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孔雀大厦,1412房,巡礼任务的第二天。
翻身坐起,金发散落满枕。我下意识伸手摸了**口的栎叶,它还挂在那儿,边缘的幽绿微光淡得像一层薄雾。凉凉的,正常的温度。
床尾那面镜子还盖着亚麻布,布垂落得规整,看不出底下有什么。我收回目光,点开微信群扫了一眼,昨晚那条灰色头像发的消息还在,再往上翻就是琳姐发的通知。群里安安静静,没人说话。
我退出对话框,掀被下床。
走进洗手间,灯光自动亮起。洗手台的镜子明晃晃地照着,倒映出我的面庞,精致的五官错落有致地排布在脸上。我握住牙刷漱洗,泛起白色泡沫,俯身时一缕金丝滑落肩头。
换好衣服,拉开房门。
走廊里静得出奇。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只有远处电梯间传来轻微的嗡鸣。我走到电梯前,按下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
四面都是镜面。倒映出的身影一层层叠进去,最远的那个已经小得看不清面目。我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脚尖走进去——余光里,那些倒影似乎也都跟着垂下了眼。但又觉得,最深处那个,好像还在看着。
1层。大堂。
推开电梯门的那一瞬间,咖啡香扑面而来。大堂里人不多——几个穿制服的员工在角落整理推车,前台站着个打哈欠的接待员,沙发区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
苏糖在靠窗的沙发上朝我挥手:“绾音姐!这边这边!”
她旁边坐着小柒,粉蓝渐变的假发在晨光里格外显眼,正举着手机对着窗外拍。泠鸢单独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黑长直垂落,手里捧着一本书,没抬头。林墨和老K在角落的茶几旁下棋,一个慢条斯理,一个皱着眉。宇神缩在单人沙发里,低着头刷手机,黑框眼镜快滑到鼻尖了。
我走过去,在苏糖旁边坐下。
“绾音姐你吃早餐了吗?”苏糖递过来一个纸杯,“我刚从自助餐厅拿的咖啡,还有三明治——你要不要?”
“谢谢。”我接过来,抿了一口。苦的。
小柒举着手机转过来:“绾音姐看镜头——笑一个~”
我条件反射地扯了扯嘴角。她满意地收回手机,开始低头捣鼓什么。
大堂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和老K偶尔落棋的轻响。
然后电梯门开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包括我。
一个年轻男生从电梯里走出来。
灰色T恤,深色牛仔裤,普通的长相,普通的短发,普通到放在人群里根本不会多看一眼那种。他手里拎着一个普通的帆布包,目光扫过大堂,然后径直朝我们这个方向走来。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
我注意到他路过的那些员工——推车的、扫地的、前台打哈欠的那个——没有人抬头看他。像他只是空气。
但他已经走到沙发区了。
他停在琳姐旁边——琳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办公室出来了,正站在沙发区边缘看手机。
“琳姐,我到了。”他说。
琳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只是确认面前站着个人。然后她点了点头——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就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了。没说一句话。
男生站在原地等了两秒,见她没再抬头,便点点头,转身朝沙发区走过来。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普通,温和,无害。
“大家好,我是Ciel。”他说,声音也不特别,不高不低,“临时加进来的主播,这七天请多关照。”
沉默持续了一秒。或者两秒。
然后苏糖跳起来:“啊,你就是Ciel?群里那个?昨晚半夜发消息那个?”
“嗯。”他点点头。
“你好呀~”苏糖立刻换上热情的笑脸,“我是苏糖,唱歌的~你播什么呀?”
