎接天罚的祭品。”她的声音贴着耳畔,温热的。
镜中的身影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前倾。
“告解室光影交界处——”水晶趾甲掠过我的下颌,痒痒的,“睫毛垂落的阴影,需精准切割罪恶与救赎线。”
我盯着镜中那张陌生的脸,沉默了几秒,轻声问:
“那……巡礼路,也是要学这些的地方吗?”
伊莉丝的手顿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她垂下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影。那个瞬间,她嘴角的笑意淡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再抬起眼时,那笑意又浮上来——比方才多了点什么,像月光底下化开的蜜糖,甜,却也凉。
“小圣女去了就知道。”
她的视线忽然飘向窗外,红瞳里的光微微凝住,像看见了什么。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窗外只有梧桐树和晨光,什么也没有。
我张了张嘴,想问——
下一秒,微凉的蝶翼覆上我欲启的唇。
我怔住,视线落回她脸上。她正歪着头看我,唇角弯起来的弧度像个小恶魔,眼底却藏着点我读不懂的东西。
那只按在我唇上的蝶翼过了几秒才移开。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悬在原处,垂着眼看我,像是在等什么。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然后她转过身,像一片羽毛那样轻,飘向檀木书案。
晨光在她半透明的指尖流淌。她落在一本翻开的书脊上,歪着头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好像那是比刚才的对话更有趣的东西。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像枯蝶振翅。
我看着她。纤尘在光柱里翩跹起舞,落在她银色的发梢上,又飘走。
她是在等我消化刚才那些话。还是……在看我的过去?
我不知道。但她没有解释的意思。
触亮屏幕,在实验室群中发出“身体不适,早会请假”的简讯后,左手无意识抚过颈间柔滑的凹陷,那里曾有过喉结的棱角——此刻却如褪潮的河床般空荡。
划开「温馨小家」时,晨曦刚好漫过窗棂,将蜷曲的指关节镀上绞刑架锈色,整间囚笼骤然化作告解室般凛冽刑台。
我盯着输入框,光标一闪一闪。
删掉。重打。又删掉。
指甲刮过屏幕,细细的响。
最后咬咬牙,敲下一串字:
“爸、妈,家辉:
学校最近那个怪谈是真的,昨晚我碰上了。刷论坛的时候页面突然变血红,然后……像被拖进另一个世界。镜子里爬出个东西,裹着修女袍的那种,我差点没活下来。最后它化成一堆灰,灰里浮出三张卡牌,我选了其中一张……”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睫毛的影子落在屏幕里,一颤一颤的。
咬住下唇,用力到尝到一丝铁锈味,才把后半句敲完:
“但之后,我身体就变了——彻底变成女生。现在外面可能不太平,你们听到什么怪事千万别好奇。今晚我回家,当面说。”
发送。
指腹离开屏幕的刹那,身体突然失重般陷进云衾。真丝睡裙卷到大腿根部,凉意攀上新生的肌肤纹理。视野里的白墙漫成虚焦的雪原,睫毛筛落的阴翳正将视野染成褪色胶片。
忽然的震动将我从半梦间拽醒,枕边手机屏幕幽亮,「家辉」二字跃入眼帘。
接通的那一刻,我下意识屏住呼吸。
“喂,家辉——”
声音滑出喉咙的瞬间,那边沉默了。很长的一秒。两秒。
电流声啮咬着耳膜。
“……喂?哥?”少年的声音终于传过来,带着篮球场蒸腾的汗味,试探着,“是你么?”
“是我。”我攥紧手机。
又是沉默。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那……让我哥吱个声?”
我愣了一下,忽然想笑。这小子,还是老样子。
“变声器玩得挺溜啊?”他又补了一句,尾音扬起来,带着点狡黠。
“我不会开这种玩笑。”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背景音里有篮球砸在地上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那……说点只有兄弟俩才知道的?”他的声音低下来。
“五岁还画地图的事要讲么?”我说,“毕竟某人九岁落水那回……”
“停!”他炸了,“小姑娘面前给我留点底裤啊!”
