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月绘日餐厅。
玄关的枯山水浸在月光里,灰白石纹泛着冷白的光。我提了提裙摆踏上石阶,枫木拖鞋磕在廊沿上,嗒,嗒。服务生躬身的幅度刚好,月白色裙摆从他脚边扫过去,流水似的。
拉开绘着浮世绘海浪的移门,纸灯笼的光漫出来,扑在脸上。我的金发在昏黄光里淌成熔金色。
林旭明坐在矮桌旁,兜帽压得很低。他对面那个人——
抬眼。目光落过来。停了一刹。
我后颈忽然有点发紧。
浅咖色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腕骨线条干净。灯光把他的鼻梁照得很清楚,眼尾微微上挑。他在笑,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像隔着玻璃看标本。
“来啦呓哥……小呓!”旭明一把扯掉兜帽,露出汗湿的额发,“快坐快坐,这位就是顾准师兄,我跟你提过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星愿会的‘牧羊人’,专门找有潜力的新人。”
我在旭明身侧坐下,裙摆堆在膝弯里,金发垂下去,落在腿侧。顾准倾身倒了杯茶推过来。
“幸会,师妹。”他看着我,琥珀色眼瞳里映着纸灯笼的光,“旭明说同门师妹是天才,倒没提是这种光彩。”
“他夸张。”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荞麦茶,有点苦。
沉默两秒。他没移开目光,我也没躲。
然后他笑了一下,移开眼,把菜单递给旭明:“让人家点菜,别光顾着说话。”
旭明递过来电子菜单,我随便点了两个。他接回菜单时,手指擦过我的手背——那触感让我愣了一下。凉的,不像活人的体温。
他迅速把手缩回去,装作不经意地搓了搓指节。
服务生合上移门,包厢里静下来。
顾准给我碟子里添酱油,壶嘴悬得很稳,一滴没洒。
“旭明说你的卡牌能净化精神污染?”他问。
“嗯,”我盯着酱油在碟底晕开,“叫‘心象澄明’,刚拿到没多久。”
“消耗大吗?”
“还好。”
他点点头,没再问。我以为这个话题就过去了,他却忽然说:
“介意我试试吗?”
我抬头看他。
他抬起手,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很轻的动作,像拨弄一根看不见的线。
我后颈一紧——不是害怕,是某种本能的警觉。但什么都没发生。
“别紧张,”他收回手,眼底有一点笑意,“只是确认一下。你的气息……很干净。比我想象的干净。”
这话怪怪的。但我没接。
“师妹的卡牌是?”他问。
我顿了顿,抬眼:“圣女。”
顾准手里的壶悬在半空,停了一秒。然后他放下壶,视线落在我脸上,比刚才深了几分。
“圣女卡牌的宿主,”他的语速慢下来,“必是圣洁无垢之人。能获青睐者,万中无一。”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忽然问:“你那晚,看见了什么?”
我愣住。
“镜子修女。”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旭明跟我提过。能从她手里活下来,还能继承卡牌的,我见过的人里,你是第一个。”
旭明在旁边小声补充:“顾师兄对这类事件特别熟,他帮我分析过很多次……”
“让她自己说。”顾准打断他,目光还落在我脸上,“想说什么说什么。不想说也可以。”
纸灯笼的光在桌上晃着。我盯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沉默了几秒。
“它从镜子里出来,”我开口,声音比想象中稳,“一开始是盯着我,后来是追我。地板裂开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要掉下去了。后来想起书里写过……它不能直接杀人,只能等人犯错。”
我顿了顿。
“所以我不动了。它也不动。我就知道,赌对了。”
顾准听着,没插话。等我停下来,他才点了点头。
“规则系的女妖,”他说,“最麻烦的那种。靠本能杀人,反而容易对付。有规则可循的,最难缠。”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补了一句:“你运气好,脑子也快。”
这话从他那张嘴里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比夸我“圣洁无垢”听着顺耳。
服务生推门进来上菜。烤榴莲的焦壳裂开一道口子,热气往外冒。蟹宝上的芝士被火枪喷出焦斑。刺身拼盘码得很整齐,虾蜷在紫苏叶上,壳还带着炭火的热气。
移门合上。
旭明先开口,声音比电话里稳了些:“小呓,等会儿去我公寓试试圣咏?我想提前感受一下效果,怕到时候出意外。”
“好。”
他夹起一片牛舌,送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顿了顿,喉结滚了滚,像是在咽什么东西。那动作有点慢,有点用力——像食物卡在喉咙里,要费劲才能吞下去。
我看了他一眼。
“没事。”他说,又夹了一块。
顾准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我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像只是调整姿势。
我没再问。
烤榴莲在齿间化开,甜得发腻。
“这次继承的卡牌跟之前那张契合吗?”我问。
旭明点头:“嗯,之前是‘库克鲁普斯’,这次是‘加杜斯’。都是耶梦加得的亚种,同个神系,冲突最小。”他说话时,舌头似乎有点不听使唤,“冲突”两个字咬得重了些,像在用力控制。
顾准往杯里倒清酒,冰雾沿着杯壁往下淌:“灵谱分析,两张卡牌的共鸣率超过70%。”
“耶梦加得?”我想了想,“北欧神话那个环绕中庭的大蛇?”
旭明点头。他放下筷子,右手无意识地攥住左手手腕——那个姿势我见过,像在确认自己的手还在。攥了一会儿,又松开,拿起筷子继续吃。
海胆在舌尖融化。
沉默了一会儿。火锅咕嘟咕嘟响着,热气往上冒。
顾准忽然开口,没头没尾的:“你家里知道你的事吗?”
