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剧院那晚已经过去两天。
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焦骨的手,融化的脸,还有伊莉丝那句“我的失误”。但日子总要过。
此刻我蜷在飘窗上,阳光把软垫晒得暖烘烘的。手机贴在耳畔,“嘟——嘟——”的忙音有规律地震颤着鼓膜。
忽然,我感觉到什么。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是视线。
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后颈。
我抬头。窗外,紫藤架的最高处,蹲着一只鸟。
浑身漆黑,不是乌鸦——比乌鸦小一圈,羽毛在阳光下泛着暗蓝色的金属光泽。它歪着头,那双眼睛是金色的,像两枚熔化的硬币,正直直地盯着我。
我们对视了三秒。
然后它振翅,消失在屋顶后面。
我盯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心跳快了半拍。
“被吸引来的。”
伊莉丝的声音从肩头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落在那儿,羽翼收拢,红瞳里映着窗外的光。
“追着你来的路上,”她顿了顿,下巴朝街角的方向点了点,“可能甩掉了什么。”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远处街角,一只流浪狗正对着空气狂吠。它的毛炸着,尾巴夹在腿间,退一步,叫一声,退一步,叫一声——仿佛面前站着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它转身,夹着尾巴跑了。
街角空空荡荡。
“……那是?”
“小东西。”伊莉丝的语气轻描淡写,“追着你的气息过来的。被那只鸟拦住了。”
我还想再问,手机那头的忙音断了。
当旭明略带沙哑的声线穿透听筒时,我垂眸望着发梢在软垫上蜷曲的姿态:
“喂,呓哥。”
发丝缠绕指节的触感像被春藤轻缚。我微微吸气,放任一缕金发滑落胸前:“以后叫我小呓吧,旭明。”声音落在阳光浮尘里,清透但平稳。
“喔,好……”电话那头有短暂地停顿,想象得出他拧眉掩饰无措的样子。
“小……小呓?”
这声迟疑的称呼竟让我肩线稍微放松下来。指尖轻触飘落的凤凰花瓣,花汁在指甲边缘洇开橙红:“你上次说的那张新卡牌,定在什么时候继承?”
“周三晚上,在我自己租的房子里。”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但仍能听出底下压着的东西,“卡牌铭文是‘环世之蛴’。”
纱帘拂过裸足带来凉意,我并拢微凉的膝盖,脚踝肌肤在阳光里浮着珍珠釉光:“蛴螬……是那种乳白色蠕虫?”
“更像星河凝成的活体琥珀。”他描述时舌尖像卷着沉重铁器,“应该是一张具有吞噬能力的卡牌,和之前继承的‘库克鲁普斯’比较契合。”
我沉默了几秒。窗外的绣球花在风里翻涌,蓝翅蜻蜓停在花瓣上,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旭明,”我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但很稳,“我最近新得了个能力——‘心象澄明’,能稳定神志。多重承卡最大的风险就是意识混乱,也许……能帮上忙。”
听筒那边忽然安静了。
不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安静,是整个人被定住、连呼吸都忘了的那种。
“……你有这个?”他再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什么。
“嗯。刚拿到的。”我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窗台边缘。
他没立刻接话。电话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和远处隐约的球场哨音。
然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不是叹息,是那种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小呓。”他喊了一声,顿了顿,又喊了一遍,“小呓。”
我等着。
“你知道么,”他的声音有点闷,像是把脸埋进了手掌里,“最近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在想一件事——明天醒来,自己还是不是自己。”
我没说话。
“那个东西越长越大,”他继续说,语速很慢,像在挑着词说,“有时候半夜它会自己动。不是我想让它动,是它在动。我就那么躺着,感觉身体有一部分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他顿了顿。
“但是刚才听你说有办法——”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所以,”我把话接过来,语气尽量放得轻,“要我陪你去吗?”
听筒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坐下。
“要。”他说,这回没有犹豫,“但我得先跟你说清楚——多重承卡真的很危险。那个引荐人师兄跟我说,就算有人帮忙,最后还得靠自己扛过去。你……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
他没再劝。只是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今晚方不方便和我引荐人一起吃个饭?咱们提前碰一下,做个预案。”
“今晚?”