“我、就、是、你、哥。”
电话那头安静了。
然后他嘟囔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傻子才真不信。”
我靠在床头,金发滑落肩头。窗外的晨光漫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暖白。
“弄成这样……”他顿了顿,像是在找词,“总不能真叫姐姐吧?”
我没说话,但嘴角自己弯了一下。
“行吧行吧,挂了,教练吹哨了。”他语速忽然快起来,背景音里隐约有人在喊名字,“晚上——晚上回来说。”
忙音短促地响了两声。
我握着手机,在床头靠了一会儿。
肺里堵着的那口气,不知什么时候散了。
脊背陷进枕头,余光瞥见伊莉丝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书柜顶,妖精的指尖正勾着我散落的发梢——那缕金发从床沿蜿蜒到柜角,绕过床脚,在地板上铺出一道浅浅的流光。
阳光落在被面上,暖洋洋的。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我盯着天花板,阳光正一寸一寸往床沿爬。该起来了。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深吸一口气,然后掀开被子起身。
几分钟后,车子驶上公路。古风歌刚好放到副歌,我跟着哼了两句,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拍。
手机突然响了。
「爸」——屏幕亮起来的那个字,让心跳漏了半拍。
指尖在接听键上悬了悬,划过:“喂,爸?”
“就想问问你还好么,呓呓?”
父亲的声音从音响里漫出来,碾碎了副歌最后一个音符。我下意识松了松油门,车速慢下来。
“我很好,现在正开车回家呢。”
“那就好。”他顿了顿,听筒那边传来茶杯搁在桌面的轻响,“妈妈和家辉都给我来过电话了。”
窗外的行道树正一排排往后退,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前挡风玻璃上明明灭灭。
“爸爸就是想说——”他忽然停住。
那段空白有点长。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像是把什么很重的东西轻轻放下来:
“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家人永远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他说,“你都是爸爸妈妈的孩子。”
梧桐树的影子正掠过挡风玻璃。一道,又一道。我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些明明灭灭的光。
滚烫的什么东西从胸口漫上来,堵在喉咙里。
“……嗯。”我应了一声。
又开出去几十米,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晚上再说?”
“好,别想太多。”
“路上当心。”
通话切断。忙音短促地响了两下。
我盯着前方的路,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皮革被晒得微微发烫。
“真是温暖的血脉羁绊呢。”副驾传来伊莉丝的声音,羽翼在阳光里流过暗紫色的光。
“嗯。”我应了一声。
车子拐进熟悉的街道。紫藤从车库门廊垂下来,在风里晃着。
我把车停稳,熄火。踢落乐福鞋的瞬间,青石阶上的波斯菊颤了颤。足尖探进玄关,磨砂玻璃移门里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金发被安全带压乱了,翘着几缕。
“归巢的云雀要开音乐会了哟~”
伊莉丝的尾音消散在壁挂鹿头标本的眼瞳里。
拉开双门冰箱,冷藏室的白雾漫过手腕。左边玻璃盒里是熟成二十八天的肋眼,右边水族箱的螯虾正用钳子拍打玻壁。黄油的焦香在铸铁锅里滋滋绽开金边时,暮色刚好沉到窗台下面。
烤箱“叮”地一声。
我端着滚烫的烤盘转身,视线穿过三重珐琅门框——前院传来车轮碾过鹅卵石的潮响。玄关暗处,母亲的珍珠耳坠浮出微光。父亲臂弯里挂着家辉的书包带,少年运动鞋尖粘着鸢尾花瓣闯进光晕。
“牛排按爸喜欢的煎了,七分熟,带焦边~”我摘隔热手套时金发滑过肩线,冲家辉眨了眨眼,“你那份螯虾,双倍奶酪,一滴都没省。”
父亲臂弯的书包带滑落在地。母亲指腹按着珍珠耳坠,保养得宜的唇线开合几次,才挤出声音:
“……呓呓?”
那声呼唤很轻,水晶吊灯的碎光却都在颤。
“妈——”我转过身,暖光里金发漾开。那句说了二十多年的“欢迎回家”脱口而出,却裹着陌生的银铃质地。指尖掠过父亲袖口那道极淡的浅褐色痕,“小时候打翻墨水留下的勋章,您还笑说要留着当纪念呢。”
尾音滑出轻颤,我自己都听见了。
家辉的篮球鞋碾碎满地花瓣。他喉结滚了滚,汗味混着少年特有的气息涌过来:
“那你还记不记得……”他顿了顿,“去年密室逃脱,谁被骷髅道具吓得死死抓住我肩膀?”
