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真丝被面,我蜷在蚕丝枕间刷新着论坛,指尖划过屏幕时金发从肩头滑落。论坛热帖里的怪异视频让我膝头不自觉蜷起——画面中二十多岁的建筑工人全身肌肉贲张,布满老茧的手竟将轿车扛至肩头。
「三张暗金卡牌悬浮在血迹斑斑的迷宫里」楼主在评论中写道,「青铜巨斧浮雕的牌面铭刻‘食人魔’,岩枪图腾缠绕的边框蚀刻‘巨怪’,蛛网般黏稠的辉光中浮出‘双头蜈蚣’字痕...」
“米诺陶诺斯的馈赠么...”我轻喃时睡袍领口滑落半寸,沉甸甸的胸脯在丝绸下压出绵软弧度。
冷浸浸的栀子花香突然漫过鼻尖。“赖床的圣女要被露珠打湿裙边噢~”伊莉丝悬停在我耳侧,羽翼抖落的星尘在晨光里浮旋。她权杖轻点我颈侧,凉意顺着肩胛滑下去:“信徒们清晨都在做弥撒了...”
未等我回应,微信提示音刺破静谧。
旭明的头像在对话框闪烁。我盯着那个熟悉的侧脸剪影——还是博一时在青城山拍的,他非要站在悬崖边,说这样拍出来有“侠客风范”。
「上午有时间么,呓哥」
我咬住下唇。呓哥。这个称呼从博一喊到现在,两年多了。
「上次分析的数据有些问题,想再见面讨论一下。」
睡袍系带在辗转时缠住膝弯,我低头打字时三折金发垂落胸脯,遮住屏间那句婉拒:「什么问题呀,要不直接打给我?」
对方正在输入中...显示了很久。
最后跳出来的是:「还是见面说吧。学校咖啡厅,老位置。」
不是询问,是告知。
空调低频的嗡鸣里,百叶窗被微风拂成竖琴弦。我盯着那条消息,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发高烧那回——半夜两点给我打电话,声音哑得像砂纸。我骑着小电驴横穿半个校区,到他租的公寓时,他蜷在沙发上裹成蚕蛹,看见我就咧嘴笑:“还是叫你来踏实。”
现在这个从不怕麻烦我的人,在对话框里打了那么久,只发来一句“见面说”。
不知觉间指尖抚上睡裙蕾丝边沿,细腻网纱摩擦腿根的触感让我轻颤。正要回复时,手机乍然震动。
视频弹出来。
旭明的背影在昏黄灯光下抽搐。布帛撕裂声刺穿扬声器,脊柱撑开皮肤处探出暗紫触须——带爪蠕虫般的尾状肢体末梢裂开菊花状口器,细密獠牙间涎液牵连。
“啊!”手机砸落床垫弹起,胸脯随着急喘在丝缎下荡出柔软波浪。
我的手在发抖。重新抓起手机,点开对话框,想打字,手指却不听使唤。最后只发出三个字:
「怎么了」
几乎是秒回:
「学校咖啡厅,呓哥,现在,」
「见面说。」
我把车停在科研楼下的时候,雨刚停。后视镜里,那张脸还是不太习惯——金发铺了满肩,蓝得像浸过月光的瞳子,连自己看了都会愣一下。
咖啡厅里的拿铁香混着紫藤气息。
我走到最里的卡座前。旭明蜷在斑驳树影里,宽大卫衣罩住后背可疑的隆起。他整个人缩在阴影里,像怕被光灼伤。
“旭明。”
他抬头。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左边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神经性的轻颤,他迅速用手捂住,垂下眼。
我在他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我点了杯杨枝甘露,他只要了杯水。
“不喝点别的?”我问。
“喝不下。”他把水杯推远了一点。
我没再问。
“抱歉...头发总乱跑。”我轻撩滑落的发卷。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我。
那目光很奇怪——不是看“熟人”的眼神。是扫过我的脸,又飞快移开,盯着桌面的水渍。喉结滚了滚,又滚了滚。
“你是...?”他终于挤出声音,哑得不像他。
“是我,罗呓。”杨枝甘露的凉意透过杯壁传到掌心,“记得吗?博一逃良渚会议去爬云居山那次——从山脚一路聊到金顶钟鸣,累得半死,下山腿抖了三天。”
他瞳孔骤缩。
“还有研二做大鼠实验那回,”我继续说,“做到半夜,两个人都快废了,就开着手机外放听歌,你非要循环那首《山丘》,说应景。”
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抽搐,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前天晚上在论坛帮子轩看门课时,页面突然变成血红色…...”我放慢语速,给他时间消化,“镜子里爬出裹着修女袍的东西,指甲刮地板的声音…像锉刀磨骨头...”
我简要说了那晚的事。被逼到阳台、地板裂开、想起密林女妖的规则、抓住滴蜡的手腕。
“灰烬里浮出三张鎏金卡牌。”我用指尖在桌面虚画出螺旋,“板甲骑士烧着橡树林,霜弓手凝着月牙箭...但我选了中央蜷在彩窗格的金发少女卡。”
杯碟轻碰。“碰到圣女牌的瞬间...就这样了。”
我停下,看着他。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有些别扭——右边的嘴角上扬,左边却像慢了半拍,但他努力让它看起来自然。
“所以你现在...”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又飞快移开,“至少还是人形。”
这话轻飘飘的,可我听见了那底下压着的东西。
“你呢?”我问,“后背那个...”
