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空调的低鸣里,伊莉丝的声音如风铃轻响:“巡礼需以勇为刃呢,小圣女~”她悬浮在副驾的月色中,权杖紫宝石流转着街灯的光晕,“不过嘛...权当是诵读试炼的预热游戏如何?”
我指节泛白地扣着方向盘,金发随车身晃动扫过锁骨。车窗外晚高峰的灯河明明灭灭,尾灯在雨痕斑驳的玻璃上晕开血滴般的霓虹——这繁华街景此刻却像流动的蜡像馆。垂眸瞥向倒车镜,镜中少女冰蓝的瞳孔深处,分明映着昨夜镜妖枯爪滴落的蜡油。这副神赐的躯壳里啊...依然蜷缩着那个被恐惧扼住咽喉的魂灵。真讽刺,这张堪称艺术品的脸皮下,懦弱正啃噬着旧日的骨架发出咯咯轻响。
车载蓝牙突然嘶鸣。父亲紧绷的声线刺破沉寂:“家辉出事了!从体育馆回来就锁在房里,说有东西追着他从镜子里爬出来!” 方向盘猛转的离心力将发丝抽在脸颊,轮胎擦着虚线在湿滑路面发出锐鸣。后视镜里,都市的霓虹熔化成模糊的色块。
玄关感应灯亮起的瞬间,母亲鬓边的珍珠坠子晃出冷光。“呓呓...”她冰凉的手抓住我腕骨,力道透过蕾丝袖口沁入肌肤,“家里所有反光的东西...”二楼传来的瓷盘碎裂声截断话语。
家辉蜷在电竞椅投下的阴影里,健身服被冷汗浸成深灰。曾经拍着胸脯炫耀腹肌的少年,此刻脊椎弯成被暴雨淋透的雏鸟。“哥...姐!”他突然抓住我裙摆,指节在蕾丝上绷出青白漩涡,“更衣室那面落地镜...有双眼睛!”汗珠顺着喉结滚落,“现在连水杯反光里...都在对我笑!”台灯将他剧烈收缩的瞳孔照得如同受惊的玻璃珠。
父亲宽厚的手掌压住他颤抖的肩头:“来,爸妈陪你看看。”走廊的连身镜冰冷如湖面,映出父母紧锁的眉头与我流泻的金发。“都在这儿呢。”我指尖轻点他虬结的肱二头肌,饱满的弧线随呼吸不经意擦过他紧绷的手臂。这身体天然的亲和力终于让他喘息稍平。正当他睫毛颤动想要睁眼时——
家辉的嘶吼炸裂耳膜:“手!枯手爬出来了!”他野兽般抱头蜷缩,指甲在头皮犁出血痕:“它要抓我脖子!”可在我凝神细察的视野里,唯见水晶吊灯光晕在檀木镜框流淌。母亲搀扶他后退时,飘扬的真丝窗帘拂过他汗湿后颈,竟惹得他野猫般惊跳:“有冰舌在舔我骨头!”
走廊转角堆满洗衣篮。紫罗兰暗香浮动间,伊莉丝的灵体在烘干机热流中显现:“某种幻术呢~”权杖尖虚点我锁骨的银纹,“您弟弟被幻象魇住了。“见我无意识揉着喉部,她蝶翼轻搔我耳廓:“不过旧体育馆倒值得探探...您该去磨磨新得的'玩具'了?”
“可我根本不会用这力量...”无意识按住喉间,昨夜的画面刺入脑海——月光漫过妆台时,我对着玳瑁发梳吟唱圣咏,那瞬结的薄霜在指尖触及前便化作雾珠。“喉结艰涩滚动,金发虚掩发烫的耳廓,“连自己的造物都留不住...”
“圣诗回响的琴弦藏在声带里呀~”她忽然含住我耳垂轻咬,“当战栗在舌尖化开时...”权杖敲击心口漾起紫晕,“赞美诗自会淬成银匕。”
重返卧室时,家辉正用游戏手柄棱角反复刮蹭手臂。棉絮从小臂破口的校服里钻出,像结痂的伤口又遭撕扯。“必须去源头看看。”我蹲身平视他潮湿的眼睫,声音比想象中更飘忽。他猛地攥住我手腕,运动茧子磨得肌肤生疼:“别去!它钻进梦境就...”
母亲梳过他后背的手顿在半空。少年染着汗味的刘海黏在额角:“我没事的...睡一觉...”尾音在颤抖的吐息里碎成齑粉。
指尖如幼时哄他喝药般揉过刺猬短发,抬眼撞见父亲深潭般的目光。锁骨银纹无端滚烫起来,将声线镀上薄瓷般的脆光:“记得奶奶总说——盐粒撒门窗,桃枝钉棺椁?”唇角费力勾出圣女卡牌的悲悯弧度,句子却在喉头打了结:
“正巧...我总随身带着桃木簪。”
铁栅栏暗影爬上我裙角时,刺目探照灯猛地钉住膝盖。“谁?!”保安室木窗嘎吱推开一条缝,“锁校了!”我慌忙后退,月光正巧照亮锁骨银纹:“求您了...弟弟的护腕落在篮球馆...”指尖在蕾丝袖口里发抖,“明早校队首发赛...”