“谁让你抖得比我更厉害。”我踮脚捏他发烫的耳垂,三折金发随倾身滑落肩胛,“小时候抓娃娃——”
新生的声线忽然浸满促狭:
“某个体育生连败二十次,哭鼻子哭得隔壁小朋友都来围观。”
家辉眼底最后那点迟疑,碎了。
他嘴唇动了动,挤出半个含混的“哥——”,目光落在我那头及踝的金发上,顿了一下,骤然改口:
“……老姐?”
少年清亮的余音撞上水晶吊灯,书包带在瓷砖上拖出流星尾巴。他张开双臂,又在距我肩胛方寸之遥生生刹住,指尖蜷成青白的骨节。
母亲指间的珍珠坠子滑落,轻轻磕在父亲掌心。她伸手覆上去,把坠子按进父亲指缝,动作很轻,却像在确认什么。
我无意识地捻弄着卫衣下摆,温热指腹忽然覆上来,抚平那点褶皱。
“是呓呓。”她抬起头,泪光漫过的眼底漾着熟悉的檀木香,“紧张就扯衣角——从小就这样。”
顿了顿,伸手把我鬓边那缕金发别到耳后,指尖在我耳廓边停了停,忽然笑了一下:
“连扯的地方,都没变。”
母亲的手还搭在我肩上,轻轻推着我往餐厅走。家辉弯腰捡起滑落的书包带,跟在我们身后,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餐桌上的菜已经凉了些,肋眼的焦边凝成暗红色,奶酪裹着虾肉结了薄薄一层壳。父亲拉开椅子,在我对面坐下,银质餐具在水晶吊灯下晃出细碎的光。
“来,尝尝看,”他用叉子点了点我面前的肋眼,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家辉一屁股坐进椅子,用叉子戳着龙虾壳上的星形迷迭香,嘴里含着东西含糊嘟囔:“姐现在真像游戏里的精灵……”
母亲轻拍他手背。
餐桌上的笑意渐渐落下去。
父亲切牛排的锯齿刀悬在半空,顿了顿:
“早上微信里说的卡牌……呓呓能详细说说经过么?”
餐叉在龙虾壳上轻叩。
我在论坛帮师弟看门课,屏幕突然变成血红色……”双手无意识交握在膝上,“镜子里爬出裹着修女袍的怪物——绷带下滴着蜡油,指甲刮地板嘎吱响。”
颈部线条微微抽紧。
“它把我逼到阳台,地板裂开……”忆及裂缝深处的景象,尾音发颤,“那本书刚好翻到那一页——画的就是它。突然想起书里写的,林妖不能主动杀人,只能等人犯错。我赌了一把,匍匐着爬回去,碰到了它的袍角。”
柠檬水杯碰翻了。
母亲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擦拭溅湿的桌布,擦着擦着,手忽然停住了。她抬起头,目光从我脸上慢慢滑过,像是在数我睫毛有没有少一根。
“妈……”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我手背上。那双手有点凉,微微发抖。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我刚才说的那只手,那只从镜子里伸出来的、滴着蜡油的手。
母亲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我手背上。那双手有点凉,微微发抖。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我刚才说的那个东西,那个从镜子里爬出来的、滴着蜡油的东西。
“冰的。”我轻声说,反握住她的手,“碰到它的瞬间,像触到干冰。然后就崩了,化成灰。”
“灰烬里浮出三张卡牌……”我顿了顿,“后来才明白,每张代表不同的方向。”
我忽然攥紧餐巾,看着家辉:
“你们记住——卡牌分很多种类型。”
我顿了顿,指了指自己,金发从肩头滑落:“有些是职阶卡,会让人……变成我这样。保留人形,获得一些……特殊的能力。”
家辉的蟹钳剪悬在半空。
“另一种,”我看着他,“是魔物形象的卡牌。”
餐桌上的空气似乎凝了一瞬。
“选了那种的人,”我放慢语速,“最后会变成真正的怪物——身体异化、神智丧失。”
我停了停,想起昨晚伊莉丝展开的那个画面。
“昨晚在那个幻象里,我看见一只……”我皱了皱眉,找词,“像蝎子,又不像。深蓝色的甲壳,螯肢像弯镰,尾锤上全是骨刺——就那么悬在半空,慢慢摆动。”
“……它曾经也是人。”
母亲的手微微一紧。
“所以,”我看着他们三个,一字一顿,“不管以后遇到什么,绝对、绝对不要碰来历不明的卡牌。”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
父亲放下刀叉,眉头拧紧了。银质餐具在瓷盘边沿轻轻磕了一声,那声响在突然安静下来的餐桌上方格外清晰。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那个点头很慢,像把什么重的东西往下压了压。
母亲的手覆上我的手背,温热的,指节微微收紧。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一点一点地描过去,像是在确认这张陌生的脸上还留着她熟悉的痕迹。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家辉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食物,忽然抬头:“姐,那……变女生是什么感觉?会奇怪吗?”