“随便播播,”Ciel在旁边的空沙发上坐下,“聊天、打游戏什么的。”
“哦哦,那你是游戏区的!”苏糖自说自话地给他定了性,“来来来,认识一下——这是泠鸢,跳舞的;这是小柒,二次元;那边下棋的是林墨和老K;角落里刷手机那个是宇神;还有绾音姐,读怪谈的~”
她每点一个名字,Ciel就顺着看过去一眼,笑着点头。被点到的人也都礼貌地回应——小柒挥挥手,林墨抬了抬下巴,老K“嗯”了一声,宇神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泠鸢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新主播临时加入,大家简单认识一下,然后各干各的。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镀上一层暖色。他靠在沙发上,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游戏掌机,开始低头玩。
阳光从落地窗漫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大片暖白。咖啡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散在空气里。
我低头抿了一口咖啡。苦的。
余光里,Ciel还在低头打游戏。他的手指在掌机按键上按着,动作很熟练。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模糊。
一切都很正常。
•
白天就这么过去了。
下午我待在房间里,躺在床上翻那本《江南民间怪谈录》,却怎么也看不进去。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变化,从亮白变成暖黄,最后沉成灰蓝。
傍晚六点,群里发消息:今晚八点开始直播,各自准备。
我放下书,走进洗手间洗手。浴巾还盖在镜子上,我没掀开。洗完手,转身出去。
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摄像头是外接的,我把它架在屏幕上方,调整角度。黑屏里映出模糊的影子,我伸手理了理垂落的金发,又把领口拢了拢。
直播软件界面有点复杂。我捣鼓了几分钟,才把画面和声音调好。测试麦克风的时候,听见自己声音从耳机里传回来,陌生得让我愣了一下。
八点整,我深吸一口气,点开“开始直播”。
屏幕右上角的观看人数从0跳到3,又跳到7。弹幕开始飘:
「鸢落曲殇:第一!」
「海岸线:是新主播吗?」
「花梨、:绾音?名字好听~」
我对着摄像头笑了笑,声音放软:“晚上好,我是绾音。今天……是我第一次直播。”
弹幕刷起来:
「wuli浅浅:新人加油!」
「故氏:紧张吗?」
「触感_doki:别紧张,我们很温柔的~」
我确实紧张。手心有点出汗,蹭在裙子上。金发从肩头滑落,垂在镜头边缘,我下意识伸手别到耳后。弹幕立刻有人刷:「清风徐来:好漂亮」「阿宅阿宅:这个动作好撩」「云间月:头发好长啊」。
“今晚想跟大家聊聊天,”我翻了翻手边准备好的话题,“你们听过哪些吓人的民间传说?可以发在弹幕里,我们一起聊聊。”
弹幕开始飘来各种奇奇怪怪的传闻——老宅的脚步声、半夜的婴儿哭、镜子里的倒影。
「南山南:我老家有座老宅,半夜老有脚步声」
「琉禹冠」:婴儿哭那个我听我妈说过」
「花梨、:镜子不能对着床是真的吗」
我一条一条念着,偶尔接几句话。慢慢地,紧张感消退了一点。
「hj28kf91x:你身后那是什么?」
突然飘过一条。
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沙发,还有那面落地的连身镜,镜面对着这边。
我转回来,没再看它。
弹幕里有人回:「鸢落曲殇:别吓人家」「wuli浅浅:就是镜子吧」「触感_doki:绾音别理他」。
我继续往下念。聊了大概二十分钟,弹幕越来越多。大部分是正常的互动,偶尔夹杂着几条奇怪的——
「hj28kf91x:镜子里的你换衣服了吗?」
「hj28kf91x:她一直在看你」
「hj28kf91x:你左边的影子动了」
我每看到一条,心脏就收紧一下。但我没停,继续念着正常的弹幕,笑着回应。
直播快结束的时候,观看人数已经到了60多。我对着镜头挥挥手:“谢谢大家今晚陪我聊天,明天见~”
关掉直播的那一瞬间,整个房间安静得像坟墓。
我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手指在发抖——我自己都没发现,刚才一直在抖。
过了好一会儿,我站起身,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那张脸还是那张脸,金发散落肩头。只是觉得,镜中的自己好像比刚才多停了一瞬。
我飞快地擦干手,退出洗手间。
正要躺回床上,胸口忽然一烫。
很轻。像有人用针尖点了一下。
我低头,掀开领口——栎叶的边缘,幽绿的光比刚才亮了一点。它静静地垂在那儿,温度正在慢慢回落。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
栎说过,它靠近那些东西的时候会发烫。
那刚才——
“咚咚咚。”
敲门声。
我猛地转头,看向房门。
“咚咚咚。”又响了。很轻,有点急。
“绾音姐?是我……”
苏糖的声音。
我走过去,拉开门。她站在走廊里,穿着粉色睡衣,双马尾散成两把乱毛,脸色发白。
“绾音姐,”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手指冰凉,“我那个镜子——”
我把她拉进来,关上门。
她缩进椅子,抱着膝盖,整个人还在抖。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没喝,只是攥着。
“怎么了?”我在她对面坐下。
“我……”她咽了口唾沫,“我刚才直播完,去洗手间洗脸。我穿的睡衣是粉色的,带小熊图案的那个。洗完脸抬头——”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镜子里我穿的睡衣,是蓝色的。”
我看着她。
“就是那种很淡的蓝,不是我的睡衣。”她攥紧杯子,“我以为我看错了,就低头又洗了把脸,再抬头——它又变回粉色了。”
“可能是灯光问题。”我说。
“不是!”她猛地抬头,“我看得很清楚!蓝色的!不是我眼花!”
