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慵懒地漫过窗棂,在地板上摊成一片融化的蜜糖。我蜷在飘窗软垫上翻着手机,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垂落胸前的金发——丝缎般的发丝在指节间缠绕成圈,又松散滑落。
家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姐,你今天打算在家发霉吗?”
我抬眸,正对上他探进来的脑袋。少年倚着门框,运动背心外露着线条流畅的小臂,嘴角挂着促狭的笑:“妈说你闷好几天了,再不出门要长蘑菇。”
“你才长蘑菇。”我嗔他一眼,将滑落的发丝别回耳后。
母亲的声音从楼梯间传来,裹着雪松淡香:“呓呓,出去走走也好,今天天气特别好。”
我犹豫片刻,从飘窗滑下。赤足踩过木地板时,裙摆堆叠在脚踝——一条简单的棉质连衣裙,月白色,收腰款式,领口缀着细密的蕾丝。镜中的金发随意披散,三折的长度垂落至踝,我用一枚银夹简单固定,让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呆呆,出门吗?”
墨玉般的毛团从枕头上抬起脑袋,冰蓝竖瞳懒洋洋地眯了眯,尾巴轻摇两下算是回应。我抱起它,柔软的温度透过衣料贴在胸口。
家辉在身后吹了声口哨:“姐现在出门都要化妆了?”
我转身轻拍他手臂,掌心触到少年结实的热度:“胡说八道。”
他笑着躲开,又补了句:“早点回来,妈说要炖鸡汤。”
Homine canteen离家不过十分钟步程,藏在梧桐树荫掩映的街角。推开玻璃门时,风铃轻响,咖啡豆的焦香混着烘焙的甜腻扑面而来。
午后客人不多,靠窗的位置还空着。我点了一杯拿铁、一块无花果蛋糕,在角落的卡座落座。阳光透过落地窗斜照进来,在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呆呆从臂弯里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着陌生的环境,被我按回腿上。
“乖,别乱跑。”
从包里抽出那本《江南民间怪谈录》,翻到折角的那页——孔雀大厦。书上写着,那栋玻璃幕墙的大厦落成不过五年,却攒了一堆离奇传闻:茶水间的饮水机深夜流出的不是热水,是冰凉的暗红色液体;有人加班到凌晨照镜子,发现镜中的自己比真人慢半秒眨眼;洗手间里偶尔传来女人的啜泣声,推开门却什么都没有。
拿铁的热气氤氲在眼前。我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纸页上。
然后我感觉到什么。
很轻。像一根羽毛落在后颈。
我抬头。
靠门的位置,有个女人刚进来。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美式咖啡和一份米布丁草莓奶油戚风。她约莫二十四五岁,及肩黑发柔顺地垂落,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开衫,气质温和。
她环顾一圈,目光扫过我这边,停了一刹。
然后她走过来。
“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吗?”
温柔的声线。礼貌的微笑。一切都很正常。
但我后颈那根羽毛,没有落下去。
“没有。”我说。
“谢谢。”她在对面落座,将托盘放稳,又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本书——封面隐约可见民俗学的标题。她翻开书页,戴上细框眼镜,开始安静阅读。
咖啡馆里只剩下咖啡机的蒸汽声和轻柔的爵士乐。我垂眸继续翻书,指尖划过纸页时,金发滑落肩头,垂在桌沿。
呆呆在我腿上动了动,探出脑袋,冰蓝的竖瞳正好奇地打量着对面。
“好漂亮的猫。”
我抬眸,正对上她含笑的目光。她摘下眼镜,视线落在呆呆身上:“是俄罗斯蓝猫吗?眼睛颜色好特别。”
“谢谢,”我礼貌回应,“应该是矮脚猫,捡来的,不太确定品种。”
“捡来的?”她眼睛亮了亮,“它看起来好乖。可以摸摸吗?”
我犹豫半秒,点了点头。她起身绕过桌子,在我身侧蹲下,伸出手指轻轻靠近呆呆。小家伙居然没有躲,反而仰起脑袋,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指尖。
“它叫呆呆。”我说。
“呆呆?”她笑了,笑声清脆,“呆呆配你,很乖的样子。”她轻轻挠了挠呆呆的下巴,小家伙舒服得眯起眼,喉咙里滚出细碎的呼噜声。
我垂眸看着这一幕——她的手势很熟练,挠下巴的力道恰到好处,像是经常和猫相处的人。
她回到对面坐下,端起美式抿了一口:“我叫苏婉,刚搬到这附近,还在熟悉环境。”她顿了顿,“你呢?”
“罗呓。”我简洁回应。
“罗呓。”她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听的名字,很少见。”
我礼貌地笑了笑,没有多言。阳光在桌面上缓缓移动,将咖啡杯的影子拉长。
沉默持续了片刻,她目光落在我手边的书上:“《江南民间怪谈录》?”她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兴趣,“你也对这些感兴趣?”
“随便看看。”我合上书页。
“我也是。”她晃了晃自己那本书,封面是《地方民俗与集体记忆》,“做自由研究的,偶尔接点项目,最近在收集一些地方文化的素材。”她翻开笔记本,递过来几张照片,“你看,这是我之前在苏州拍的古宅镜子。”
照片里是一面斑驳的古铜镜,镶嵌在雕花木框中,镜面模糊得几乎照不出人影。
“当地人传说,半夜对着这面镜子梳头,会看到前世。”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像是在分享旅游见闻。
我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紧。
澄月宿舍那晚的画面掠过脑海——血红色的镜面,穿透玻璃的枯爪,还有那句“看到你了”。
稳住呼吸。
“挺有意思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似乎没注意到我的反应,继续翻着笔记本,随口道:“对了,之前去乌镇采风,还听过一个说法——老宅子里半夜有‘鬼娶亲’,吹吹打打的,但从没人亲眼见过。”
我点点头,没接话。
“你对这些感兴趣吗?”她抬眸看我。
“挺有意思的。”我重复了一遍,“你是专门研究这些?”