他问得直接,但眼神里没有害怕,只有好奇——还有一点小心翼翼,像怕碰碎什么。
我想了想,把滑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哪儿都在提醒你它的存在。但……”我顿了顿,“慢慢会习惯的。”
他点点头,没再问,低头继续戳盘子里的东西。叉尖在瓷盘上划出细微的刺响。
沉默在餐桌上铺开,像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夜色。水晶吊灯投下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晃着——父亲的鬓角比上个月白了些,母亲眼角的细纹又深了几道,家辉的刺猬头乱蓬蓬地翘着。都是再熟悉不过的模样。可这一刻,我们之间隔着些说不清的东西,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母亲把汤匙搁在瓷盘边沿,珍珠耳坠轻轻晃了晃。
“说到奇怪的事……”她顿了顿,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后湖那边,昨晚又出事了。”
我抬头看她。
“几个艺术班的孩子,半夜路过时听见柳树林里有哭声。”她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没端起来喝,“不是风吹的那种——是呜咽。一声一声的,像人,又不像人。”
“她们报了保安?”
“报了。保安打着手电进去,什么都没找到。”母亲放下茶杯,“但那几个孩子坚持说,有棵柳树的树皮……皱成了人脸的样子。后来再去看,又正常了。”
没人说话。
“后来呢?”我问。
“有一个女孩,回宿舍后一直发烧,嘴里嘟囔着什么‘别哭了’。”母亲顿了顿,“学校把她们调去其他宿舍了。”
烧。那个字像细针扎进太阳穴。
家辉忽然放下叉子:“对了,我们学校那个旧体育馆——”
他压低了声音:“更衣室那面落地镜,上周又吞东西了。”
“什么?”父亲眉头微皱。
“体委的缎带。放在洗手台上,转身系鞋带的工夫,回头就没了。”他顿了顿,“这已经是第七件了。发卡、头绳、小熊发夹——全是女生的小物件。”
“监控呢?”我问。
“拍了。”家辉看着我,“监控里就是……缎带自己从洗手台边缘滑下去,滑到镜子底下,然后没了。镜子下面只有瓷砖,缝都没有。”
餐桌又静下来。
吊灯投下的光晕在桌面上静静铺着。
我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母亲:“后湖那几个孩子——听见哭声的时候,是几点?”
“说是……快十二点。”
我又看向家辉:“镜子吞东西,都发生在什么时候?”
他愣了一下:“体委说是下午训练完。但之前几次……好像都是傍晚?具体不知道。”
下午。傍晚。半夜。
不同时间。不同地点。
但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靠近。
我把西柚汁推到家辉手边。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喉结滚了滚。
“以后别去那边。”我说。
“……嗯。”
“还有,”我顿了顿,“遇到不对的事,别好奇,别求证。记住没?”
母亲的手还覆在我手背上,温热的,一下一下地拍着。
灯光下她的影子动了动。
“你刚才说的那些——”她顿了顿,“别好奇,别求证。你自己呢?”
