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融化的琥珀漫进卧室,我将那团温热的墨色毛球放在家辉枕边。少年正倚着鹅绒靠垫出神,高热褪去的潮红残留在颧骨,往日张扬的刺猬头此刻软塌塌耷拉在额前。
“害你惊梦的小家伙,”我指尖轻点它耳尖,那里流转着星霜般的微光,声音比羽毛还轻,“抓到了噢。”
镜妖在锦缎被面上伸了个懒腰,爪尖勾出几道金丝。家辉触电般缩回手,却见那黑团子已翻出绒肚皮,冰蓝竖瞳懒洋洋眯成缝。少年迟疑的指尖刚触到它颈毛,小家伙突然炸毛弓背,化作流影窜向床尾——
“乖。”掌心及时笼住瑟缩的毛团。指腹陷入丝绸般皮毛时,家辉看见那双妖瞳倏忽涣散成雾玻璃,喉间滚出幼猫被捋顺毛的呼噜声。我顺势揉弄它顶心的旋涡,柔顺金发垂落时扫过少年手背,他指节无意识蜷起,刮过我小指第二处指节凸起的旧茧痕迹。
“嗬,罪魁祸首倒会撒娇?”家辉用食指逗弄它翕动的粉鼻,“姐打算叫它什么?”
夜风拂动纱帘的间隙,新契约的记忆丝线在银纹深处轻颤。曾盘踞镜中的狞笑鬼面,与此刻蜷成墨玉团子的温热肚皮重叠成荒诞镜像。“叫呆呆如何?”我戳了戳它随呼吸起伏的侧腹。
“咪呜!”绒毛尾巴啪地抽在我手腕,细爪薅住蕾丝袖口抗议般轻扯。那小肉垫隔着布料按在腕骨凹陷处,激得蝴蝶骨窜过细碎麻痒。
“由不得你呀~”我笑着捏它后颈。它挣扎两下便瘫成毛毯,冰蓝眼瞳浮起认命的水光,尾尖丧气地拍打金丝牡丹绣纹。家辉闷笑震动胸腔,麦色手掌覆上它肚皮时肌肉线条贽张——尾梢那绺星霜银毫扫过他手腕静脉的刹那,少年突然顿住:“等等...它瞳孔里...”
碎镜般的妖瞳深处,正倒映着天花板上吊灯以外的景象:雾色弥漫的体育馆走廊,水渍蜿蜒的瓷砖地,还有...无数悬在半空滴落红蜡的枯手虚影。
“幻觉余烬罢了。”我迅速用指尖蒙住它眼睛,黑丝绒眼皮在手心下轻颤。再松手时冰蓝瞳仁已澄澈如初,唯映着家辉蹙紧的眉头。
少年忽将毛团捞进臂弯,汗液中蓬勃的青春气息裹住小黑猫:“小呆呆?”喉结随调侃滚动,“和你主人一样——”运动茧子刮过它耳尖银毫,“外表纯良,内里藏刀呢。”
镜妖的尾巴卷上他腕表带金属扣,喉间呼噜声却骤然中断。蕾丝袖口滑落的瞬间,我看见它粉舌正反复舔舐家辉小臂结痂的抓痕——那是少年深陷幻境时,自己用指甲撕裂的伤口。
推开橡木房门时,月光正漫过书墙的侧影。两面顶天立地的胡桃木书架嵌满房壁,文学典籍的皮革书脊泛着古铜光晕,对面的武器架却折射出冷铁寒芒——文艺复兴长剑斜倚哥特式板甲,双手巨剑十字护手下垂落梅耶流派纹章旗。当指尖拂过锁子甲连环的冰凉,腰间镜妖的尾梢银毫突然扫过锁骨,暖绒触感激得轻颤。
“今夜可是教学时间哟~”伊莉丝的声音随暖黄吊灯光晕洒落鹅绒被。黑团子从臂弯跃向剑架,爪尖勾着英格兰长弓弦索晃荡,我蜷进云絮般被褥时,妖精的权杖在空中绽开紫罗兰星图。
城市微缩幻象在枕畔悬浮,图书馆穹顶盘旋青雾,废弃歌剧院乐池沉浮着惨绿磷火,维多利亚式拱桥下黑水翻涌粘稠气泡。“神话潮汐漫过了堤岸呢。”她的足尖点中歌剧院幻影,帷幔残片突然凝成蛇发女妖虚影,“这些小东西嗅着神力碎屑而来,藏得比蟑螂还刁钻。”
肩头骤然压下墨玉般的暖意。呆呆耳尖拂过腮畔,尾梢银毫扫得颈间发麻。指腹陷入它颈毛时忽觉银纹发烫:“现在有呆呆助阵,诵读试炼会不会...”
“巡礼路需以凡胎丈量才显虔诚。”伊莉丝的蝶翼拍散剧院幻象,“小圣女想问危险系数?”紫晶权杖轻敲我眉心:
“圣洁是您的板甲,优雅乃淬锋刃的寒泉;”
“当勇气刺破谎言之雾,智慧自会为您卸除棘冠。”
王座画廊在虚空撕裂焦木画框。「午夜回响117:26:33」的猩红倒计时悬浮在百花王座之上。彩窗少女的银链忽而绷直,勒进我眼底蜿蜒的卢恩刻痕。“那些箴言...”喉咙发紧,“耳畔低语皆为虚妄——究竟暗示什么?”
