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进剧场的刹那,浓稠的灰烬味在鼻腔凝滞。然而眼前景象让我脚步顿止——
精雕细琢的洛可可金饰在穹顶蔓生延伸,水晶吊灯流泻琥珀暖光,照亮猩红金丝绒座椅的波浪形排列。空气里漂浮着蜂蜡和旧木料的醇厚气息,深红帷幕垂着沉甸甸的金穗。可台阶扶手上的焦黑指印,却如罗网般缠住视线。
“嗒。”
水晶吊灯突然坠落烛泪,在包厢丝绒垫砸出暗红印记。本该洁净的过道地毯上,细碎碳粒不知从何处渗出,随鞋跟碾压簌簌呻吟。月光穿过彩绘玻璃窗,将玫瑰窗格投影在锃亮柚木舞台——那光斑边缘晕着惨淡的灰翳。
“咚──”
半分钟后左翼三角钢琴才爆响单音!覆盖琴身的古典蕾丝罩布骤然滑落。琴盖优雅地向后翻起,象牙琴键规律性波动──
《葬礼进行曲》第三乐章掠过死寂!重音区踏出精确的送葬步伐,低音域蕴含剧场管风琴的共鸣。但高音区总滞后半拍,每个延音尾韵都带着压抑的哽咽。
缎面舞鞋碾过地缝时窸窣轻响,新的灰烬仿佛从时光裂缝涌出。那些碳粉随旋律涡旋攀升,缠绕脚踝的十二道烟雾如芭蕾裙摆旋转上升。过道两侧鎏金壁灯明明亮如新,光晕却在空中分裂成蛛网状裂纹。台阶尽头帷幕泛起贝壳釉光——
木阶表面浮凸起十二双脚印!四十二码舞鞋的特有方头压痕随我登阶层层加深。最近的印记距脚踝仅三指,鞋尖位置残留着未干的血色露珠。耳蜗嗡鸣中飘来叹息:“踮高些...就能看见后台通道了...”
“滋──”
电流嗡鸣如毒蛇吐信,旋即被甜美标准的播音腔覆盖:
“接下来请欣赏──”掌声雷动。
“624实验室罗呓女士,”高频杂音骤然爆响,“与特邀嘉宾的演出!”
霜色聚光灯束温柔笼罩舞台!强光穿透发丝时——
飞尘漫舞的光柱中央,悬着副珍珠白丝绸手套。
十九世纪贵族舞会的标准制式,袖口金线刺绣着缠绕的常春藤。丝绸表面浮着经年累月的微黄,右手虎口处有道细长裂口,隐约透出内衬的暗红色毛糙。
指尖触碰到冰丝内衬的瞬间,皮革突然有了温度。右手指尖自动卡进手套空洞,像钥匙插进生锈的锁孔般严丝合缝。未及反应,左手已被无形力量托起——手套牵引右臂揽向虚空,左掌稳稳抵住不存在的肩胛骨。
缎面鞋跟“笃”地敲在柚木舞台,两点凹痕应声绽开。十二码外的月光里同步溅起尘花嗒嗒作响,仿佛有水晶鞋跟落在镜像世界。刺痒感爬上左侧腰际,半融金穗随旋摆刮过脊椎。当右腕被猛地推向穹顶时——
“嗒啷”
水晶吊灯坠下烛泪,在琴盖烫出焦糖色圆斑。那摊琥珀迅速扩张,熔化的黄金溪流漫过乐谱架,音符在暖金色泽里翻涌成尖叫嘴型。
“当女生很累吧?”
童声细语裹着蜜糖滚进耳道。左侧空气震荡出升C调女高音咏叹调:
“不如当回男孩呀——”
蛛网状裂纹在镜面墙攀爬,千万个穿燕尾服的少年在碎镜里整齐鞠躬。
鞋尖急旋扫过尘烟!缎带缠住脚踝的灰烬裙裾轰然散形。
“不需要建议。”
齿尖咬破下唇的铁腥味压下音波震荡。旋转中瞥见消防栓箱的锃亮钢面——倒影里金发随裙摆飞扬,颈侧铃兰银纹随脉搏明灭。
耳语在颅骨轻轻共振:
“穿裙装硌腿吗?”
咆哮声同时炸开:
“变性的怪物!”