老头喉结滚了滚,铁链哗啦坠地。操场像个吸光的墨绿深潭,远处旧体育馆窗口黑洞洞的,像骷髅张着嘴。高跟鞋踩过水泥地的回声突然断了——寒气从男更衣室铁门下往外渗,冻得膝盖直哆嗦。
浓烈的漂白水味混着汗臭灌进鼻腔。我摸着墙找开关,瓷砖黏糊糊像糊着层油。“咯吱——”推开喷漆脱落的铁门,昏黄灯光跳了跳。洗手台上立着半身镜,镜面糊满水渍。我凑近想擦,灯光下金发乱糟糟粘在嘴角——那狼狈样子叫人心跳更快了。“家辉说的就是它...”我刚伸手摸镜框,指甲缝里的锈斑就扎进皮肉。低头想翻包找纸巾,突然全身汗毛倒竖。
镜子里那双蓝眼睛没跟着低头。
心脏像被冰手攥住了。我死死抓住台盆边缘,慢得像生锈的机器,一寸寸扭过头——
镜中少女的脸正咧到耳根。惨白的牙龈打着颤,没有舌头,只有个黑洞洞的口腔。
寒气裹上来。蕾丝背心和皮肤黏在一起的刹那,感觉一条滑溜溜的冰绳缠上脊背。“伊莉丝!”嗓子里挤出个破音。头顶灯泡嘶嘶响,铁锈味的冷水珠砸在锁骨上,啪嗒,啪嗒。
镜面动了。那张鬼脸朝前拱出来,眼珠子变成两个浊白的乒乓球。当冰凉的脑门贴到我额头上时,毛孔里钻进密密麻麻的蠕虫感——阴湿的祈祷室气味突然冲进鼻腔!鲜红蜡泪顺着烛台往下淌,金发女人沾血的指甲“唰”地刮过拉丁文皮面抄本:“驱逐幻象「Fuge Apparitio」!”腐臭味堵住气管的刹那,我猛吸进半口红烛腥气:
“破妄「Illusio」!”喉咙里炸出尖叫。紧贴的鬼脸突然崩开,蛛网般的裂痕爬满镜面。只听见奶猫似的呜咽,不锈钢水槽里多了团墨黑毛球。
盥洗池水渍倒映着碎裂的镜面残片,我撑着湿滑的台面喘息。角落里那团墨色毛球突然发出幼猫般的嘤咛,半透明的爪垫在瓷砖上踩出淡雾状梅花印。冰蓝妖瞳在昏光中转成竖瞳,细看时尾尖竟缀着星屑似的银毫。
“不过是只爱闹腾的镜妖呢~”伊莉丝的灵体在飘浮水珠间凝实,黑丝袜包裹的足尖点着虚空涟漪,“这小东西最爱窥视人心恐惧。”权杖紫光流转间照亮镜妖轮廓,毛发随光束起伏如同融化的夜雾,“您弟弟被它看穿心底魇影,这才困在幻术茧里。”
“方才您为何不现身?”我捻着染污水渍的裙摆嗔问,金发垂落时扫过冰凉的锁骨银纹。身体记忆般后撤半步——蕾丝袜被裂缝勾住的刺痒感仍在提醒方才的凶险。
妖精忽然收拢羽翼停在我濡湿的掌心:“晨露浸透的花苞才能盛放呀~”珐琅指甲轻刮我汗湿的虎口,“您看...”镜妖正用头顶蹭我足踝弯曲的弧线,细软绒毛裹着夜露凉意渗入肌肤,“恶作剧的小野兽...想求神明垂怜呢。”
指腹陷入漆黑皮毛的刹那,战栗感顺脊椎炸开。这触感像抚过初融的春雪,半实半虚的绒毛包裹着细弱的骨骼。当粉舌舔舐腕骨凹陷处时,暖流竟穿透冰层漫向心口——昨夜梦境陡然撞入脑海:月光氤氲的祈祷室内,鸢尾蓝瞳孔的少女对水银镜台伸出素手。
“应此契理...”无意识启唇涌出古语,三折金发突然无风自起。浅金法环从足下蔓生,藤蔓状符文缠绕足踝时,丝袜蕾丝边被气流掀起,拂过膝窝的刺痒惊得轻哼出声。镜妖眼瞳中的星屑银芒骤然迸溅,跳入臂弯的轻盈像接住一片月光。
膨胀的法环光晕中,我恍惚瞥见伊莉丝凝固的身影——权杖尖端紫宝石忽明忽灭,猩红瞳孔里漫过转瞬即逝的碎光,快得像抹去晨露的蝶翼。那刹那的怔忡仿佛百年时光漏过指缝,未及捕捉便隐入羽翼收拢的阴影。
无形的丝线倏然勒进心脏,某种暖流沿着新生曲线注入■■间的沟壑。低头对上冰晶瞳仁的刹那,少年时牵着家辉走过的樟木回廊、更衣室镜前惊恐的湛蓝眼眸...无数私密记忆的碎片流过思维甬道——是契约共鸣!耳根倏然蒸出胭脂色。
“撒娇精找到新饲主了~”伊莉丝权杖轻戳猫耳,蜜糖嗓音听不出涟漪。黑猫突然伸爪■■我随■■■■的■■,肉垫隔着■■■■■■■■的■■。■■般的■■中,法环余烬像融金渗入大理石地板。
夜风灌入破碎铁窗,怀中小兽缩成温热的毛团。转身时裙裾扫过满地琉璃碎渣,镜妖呼噜声里,恍惚瞥见伊莉丝用翼尖拭过眼角——那动作快得像抹去不存在的晨霜。
我怀抱墨色暖炉踏上归途,三折金发被夜风撩起时滑过猫尾。锁骨银纹深处,新生的契约丝线正随心跳明灭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