妖精的犬齿在月光下莹白如刃:“通关密钥总是藏在舞台提示里呢~”
日光游过彩窗格纹的时刻,神圣的颤音在卧室内共振。掌心悬于木剑柄上方三寸处,圣咏“疗愈「Lækna」”的清啼自喉间逸出——音波激起肩头金发的环形涟漪,窗台新插的紫罗兰随旋律舒展花瓣。银质吐息缭绕间,锁骨纹路忽明忽暗,仿佛有液态月光在血脉中奔涌。当高音攀至唱诗班穹顶的刹那...
“嗡——”手机震动撕碎神圣场域,林旭明的名字在屏幕跃动。
“呓哥!我找到解法了!”电流裹着研究时常有的雀跃,"我加入了星愿会”——星愿会?这名字带来的瞬时困惑,立即被更强烈的惊涛淹没——“他们承诺会解决我的...”尾音突然沉入某种组织名的敬畏。
指甲蓦地掐进掌心软肉。目光急转向伊莉丝——她正用蝶翼拨弄呆呆尾尖的银毫,红瞳撞上我惊疑视线时,几不可察地颔首。喉间砂糖般的声线却稳如圣坛基石:“具体方法呢?”
“继承第二张卡牌!”旭明吐出惊雷,“他们说合适的相性组合能平衡侵蚀,就像...”
我的瞳孔猛然收缩——前天午后妖精的告诫声犹在耳畔:“凡承卡者,终生唯一。”抬眼撞见她凌冽红瞳中凝结的寒霜,权杖尖霎时划出冰凌文字:「诫命一」三个字如审判之刃悬在虚空。
“可卡片不该每人限一张吗?”质问滑出唇齿时浸满糖霜,“两种相斥的神眷在血脉中交锋...会催化畸变吧?”
“相性才是关键!”听筒传来翻动纸页的哗响,“暴食配节制即为枷锁,瘟疫遇医神即成良药——星愿会有套精密算法...”某处突然响起金属刮擦的锐音,他仓促补充,“放心,风险预案很完善!”
蕾丝袖口下的指节绷出青白。“但再完善的预案...”喉间滚动的担忧被硬生生镀上蜜釉,“也千万要当心。”
“当然!倒是你——”声线忽转温煦,“适应得如何?”
“刚用圣咏催开一束花呢~”尾音无意识染上圣女腔调,发梢拂过微汗的颈窝,“你那边...”心跳的搏动踏过沉默的罅隙,“定在何时继承?”
“下周。”
朝阳般的期许穿透电波脉络,“等你凯旋消息!”
电话忙音蔓开的涟漪尚未平息,呆呆尾尖银毫扫过的手背仍残留着电流般的麻痒。伊莉丝从将谢的紫罗兰上抬起蝶翼,磷粉如星尘落向我的枕畔。窗纱滤过的光柱中,她红瞳倒映着我紧抿的唇线。
“多重承卡...”我拨开颊边汗湿的金发,紫罗兰凋谢的腐香突然钻进鼻腔,“真的可能吗?”喉间糖霜包裹的质问坠向妖精——她正用权杖尖拨弄镜妖耳尖流转的星辉,那点银光在晨光中脆弱如枝头悬露。
“是自掘的坟墓呢。”蝶翼倏然收拢成黑色缎带。紫晶权杖在空中虚划,磷粉骤然凝成冰雕:皮肤皲裂出鳞片纹路的人类躯干,脊椎凸起成嶙峋骨刺,粘稠黑雾正从撕裂的眼眶涌出。“每张神眷都是寄生的菌种,”她指尖弹碎冰雕,碎渣溅进晨光时发出玻璃刮擦的锐响,“当两种神性在血脉里争夺宿主——”
权杖突然刺向我的锁骨!银纹灼烫的刹那,幻象在视网膜炸开:腐臭的实验室里,青年四肢正被虬结的肉藤缠向培养罐,林旭明嘶吼的咽喉里钻出第二张狞笑的嘴。
“最终显现的绝非神迹。”冰凌文字浮现在残余的幻影之上,「人形魔兽」四字崩裂着黑血纹路。
死寂漫过胡桃木书脊镶嵌的晨光,呆呆的呼噜声卡在喉咙,化作细弱呜咽。当目光掠过剑架上寒光凛冽的十字护手,锁骨深处骤然涌来月光的清冽——伊莉丝的蝶翼正轻触我颤抖的指尖。
“但您的诵读试炼藏着密钥哦~”权杖挽出紫罗兰漩涡,荆棘王冠图腾在虚空中绽放,「心象澄明」的古奥符文在冠冕核心流转:“银月赐福洗涤污浊,恩典所驻之地...”磷粉拂过床头雕花的鸢尾纹章,那里的木纹突然渗出晨露,“......永无邪祟栖身之所。”
露珠沿鸢尾花瓣滑落时,倒映着彩窗的虹光坠向绣枕。喉间绷紧的弦无声断裂,我抚向锁骨灼烫的银纹,发梢垂落遮住睫羽的投影:“原来这才是解谜的馈赠...”圣咏的余韵在血脉中轻轻回鸣。
妖精的犬齿咬碎空中最后一粒磷火,蝶翼扫过窗棂新绽的蔷薇:“该谢的是命运织网的精妙哟~”
呆呆的尾尖忽而卷住我小指,冰蓝瞳仁深处,维多利亚拱桥的黑水幻象正被晨光寸寸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