掌声突然从乐池地下涌出。猩红座椅弹起又回落,掀起绒毛燃烧味的微型风暴。椅背浮现娟秀燃烧字迹:
“卫生棉条会漏。”
血痕则烙出疯狂字痕:
“死人妖。”
交叉步踏裂灼烧文字,灰烬在足底发出贝壳碎裂声。
“我是罗呓。”
喉间震响盖过幻听,聚光灯圈撕裂——
虚空中悬浮着戴同款白手套的黑发青年。分明的下颌线条弧光流畅,温和眼尾处凝着暖光,琥珀虹膜流转着未褪的尘烟色。他嘴唇翕动着“要幸福”,丝手套按向左胸心脏位置。
手套金藤化作锈屑飘散,右手无名指皮肤突然撕开裂口,森白指骨穿透皮层挺立。龟裂波纹自颧骨扩散,眼球融化成蜡油滴落。当裸露的指骨伸向我时——
“滋嘎——”
电流杂音撕裂寂静,甜腻广播响彻穹顶:
“多么精彩的性别弥撒!”掌声轰鸣未歇,
女声突然凝滞如同生锈齿轮强行咬合,“可惜演员...迟早要下台”的宣告卡在齿缝间挤出。
防火幕布后传来湿润拍击声,像浸透海水的皮革在鼓掌。
皮革鼓掌声尚未散尽,空气骤然被赋格曲切割!三角钢琴的八度音阶倾泻而下,血色帷幕翻涌成赤潮。
“啪嗒”
两束追光刺穿灰霭,原本破旧的珍珠白手套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崭新丝套悬浮半空──袖口银线刺绣灼灼生辉,百合与鸢尾的纹样缠绕着烈焰图腾,有种腐烂花束的病态生命力。
无名指嵌入丝绸内衬的刹那:
父亲低吼穿刺耳膜:
“解剖刀都拿不稳还当女人?”
母亲叹息随勒骨挤压耳道:“当初就该让你学机械...”
座椅焦痕突然爆燃,燎原火线连成朋友们的嘲讽:
女声讥诮道:
“喉结手术留疤了吧?”
男声放声哄笑:
“男厕女厕都进错的怪物”
“嚓!”
鞋跟打滑的瞬间,仿彿被无形绳索猛拽脚踝。低头惊见舞台缝隙里渗出沥青状浓影——那黑影竟穿着与我同款的舞鞋,尖细鞋头恶意勾绊右足跟腱!
“家辉在车库门口攥紧我手腕的温度...”
濒临摔倒时,弟弟睡衣的薰衣草洗衣粉气味刺破恶臭。昨夜他扣住我掌心的薄茧触感复苏,喉咙里那句“姐,小心”穿透十年时光。
幻声如玻璃墙轰然爆裂!
踏着勃拉姆斯狂想曲的切分音,缎鞋碾碎燃烧的焦指。裙摆旋出三百六十度炽焰时,白手套指节突然浮现青筋——
家辉的睡袍领口在银丝刺绣里晕染,乱翘的额发沾着夜露。他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瞳孔倒映着车库顶灯昏黄光晕。
崩解始于锁骨:
细密蛛纹炸开霎那,真丝睡衣化作焚毁的蝶翅。碳化碎屑裹着薰衣草清香飘落,最后消散的是他食指关节那道骑车摔伤的旧疤。
“哔剥——”
穹顶鎏金雕花熔化滴落,像滚烫的蜂蜜淋在猩红座椅蕰出黑烟。
“滋...祝贺您…完美征服第二幕舞台”裹挟着电流杂音。
广播腔渗着冰渣刮擦耳膜:
“新皮肤…很衬您呢。”稀疏的掌声中裹着“沙沙”背景音。
幕布缝隙伸出三只焦骨手掌,指甲嵌满彩绘玻璃碎屑。
“喀...滋...”
三只焦骨手掌骤然缩回幕布裂隙,指甲刮擦木质背板的刺响撕裂寂静。穹顶水晶灯应声熄灭,仅余两道血色追光切割舞台——
刺骨寒流突袭脚踝!柚木地板凝出冰晶网格,鲜红帷幕冻结成暗紫血瀑。霜雾中浮出第三副丝绒手套:
维多利亚式束腕蕾丝边沿缀满冰棱,蛛网状银丝刺绣从指尖蔓向小臂,宛如新丧寡妇的裹尸绸带。
“窸窣——”
指尖触及蕾丝的刹那,冻伤剧痛穿透脊髓!手套猛拽右腕向侧翼急滑,鞋跟失控般凿击地板——
“笃!笃!笃!”
