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报名表提交的那一刻,我盯着“艺名”那一栏看了很久。
绾音。随便起的,两个字的组合,念起来不别扭就行。绯音公会的审核通过得很快,当天中午就发来通知:傍晚六点报到,孔雀大厦,为期七天。
呆呆趴在我腿上,尾巴轻轻扫过手腕。我揉了揉它的脑袋,它仰头看我,冰蓝的竖瞳里倒映着我的脸。
“咪呜。”
“知道了。”我把它抱起来,脸埋进它柔软的皮毛里,“就七天。”
梳妆台的镜子里,伊莉丝的身影从虚空中凝实。二十厘米高的妖精悬停在月光里,漆黑羽翼收拢,猩红的瞳孔落在我脸上。
“最后一次了。”她说。
我没抬头。
“凡胎巡礼,”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但那种轻佻的尾音还在,“进了那栋楼,圣咏用不了,我也进不去。你只能靠你自己。”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落在我肩头,冰凉的指尖点在我锁骨上,“你以为你知道,但真到了那一刻,你会发现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她没躲,也没笑。就那么看着我。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我问。
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很轻,像月光底下化开的霜。
“活着出来。”她说,翅膀轻轻扇了扇,“对了,要是看见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从别人身上掉下来——别手欠。”
然后她的身影散了。
我盯着那片虚空看了很久。呆呆的尾巴轻轻扫过我的手背,温热的,一下,一下。
栎站在客房门口,赤着脚,影子淡得像水渍。
“要走了?”她问。
“嗯。”
她走过来,脚步轻得没有声音。到我面前时,她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片枯黄的栎树叶,边缘泛着极淡的幽绿微光,系着一根红绳。
“戴上。”她说。
我接过来。那片叶子轻得像没有重量,触手微凉。
“它能挡一次。”栎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一次之后,就没了。”
“那你——”
“我不进去。”她打断我,抬起眼看我,“那栋楼,我进不去。里面有东西……记得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戴上它,我能感觉到你。如果你……”她没说完,只是抿了抿唇。
我把红绳系在脖子上,那片叶子垂落在锁骨之间,凉凉的,像一滴露水。
“还有,”她说,“那楼里镜子多。照多了……”
她没说完。只是看着我,那眼神让我后颈微微发紧。
“会怎样?”我问。
“会记不清自己。”她往后退了一步,“也记不清别人。”
门合上之前,她最后的声音飘出来:
“活着回来。”
车子驶出别墅区的时候,暮色正从西边漫过来。天边还有最后一点橙红,但已经被灰蓝吞得差不多了。
我开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金发缠在脸上。伸手拨开,后视镜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
黑影。
我猛地转头。窗外只有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晕在树叶间晃着。
什么也没有。
我盯着后视镜又看了几秒,然后收回视线,握紧方向盘。
孔雀大厦在暮色里像一只蹲着的巨兽。
玻璃幕墙折射着最后一缕夕阳,那些光斑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在盯着同一个方向。楼顶的孔雀雕塑是金属的,在风里发出细微的呜咽——不是鸟叫,是金属被风吹过的那种震颤,尖细,绵长,像什么东西在哭。
我把车停进地下车库。熄火的那一瞬间,整个车库安静得像坟墓。
推开车门,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柱间回荡。电梯间的灯惨白,照得人脸发青。我按下上行键,电梯门打开——镜面的,四面都是镜面。
我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脚尖。
7层。会议室。
门推开的时候,冷气扑面而来,激得裸露的小臂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有人在低头玩手机,有人在闲聊,有人举着手机拍着什么。
经纪人站在白板前,盘发,职业装,干练的轮廓。她抬头看我,笑了笑:“绾音?来,坐。”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金发垂落,堆在椅背上。
人到齐了。经纪人拍了拍手:“好了,人都到了,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琳姐,这七天,你们归我管。”
她开始点名。每点一个,就有一个人应声。
“苏糖。”
粉色卫衣的双马尾女孩跳起来:“到!大家好呀~我是苏糖,唱歌的~”
“泠鸢。”
靠窗的黑长直御姐淡淡点了点头。
“宇神。”
角落里的黑框眼镜男生从手机上抬起头,“哦”了一声,又低下去。
“林墨。”
儒雅斯文的男人礼貌地笑了笑。
“小柒。”
洛丽塔裙的粉蓝渐变假发女孩举着手机转了一圈:“第一天,到啦~”
“老K。”
最后进来的户外风男人点点头,坐到角落。
“还有绾音。”琳姐看向我。
我点了点头。
“好了,”琳姐收起名单,“一共七位主播,接下来七天封闭培训。每天20:00到22:00直播,内容自定,但必须提前报备。严禁谈论灵异话题——这栋楼以前有些传闻,都是谣言,不用管。”
她说这话时,眼神飘向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还有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正反射着我们这间会议室的倒影。
培训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电梯里很挤。我被挤到最里面,面对着镜面。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金色的发梢垂下来,落在视线边缘。
电梯一层一层往上升。
10、11、12——
叮。
13层。
门打开。外面是空荡荡的毛坯走廊,堆着施工材料,昏暗的应急灯一闪一闪。墙上还有没贴完的瓷砖,露出一块一块的水泥。
“啊啊啊这层好吓人!”苏糖尖叫着往后缩。