“嗯。”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我知道临时约有点唐突,但引荐人那边时间也不太好调。而且——说实话,我也想让你见见他。他帮了我很多,你们认识一下,我心里也踏实些。”
我垂眼想了想。手指卷着发梢,在软垫上盘成柔软的圈。
“……好。”我说。
听筒那边传来椅子腿刮过地板的轻响,像是他又站起来了。“那我马上联系他,定好地方发你!”
我笑了一下:“不用这么急,离晚上还早。”
“急,怎么不急?”他的声音终于有了点从前的影子,带着那种熟悉的、没心没肺的劲儿,“好不容易有个靠谱的人愿意帮忙,我得赶紧定下来。”
“嗯。”
“那就晚上见,小呓!”
电话挂断。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嘴角还挂着那点笑。呆呆不知什么时候跳上飘窗,缩进我怀里,毛茸茸的脑袋蹭着我的手腕。
“咪呜。”它仰头看我,冰蓝的竖瞳眯成缝。
“没事。”我揉了揉它的脑袋,“好事。”
阳光从窗外漫进来,落在身上,暖洋洋的。我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
肩胛倏然漫开月华般的凉意——伊莉丝落在枕边,漆黑羽翼收拢,像一尊小小的珐琅人偶。
“决定了?”她问。
“嗯。”
她没再说话。只有翅膀偶尔扫过我散落的发梢,带着紫罗兰的暗香。
帮旭明这件事,算是定下来了。心里踏实了些。
但也正因为定下来了,才更想再强一点。
万一仪式中出什么岔子,万一我的圣咏不够用……
我扑到床上,把脸埋进白熊抱枕。呆呆跳上来,趴在我后背,温热的一小团。
忽然想起什么,我翻过身,意识微动。虚空熔开豁口,焦木画框悬停眼前。
巡礼路——果然有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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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魇七夜 - 初巫[多人]】[剩余时间166:44:21]
参加孔雀大厦绯音公会主播试播7天。
任务:存活至试播结束。
恩典:霸邪之阵 · Custodia Divina
箴言:观众席藏匿噬影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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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人……”我轻声念着,指尖无意识绞着抱枕一角,“除了我,还有别人会去?”
伊莉丝落在床幔上,羽翼收拢:“被选中的人不止你一个。被诸神盯上的凡人,或者持邀请函的卡牌继承者——都可以参加。”
“那……卡牌继承者进去,能用能力吗?”
“不行。”她回答得很干脆,“参与你的巡礼,所有人都得遵守规则——能力会被封住,进去之后,只能靠这副肉身走到底。”
“如果……有人死了呢?卡牌持有者死了,卡牌会怎么样?”
伊莉丝的红瞳里闪过一丝冷光:“析出。浮在尸体上,等人去捡。”
她顿了顿,权杖轻点我的锁骨:
“记住——绝对不要碰。触碰卡牌,就可能被污染。”她的声音轻下去。
我盯着那行任务描述。孔雀大厦——高中时听室友提过,说那栋楼形似倒扣的阴瓶,街巷走势暗合聚阴引祟。
剧院那晚的窒息感还在喉间。再去这种地方……
手指无意识绞着抱枕一角。七天的时长,多人模式,还有那句“观众席藏匿噬影之人”——信息量比舞会试炼大得多。
而且旭明周三就要继承卡牌了。
我偏头看向窗外,绣球花团在风中翻涌如雾。蓝翅蜻蜓停在花瓣上,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时间上是有点挤。
但“霸邪之阵”——如果这个恩典真有听起来那种防御力,之后遇上更棘手的情况,也许能用上。
“巡礼贵在量力而行,”肩头倏然传来轻盈的重量,伊莉丝的羽翼边缘扫过颈侧,痒痒的,“选或不选,权杖都在掌心。”
我没接话,只是盯着那行倒计时。
先办旭明的事。他那边是确定的——周三晚上,双重承卡,需要我的“心象澄明”。
至于孔雀大厦……
倒计时还在跳。166小时,足够。
画框随意识消散,融进虚空。金发海草般铺满素色床褥。
纱帘拂过脚背,凉意浸骨。窗外绣球花团仍在翻涌,那只蜻蜓已经不见了。
我盯着天花板,手指慢慢松开抱枕。
目光落回倒计时消失的方向。
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