过道地毯碳粒应声悬浮,随舞步轨迹拼出燃烧的谋杀路线:从车库蔓延至家中,最终熔毁剧院。
伊莉丝拈着白玫瑰旋转到我身后,冰唇贴上耳垂呵气道:
“火烧起来时...弟弟的睡衣黏在皮肤上呢。”
左翼钢琴轰鸣《骷髅之舞》变奏!
猩红追光骤转惨绿,冰晶地面裂出深坑:
“轰——!”
家辉连人带床坠入火窟,薰衣草香混着皮肉焦臭喷涌。他碳化的手掌扒着坑沿颤抖,喉管熔成鲜红窟窿静默嘶喊。
“轮转了哦~”
伊莉丝手套推搡我后背,鞋尖距火坑仅三寸。右转时瞥见父母倒卧家中客厅:
父亲胸口插着火钳:
“家辉藏的信...伊莉丝早看过...”
母亲颈部缠熔断电线:
“呆呆...跟踪...你...”
“锵!”
蕾丝手套如钢铐锁死右腕,烈焰漩涡在二楼包厢炸开——
实验室师兄嵌在燃烧墙体内,焦骨手臂烙印着字迹:“小心妖精。”
师妹倒挂水晶吊灯,喉咙塞满枯萎的白玫瑰。
“嗒啷!”
蕾丝手套牵引左臂高扬,无形丝线吊起我如提线木偶。满场座椅升起百具焦尸观众,颌骨开合敲击死亡节拍:
“咯哒...变性人殉葬...咯哒...”
伊莉丝耳语在霜幕闪烁:“试炼绝对安全。”
她吻呆呆时嘴角弧度:“小镜妖最可靠了。”
手套力道加重——
我正被推向深渊!
“嗤啦!”
蕾丝突然裹住脖颈绞紧!窒息刹那,伊莉丝幻影龟裂如劣质陶瓷,银发褪成灰烬,蓝瞳滴落沥青...
幻象碎片剐蹭脸颊时——
紧扣我腰间的哪是手套!
分明是截焦黑手骨,指节嵌着半熔的水晶舞鞋扣!
肋骨腔里塞着碳化喉麦,随舞步倾泻童谣:
“烧呀烧...跳舞的小骨头...”
“唉...多可惜呀...”
叹息式广播突然从焦骨胸腔共振:
火苗噼啪声中:
“1998级首席舞者...”
骨节咯嘣折断:
“带新人谢幕啦——”
焦骨胸腔传出的叹息尚未消散,肋骨折断声突然化作管风琴嘶鸣!烈火从观众席金丝绒座椅冲天而起,火舌如赤红幕布席卷穹顶。我右臂被鬼灵残骨死死钳制,左脚不受控地踏出燃烧的舞步——
“滋啪!”
火苗舔舐水晶吊灯底座,熔化的玻璃液滴落肩头。十二个焦黑学生幻影在焰浪中奔逃,他们的舞鞋在柚木地板烫出尖叫形焦痕。当我鞋尖旋转过乐池裂缝时,幻影中最矮小的身影突然转身——那张融化半边的脸孔竟穿着我的舞裙!
“喀啦!”
鬼灵指骨突然粉碎,烈焰吞噬丝绒手套。碳化喉麦爆出终乐章最强音:
“烧呀烧...第二个焚化炉...”音阶骤停。
幻象如薄冰消融。
真实火场显现——
倒塌的梁木将出口砸成火墙,猩红座椅骨架扭成焦铁牢笼。浓烟如黑蟒钻入喉咙,灼空气刺痛喉管。
“咳...!”
被逼到三角钢琴残骸角落,我蜷缩着护住头脸。天花板燃烧物雨点般坠落:
“轰!”
燃烧的梁木砸在左翼三米处
“哐!”
熔化的灯架击中琴键,焦黑骨爪般的金属暴露在高温中
“辉...”
指甲抠进颈间铃兰银纹,弟弟在车库紧握我掌心的余温刺破绝望。薰衣草香气从烧焦的蕾丝裙摆渗出——那是昨夜他拥抱的气息凝成最后的盔甲。
霜裂声刺穿浓烟!
视网膜边缘漫开蛛网状冰纹,银发在混沌中浮动如月光碎片。氤氲冷气裹住脚踝时——
“嘭!”
某处火墙炸成碎钻冰屑。
温软毛团撞进臂弯,喉间挤出呢喃:
“伊莉...”
最后感知是霜花刮过额头的微麻,意识堕入黑色绒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