他用眼神点过他绷紧的卫衣轮廓。
他没立刻回答。低头戳着水杯,指节泛白。我看见他的小臂——袖子撸到肘弯,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一道的抓痕,新的旧的叠在一起。有些结痂了,有些还泛着新鲜的红色。
“两个月前,”他终于开口,声音闷在喉咙里,“开始反复做同一个梦。”
“每次都是那个迷宫。藤蔓从墙上垂下来,像死人的头发。岔道拐进去就迷路,踩到的东西会动——有一次掉进坑里,坑底全是碎的骨头,分不清是什么的...”
他喉结剧烈滑动着。
“每次死掉都会在起点醒过来,然后再进去...试了几十次还是上百次,记不清了。最后摸到祭坛边。”
“祭坛上浮着张卡牌。”他低头盯着桌面,声音压得更低,“虫子形状的,壳上像有黏液在淌。牌面刻的字是...‘噬铁啮箓’...”
他的肩背突然垮塌下去。
“我根本没选。醒来才发现,那张牌已经钻进皮肉里了。”
我愣住。
没选。
我是在三张牌里选了圣女牌。他是被强行寄生。
“一开始还当是噩梦,直到后背下面开始发痒...”他压抑的哽咽堵在喉间,“后来痒变成疼,疼变成...有东西在往外拱。现在那里不仅越长越大,有时候我能感觉到它在影响我的情绪——偶尔会冒出一些奇怪的念头,比如对熟食提不起兴趣,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好像需要别的...”他没说下去。
他说这话时,左边的脸又轻轻抽动了一下。这次我看清了——不是表情,只是皮肤下极轻微的起伏,像是什么蛰伏的东西偶尔翻个身。
我伸手,轻轻按住他紧绷的手臂。
他像被烫到,猛地一缩。
“……对不起。”他垂下眼,声音更低了,“最近...不太习惯被人碰。”
我收回手,放在桌上。他没再说话,只是盯着我的手——那双手白皙纤细,指节精致得不像话,皮肤下面是淡青色的血管纹路。已经完全不是从前那双握笔磨出薄茧的手了。
“你刚才说,”他忽然开口,“逃良渚会议爬云居山那次...”
“嗯。”
“后来呢?”
“后来我们在山顶吹了半小时风,你说值了,至少证明咱俩还能爬动。”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还有呢?”
“还有...研二那年圣诞节,咱俩在实验室熬通宵,你从书包里翻出半盒过期的巧克力,还非说这是节日仪式感。”
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是笑的。
“行了,”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是你。这种丢脸的事,只有你知道。”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现在...还疼吗?我是说,变完之后。”
我摇头:“不疼。就是...需要适应。”
“适应什么?”
“很多。”我捋了捋滑落的金发,“走路、坐下、穿衣服...连喘气都得重新学。这具身体像刚换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哪儿都在提醒你它的存在——衣料擦过皮肤、头发扫过后颈、呼吸时胸口的起伏...刚开始那两天,光是坐着都会走神。”
他沉默了一会儿。
“听起来,”他说,声音很轻,“比我的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钟声撞碎空气。他突然埋首掌心,肩膀开始抖——不是哭,是笑的,可笑着笑着,就变成了呜咽。
那声音压在喉咙里,闷得像困兽。
“我怕...”他闷在掌心里说,声音断断续续,“我怕变成怪物...变成那种...会伤害别人的东西...”
我起身,坐到他身侧。
这次他没躲。
我伸手,隔着卫衣抚过他后背的隆起——布料下那东西搏动如困兽,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滚烫。他的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弛下来。
我不知道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哼起一首歌——博一那年我们在办公室等数据,困得不行了就一起听歌,他最喜欢这首,说听着像在雪地里走。
他汗湿的后背渐渐松弛。发顶轻轻蹭到我肩窝,闷闷地说:
“谢谢。”
日影斜移时他抹脸起身。
那个笑又回来了——右边的嘴角上扬,左边却有些跟不上,但他已经不在意了。
“你始终比我坚韧。”他说,卫衣阴影掩盖着那东西的抽搐,“别放弃信念!”
“你也是。”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最近联系上一个组织,听说研究这些很多年了。”
“组织?”
“嗯,有从小认识的师兄帮忙牵线。”他顿了顿,目光有些飘忽,“他们说...可能有办法。”
我没追问是什么办法。他也没细说。
但那语气里的东西我听出来了——那不是相信,那是溺水的人看见一根浮木,不管是不是真的,都要伸手去抓。
“你信他们?”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呓哥。”
那个“呓哥”喊得我喉咙发紧。
他看着我,目光忽然变得复杂——那里面有羡慕,有恐惧,有说不清的东西。
“你现在这样...”他说,顿了顿,“至少还能站在镜子前,认出自己。”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店门分别之际,他走出两步,又回头。
“毕业照要是不见我的身影...”他挤出一个笑,“记得P个最帅的版本啊。”
我站在紫藤架下,裙摆被风压出腿侧曲线:
“我也未必能在场呢。”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顿了一下。
“一定要在。”他说,声音忽然低下去,“你得在。”
然后他转身走了。
人潮里,那个宽大卫衣的背影渐行渐远。后摆下,隐约有什么在动,在布料里拱着,像困不住的什么东西。
栀子的暗香在风里浮沉。恍惚间,有什么声音贴着耳蜗滑过,轻得像错觉:
“魔神投下的卡牌如同跗骨毒蛆...寄生之刻便已注定消亡的终局......”
我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博一那年冬天。刚入学没多久,两个人在办公室等结果,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流了一滩口水在记录本上。我把他摇醒,他迷迷糊糊抬头,愣了几秒,问:“几点了?”
那时候他的眼睛很干净,没有血丝,没有恐惧。
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一点光,虚虚的,浮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