我抬眼看他。
“知道。”我说。
他点点头,没追问。过了一秒,又问:“他们什么反应?”
我想了想,说:“我妈教我穿裙子。我爸说,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是他家孩子。”
他听着,筷子停在碟子上方。纸灯笼的光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挺好的。”他说。
就三个字。但不知道为什么,那语气里的东西,比之前那些漂亮话都重。
他又夹了一片鲔鱼腹,放进我碟子里。动作很轻,像只是顺手。
“吃吧,”他说,“凉了腥。”
旭明在旁边埋头吃东西,没抬头。包厢里只有火锅咕嘟咕嘟的响声。
我盯着碟子里那片鱼,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准也没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目光落在窗外。月色下的枯山水,灰白石纹泛着冷白的光。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轻:
“十年前,我刚被卷进来的时候,一个人扛了半年,没敢告诉家里。”
我转头看他。
他盯着窗外,没回头。
“后来告诉他们了。我爸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以后少往家里打电话,别把那些东西招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那之后我就没再打过。”他顿了顿,“去年听说他走了。心梗。”
包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火锅的咕嘟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旭明也停住了筷子,抬头看他。
顾准转回头,对上我的视线,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只是完成一个表情。
“所以我说,”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挺好的。”
我没接话。
他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放下茶杯,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烤榴莲,放进嘴里。
“凉了,”他说,“甜得发腻。”
旭明在旁边小声说:“本来就是甜的……”
顾准没理他。
我看着他那张侧脸,忽然觉得之前那个“像隔着玻璃看标本”的印象,好像也不太对。
他没那么冷。他只是把自己的那部分,藏得很深。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响着。热气往上冒,模糊了纸灯笼的光。
车子拐出停车场时,我脑子里还在想顾准最后那句话。
“你挺好的。”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压在胸口,一直没落下去。
他说那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懂了——他不是在夸我,他是在说他自己没有的东西。
后视镜里多了两束光。
我没在意。这个点回家的车多。
拐过一个路口,那两束光还在。
再拐一个,还在。
我这才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回过神来,盯着后视镜看了几秒。
那辆车不远不近,始终隔着三四辆车的距离。
心跳快了半拍。
我松了松油门,放慢车速。后面的车也慢了。我加速,它也加速。
绕了两条街,它还跟着。
靠边停下。它也停了,停在二十米外的路灯下。
我盯着后视镜里那团模糊的光影,深吸一口气。
今晚已经够乱了。
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有点凉。我走向那辆车——一辆很旧的白色两厢车,车身上有没擦干净的泥点。透过挡风玻璃,能看见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
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她看着我,没动。
我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车门开了。
她下车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脚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很淡,淡得像水渍,边缘还有些模糊。
“你……”她开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你能感觉到我吗?”
我愣住了。
什么叫“我能感觉到她”?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像是怕惊到我。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我这才看清——她赤着脚,脚踝上沾着几片枯叶,脚趾有泥土的痕迹。
“我跑了好远。”她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疲惫,“从城北那边,一路跑过来。那些东西一直在追我,我躲了很久,但它们总能找到我。直到刚才……”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靠近你的时候,它们就不敢追了。”
我后颈一紧。
那些东西。
“你是谁?”我问。
她抿了抿唇,垂下眼:“我叫栎。栎树的栎。”
这名字怪怪的。但我没多想。可能是小名,或者什么笔名。
“你说的‘那些东西’是什么?”
她没直接回答,只是抬起手,把袖口往上撸了一截。路灯下,她的小臂上有一道黑色的痕迹——不是伤口,是某种像烧灼过的纹路,边缘还在微微发亮,像活的一样。
我看着那道痕迹,喉咙发紧。
“它们留下的。”她说,“三天前,我在城北那栋玻璃大厦附近过夜,被盯上了。我逃了一夜,跑丢了鞋,跑到这里,然后……”
她看着我,没往下说。
但我明白了。
她逃到我这里。因为靠近我的时候,那些东西不敢追。
“你希望我做什么?”我问。
她低着头,沉默了几秒。
“让我待在你附近。”她的声音很轻,“就几天。等我缓过来,能动了,我就走。不会麻烦你太久。”
我看着她。她的影子还在,但淡得不太正常。路灯下,那影子边缘像是有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晕。可能是灯光的问题,也可能是我眼花了。
街角的红绿灯变换着颜色。远处有车驶过,灯光扫过她的脸,又暗下去。
“……先上车吧。”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谢谢。”她说。
上车后,她缩在副驾驶,抱着自己的膝盖,一言不发。我瞥了一眼她的脚——真的赤着,脚底沾着泥和枯叶,还有几道细小的血痕。
开出两条街后,她忽然开口。
“那栋大厦,”她盯着挡风玻璃,“你最好不要靠近。”
我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
“为什么?”
“那里面的东西,”她顿了顿,像是在找词,“很老。比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老。它会学人说话——靠近那栋楼的时候,我听过自己的名字,从走廊深处传出来。它在收集什么……气息?还是魂?我不确定。但我知道,它已经醒了。”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
“我能感觉到,你身上的气息对它有吸引力。很强烈的那种。”
我没说话。
车子驶入别墅区的林荫道。她忽然伸手,轻轻按在我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那触感凉凉的,像清晨沾着露水的树叶。
“等我好一点,”她说,“我可以告诉你更多。那边的情况,我比一般人熟。”
她收回手,又缩回副驾驶,抱着膝盖,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