宇神推了推眼镜:“施工层吧,别大惊小怪。”他顿了顿,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味道不对。”
很轻,像是随口一说。苏糖还在拍着胸口说吓死了,其他人也没什么反应。我看了他一眼,他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了。
我盯着那片毛坯走廊,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我。不是从走廊里,是从更深的什么地方——从那些还没装上的镜子背后,从那些堆叠的建材缝隙里。
电梯门缓缓关闭。
13层的数字熄灭。
我低头看了看锁骨间的那片栎叶。它静静地垂着,边缘的幽绿微光还在,温度正常。
房间在14层。1412。
门卡贴上去,锁舌弹开。我推门进去,柔和的灯光自动亮起。
进门是书桌和一张小沙发,沙发旁立着一面落地的连身镜。往里走,两道木阶梯引向抬高的榻榻米床,再过去是落地窗,窗帘半掩着。床尾的衣柜门上镶着一面镜子,正好将整张床完整地倒映出来。
澄月宿舍那一夜的记忆涌上来。血红色的镜面,穿透玻璃的枯爪,还有那句——
“看到你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把沙发上那块装饰用的亚麻布扯下来,盖住那面镜子。
布垂落下来,遮住了镜面。但那个轮廓还在,在布底下,像什么东西蹲在那里,等着。
手机震了一下。微信群已建好——群名“绯音公会-主播培训0809”,群成员显示8人。
我点开列表。
琳姐、苏糖、泠鸢、宇神、林墨、小柒、老K,还有我自己。八个。
还有一个灰色的默认头像,名字是“Ciel”。
大概是公会那边的工作人员吧。我没点进去,退出了群聊。
窗外,夜色已经彻底降临。这栋楼是回字形的结构,从我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对面那半圈的窗户——一格一格的灯光陆续亮起,像无数只眼睛在夜色里睁开。有些拉着窗帘,只能看见朦胧的光晕;有些敞着,能看见里面走动的人影。
楼下,13层那整整一圈都是黑的。
没有一盏灯亮着。
我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明明只是一层没有入住的楼层,却让人觉得……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空调的嗡鸣声在房间里回荡。我躺在床上,盯着那面被亚麻布盖住的镜子轮廓。布料的褶皱在黑暗里投下奇怪的阴影,像什么东西正在试图从镜子里撑出来。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
“咚咚咚。”
敲门声。
我猛地睁开眼。手机显示23:47。
“咚咚咚。”又响了。
我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出去。走廊灯光昏黄,苏糖站在外面,穿着粉色睡衣,双马尾散成两把乱毛。
我拉开门。
“绾音姐!”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手指冰凉,“我、我能不能在你这里待一会儿?我那个房间的镜子——”
她没说完,但我懂了。
我侧身让她进来。她缩进椅子,抱着膝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怎么了?”我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她接过去,没喝,只是攥着杯子:“我那面镜子……我刚才照镜子的时候,我动了一下,但它没动。”
我手里的杯子顿了顿。
“就一下,”她说,声音在抖,“我以为我看错了,就又试了一下。这次它动了,但……慢了半拍。”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发红:“绾音姐,是不是我太累了出现幻觉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金发垂落,遮住半边脸。
“可能吧。”我说,“第一天,紧张也正常。”
她点点头,但还是在抖。
沉默了几秒。
她忽然说:“绾音姐,你说这栋楼……真的没事吗?”
我看着窗外那一片漆黑的13层。
“没事的。”我说。
凌晨一点多,苏糖终于回自己房间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间,似乎听见有人敲门。
“咚咚咚。”
很轻。三声。
我睁开眼。手机显示01:47。
敲门声又响了。不是苏糖那种慌张的敲法——是均匀的、缓慢的,像某种节拍。
我起身,走到门边。猫眼里,走廊灯光昏黄,空无一人。
我拉开门。走廊两侧延伸出去,所有的房门都关着。尽头,电梯间的灯亮着惨白的光。
什么也没有。
正要关门,余光瞥见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
有人走出来。
黑长直,抱着手臂,步子很慢。
泠鸢。
她从我身边走过,没有看我,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我注意到她的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但听不见声音。
“泠鸢?”我轻声喊。
她停下来,回头看我。
走廊灯光下,她的脸白得不太正常。但那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刚才,”我说,“你听见敲门声了吗?”
她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没有。”她说。
然后她推开门,进去了。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我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回到房间,正要躺下,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微信群。
那个灰色头像发了一条消息。
「Ciel:大家好,我刚到。」
发送时间:01:47。
我盯着那条消息,后颈忽然泛起一阵凉意。
下意识地,我抬头看向洗手台的方向——那面镜子被浴室的阴影遮着,只露出一角镜框。门外的走廊灯光透进来,在镜面上落下一片昏黄。
什么都没有。镜子里只有模糊的暗影。
我松了口气,躺回床上。
胸口那片栎叶,好像热了一下?
……可能是心跳太快产生的错觉吧。
窗外的夜色很深。对面那半圈的窗户,又熄灭了几盏。楼下13层还是黑的,一整层都沉在阴影里。
空调嗡鸣声持续不断。
睡意终于漫上来的时候,最后一个念头是——
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