她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算是职业病吧。看到奇怪的东西就想记录下来。”她顿了顿,“不过大部分也就是听听,当个故事。”
她说这话时,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只有一瞬,快得像是错觉。然后她移开视线,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又恢复了轻松的语气:“对了,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店推荐吗?我刚搬来,完全不熟。”
我顺着她的话题聊了几句,推荐了几家还不错的餐厅和面包店。她认真记下,偶尔追问细节,像个真正的新邻居那样自然。
呆呆在我腿上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苏婉的目光又落在它身上,笑着问:“它多大了?”
“不太清楚,捡来没多久。”我轻抚呆呆的脑袋,小家伙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捡来就这么黏人,缘分真奇妙。”她说着,又伸出手想摸摸它。
这一次,呆呆的尾巴微微一炸。
很细微的反应,只有我能察觉——尾巴根部的绒毛竖起了一瞬,又迅速平复。但它的身体没有躲,任由苏婉的手指落在头顶。
“它有点怕生。”我打圆场,将呆呆往怀里拢了拢。
苏婉收回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慢慢就熟了。”她看了眼手机,起身收拾东西,“啊,该回去继续写报告了。今天谢谢你,罗呓。”
我也站起身,礼貌点头:“不用客气。”
她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手机:“可以加个微信吗?我刚来这边谁也不认识,如果有什么好吃的店或者好玩的地方,可以互相推荐?”
我顿了顿,还是拿出手机,扫码添加。
她的头像是一个简笔画风格的月亮,微信名是“Celeste”。好友通过后,她立刻发来一条消息:^_^ 改天请你喝咖啡,今天你帮我大忙了。
我礼貌回复:不用客气。
她收起手机,拎起帆布包,冲我挥挥手:“拜拜,呆呆也拜拜。”转身推开玻璃门,风铃轻响,她的背影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我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拿铁抿了一口。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个月亮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我点开她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昨天,配图是一杯咖啡和一本翻开的书,定位在某书店;再往前是几张风景照,西湖边的落日,老街巷口的猫,还有一张模糊的古建筑剪影;偶尔穿插几段书摘,文字温柔干净。
就是个普通文艺女青年的朋友圈。
但那种异样感挥之不去。
她的话题,为什么总若有若无地踩在那些点上——镜子、民俗、古宅传说?是巧合,还是……
我垂眸看向怀里的呆呆。小家伙已经恢复平静,蜷在我腿上发出均匀的呼噜声。我看了它一眼。它已经把脑袋埋回去了,呼噜呼噜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也许只是我太敏感。
阳光依旧温暖,咖啡厅里依旧飘着慵懒的爵士乐。窗外梧桐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偶尔有几片光影落在桌面。
我翻开那本《江南民间怪谈录》,纸页上的文字却有些看不下去了。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发梢,目光落在窗外——街对面,那个穿米色针织衫的身影正拎着帆布包走过斑马线,消失在人群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
苏婉的新消息:对了,刚才忘了问,呆呆平时吃什么牌子的猫粮呀?我家以前也养过猫,想给它买点零食赔罪,刚才好像吓到它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愣。
犹豫片刻,回复:不用这么客气,它不挑食。
她秒回:好哒,那下次见面我带点小零食,它要是喜欢就收下,不喜欢我自己吃掉 ^_^
配图是一张猫咪表情包。
我没再回复,收起手机,将呆呆抱紧了些。
走出咖啡馆时,傍晚的风刚好掀起梧桐叶,几片光影落在脚边。我低头看了一眼——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指向街角。那个穿米色针织衫的身影早已不见。
回到家,暮色正从窗角漫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暗灰。
我抱着呆呆在飘窗上坐下。咖啡馆里的对话还在脑子里转——镜子、民俗、恰到好处的好奇。她的每个话题都像踩在某个边界上,不远不近。
“今天有人在看你。”
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转头。她站在走廊那头,赤着脚,脸色比前几天更白。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得她的轮廓有些模糊,像一张褪色的照片。
“什么?”
“那个穿米色衣服的女人。”
我愣住。
“她跟着你,跟到巷口。”栎顿了顿,“那只鸟拦了她一下。”
——那只金色眼睛的鸟。
“然后呢?”
“她就走了。”
栎说完,垂下眼,转身回了客房。门轻轻合上。
我坐在飘窗上,久久没有动。
呆呆的尾巴轻轻扫过我的手背,像是安慰。
走了。
是真的走了,还是只是没让栎看见?
我盯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巷口。路灯亮着,空无一人。那只金色眼睛的鸟也不知道落在哪里。
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发梢。想起昨晚唤出的巡礼路——镜魇七夜的倒计时还剩64小时。而那个叫苏婉的女人,偏偏在这时候出现。
不管她是谁,我需要知道的东西,比之前想象的更多。
孔雀大厦。
我揉了揉呆呆的脑袋。它动了动,把脸埋进我掌心,继续睡。
窗外最后一缕暮色沉下去,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