我愣了一下。
“你也要记住。”她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些。
家辉在旁边戳着碟子里最后一块肋眼,忽然抬头:“对了,我们班有个女生,上周说梦话,一直重复‘别过来’。舍友把她摇醒,她说梦见……有人在床边站着看她。”
我看着他的眼睛:“她没事吧?”
“没事,就是黑眼圈重了点。”他耸耸肩,“不过她换了床位,靠窗不靠门了。”
父亲放下餐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说的卡牌能力——能对付那些东西?”
我想了想:“能。但还在学。”
“那就慢慢学。”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别逞能。”
我点点头。
窗外夜色很深。家辉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着眼睛站起身:“困了困了,爸妈你们慢吃。”
他晃悠着往楼上走,拖鞋在楼梯上啪嗒响。
父亲的手机恰在这时响起,他看了一眼屏幕,走到阳台去接。
餐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母亲,还有烛台里跳动的光。
她放下餐叉,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件明显属于“过去”的宽松卫衣上。那目光停留了很久,久到我开始不自在,她才站起来,牵起我的手。
“跟我来。”
从餐厅出来,我穿过走廊往自己房间走。金发还带着晚餐时沾上的西柚汁香气,扫过裸露的小臂,痒痒的。
走到楼梯口时,我忽然停住。
有什么东西在看我。
不是那种“有人在背后”的感觉——是更直接的、像被冰凉的指尖点在后颈的触感。我猛地回头。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壁灯投下的暖黄光晕。
但窗外有东西。
庭院的紫藤架下,一团比夜色更深的黑影蜷在阴影里。看不清形状,只有两点幽光——左眼是琥珀金,右眼是冰蓝。它盯着我,一动不动。
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那团黑影动了。它从紫藤架下滑出来,月光下,我终于看清——
是一只猫。
浑身漆黑,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它蹲在青石板上,仰头看着我,那双异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我们对视了几秒。
然后它转身,消失在花丛里。
我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
只是野猫。对吧?
“呓呓?”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发什么呆?”
我转头。她站在走廊那头,珍珠耳坠在月色里晃出细碎的弧光。
“来了。”我说。
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紫藤架下空空荡荡。我快步走回母亲身边,她的手自然地牵起我的,带着我穿过走廊,直到推开那扇熟悉的橡木门——
雪松香涌出来的瞬间,我才意识到,她是想在我“回去”之前,教会我一些东西。
母亲指尖掠过蕾丝蓬裙与棉麻茶歇裙,抽出一件天蓝棉布裙,提起肩线:“试试收腰款?”衣撑挂环轻磕柜板,“这料子最藏旧习惯……”食指点向我膝盖位置。
忽然矮身,并膝斜坐,珍珠耳坠划出月弧:“姑娘家得这样护着裙摆。”温热掌心托住我后腰,“弯腰时更要记得——”
“妈!”耳根涌起的热潮让金发梢都微微蜷曲。
“傻囡……”薄茧掌心贴上我后背,“就算要重新学系胸扣——”温热的重量忽然压住肩头,“你永远都是妈妈怀胎十月生的宝贝。”
我站在原地,任由那股暖意从后背漫向四肢。然后我转过身,踮起脚——这身体比母亲高了些,但没关系,我可以弯腰。
我把脸埋进她肩窝,像小时候那样。雪松香涌进鼻腔,混着她身上熟悉的、说不清的味道。
“妈。”声音闷在她衣料里,有点哑,“我怕我做不好……做女孩。”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搂住我:“傻囡。谁生来就会?”
我没说话,只是在她肩头蹭了蹭。金发滑落下来,缠在我们之间。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直起身。她伸手,把我肩头那缕金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别太晚。”她忽然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到了发消息。”
我愣了一下。以前出门,她从来不说这话。
“知道了。”我点点头,转身。走到门口时回头——她还站在衣柜前,月光从窗外漫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妈,我走了。”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珍珠耳坠在暗处轻轻晃了一下。
车库里,月光在奔驰车标上流淌。
“凡人的温情,比神殿祭火更灼热呢。”伊莉丝的耳语随发丝拂过耳廓。
引擎唤醒仪表盘蓝光时,若有似无的羽翼轻触肩线,恍如月光织就的引航罗盘,悬浮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