她眼眶开始发红:“绾音姐,这栋楼是不是真的有……”
“没有。”我打断她。
她愣住。
我看着她的眼睛,放慢语速:“只是第二天,紧张也正常。今晚别照镜子,早点睡。”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说:“绾音姐,我能再待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我点点头。
她缩在椅子里,抱着膝盖,不说话。我靠在床头,也没说话。窗外的夜色很黑,对面那半圈的窗户亮着几盏灯,零零星星的。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我好多了。”她站起来,“绾音姐,谢谢你。”
“没事。”
她推开门,走了。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镜子里蓝色的睡衣。
•
凌晨一点。
我被一阵响声惊醒。
不是敲门。是更远的地方传来的——像什么东西倒了,闷闷的一声。
我坐起来,侧耳倾听。走廊里隐约有脚步声,很轻,很快。
我起身,拉开门。
走廊的灯光昏黄,两侧延伸出去,所有的房门都关着。尽头,楼梯间的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细长的黑缝。
泠鸢站在走廊中央。
她穿着深色睡衣,黑长直披散着,赤脚踩在地毯上。她盯着楼梯间的方向,一动不动。
“泠鸢?”我轻声喊。
她转过头看我。
走廊灯光下,她的脸白得不太正常。但那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正要走过去,旁边一扇门开了。
Ciel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怎么了?我听见有声音……”
他看清走廊里的我们,愣了一下,把门拉开些。
“你们也听到了?”他打了个哈欠,“一声闷响,我还以为是我做梦。”
“嗯。”我点点头。
“那应该不是幻觉了。”他挠挠头,“大半夜的,可能是楼上什么东西掉下来了?或者电梯那边?”
泠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Ciel又打了个哈欠,冲我们摆摆手:“算了,明天还要直播,早点睡吧。晚安啊。”
他缩回去,门轻轻关上。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泠鸢站在原地,目光重新落向楼梯间那道黑缝。过了几秒,她收回视线,看向我。
“没事的话,我回去了。”她说。
“嗯。”
她转身,推开自己的房门,进去了。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我站在走廊里,最后看了一眼楼梯间。那道黑缝很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更深一层的黑,从门缝里渗出来。
回到房间,我躺回床上。
盯着天花板,睡意全无。
泠鸢说声音从楼梯间传来的。
楼梯间通往13层——那个从昨晚就一直黑的楼层。电梯昨天在13层停过,门打开时里面是毛坯走廊,堆着施工材料。群里没人提这事,像所有人都默认了那层存在。
楼梯间的门虚掩着。什么时候开的?谁开的?
那道黑缝里,有什么?
还有镜子。
苏糖看见镜子里自己的睡衣是蓝色的。我回头看时,身后什么也没有,但弹幕里那个乱码ID一直在说——“镜子里的你换衣服了吗”、“她一直在看你”。
那个ID叫hj28kf91x,一串乱码。它发的其他弹幕都很正常,唯独这三条,像在盯着我身后,盯着镜子。
它看见的东西,和苏糖看见的,是一样的吗?
那个“她”,是谁?
我翻身坐起,打开手机备忘录,把这几天的异常一条一条列出来:
1. 13层:电梯自动停靠,空无一人;楼梯间门虚掩,传出闷响。
2.镜子:苏糖的倒影换了睡衣;弹幕在提醒我身后的镜子。
3.弹幕:乱码ID hj28kf91x发了三条诡异消息,反复提及镜子和“她”。
4.声音:凌晨闷响,从楼梯间传来,泠鸢也听见了。
指尖停在屏幕上,盯着这几条。
忽然想起巡礼任务的箴言——
“观众席藏匿噬影之人。”
观众席。
直播间不就是观众席吗?那些发弹幕的人,就在“观众席”里看着我们。
噬影之人——吞噬影子的人。
镜子里的倒影,算不算影子?
如果那个乱码ID就是“噬影之人”,那它一直在盯着镜子里的“她”,盯着苏糖的倒影变成蓝色,盯着我身后可能站着的东西。
它在看,也在提醒。
还是在……标记?
苏糖看见倒影变了,还没事。但如果被它盯久了,会不会发生什么?
那生路是什么?
不要看镜子?还是……不要让那个ID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我盯着天花板,把逻辑又捋了一遍。
13层有异常,但那是物理层面的。镜子里的异常,可能和弹幕里的“观众”有关。
箴言说“观众席藏匿噬影之人”——重点是观众席,是那些看的人。
也许,只要不让它看见镜子里的倒影,它就“噬”不到?
那明天直播,得换个角度,不能让镜子入镜。
还有,那个ID如果继续发弹幕,要不要回应?
脑子里却浮出栎那句话——它会学人说话。弹幕里喊的……算么?
不能应。
窗外最后一盏灯熄灭了。
黑暗中,我闭上眼,强迫自己呼吸放慢。
明天第三天。
还要直播。
那个ID,还会出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