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死她!她是灾星!是带来灾厄的魔女!”
“今年的旱灾一定是她招来的!她的头发就是月光,不能在太阳底下行走!”
“彩叶!...不!...你们不能这样!...她是我的孩子!”
“村长!...彩叶的发色是最近才变成这样的,绝对是受了什么诅咒,她不是什么灾星啊!”
“叽叽歪歪的说什么呢!你这泼妇肯定是被魔女蛊惑了,赶紧下地狱,跟大地之神说去吧!”
炽热的火把照亮黑夜,浓烟呛得人止不住咳嗽。
愚昧的人群高举农具,浓烟火光冲天而上,黑暗的云翳遮蔽群星。
我的泪水淌过脸颊,汇于下巴尖,一滴一滴地掉进灼热的火焰内。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喉咙咕咚咕咚地滚动着,四肢无力挣扎着,可粗糙的绳索紧紧吃进我手腕的皮肉,十字架般的刑具将我死死绑在了上面。
“爸爸!妈妈!...不...不要啊!...”
噼里啪啦的火柴声和耳鸣声充斥着我的脑内,神经动荡崩溃,而我只能绝望地看着人群下挣扎的身影——双腿上下颠颤,最后缓缓瘫倒。鲜血喷洒,一滴血液溅上我的脸颊,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颤动,心中成百上千次地问:
为什么?
“好啦!他们动不了啦!”
人群嚷嚷着散开,哐当哐当地丢下农具。父母到死都互相拥抱着,无光的眼瞳依旧投向我,从未移开。
我咬住嘴唇缓缓低下头,垂下的,白洁的发丝早在泥地里就被蹂躏污染。
“烧死她!”
“向大地之神致以崇高的敬意!”
“魔女!去死吧!”
“你就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又几根柴火添了进来,火蛇扑腾而上,一遍又一遍地舔舐我的脚底,但我却像一个被吸干生命的,一动不动的雕塑,眼神倦乏,精神涣散。
人群手牵起手,在这灰暗的天,明艳的火前跳起了轻快的舞蹈,悠长的笛声和欢呼声重叠反复,仿佛在超度逝者,又像在庆祝典礼。
为什么要这样做?
仅仅只是因为我的白发?我的红瞳?仅仅因为最近农作物收成不好?仅仅只是因为一个路过的巫师三言两语的指认?
难道我真的是带来灾厄的魔女?可就算如此,为何要将我赶尽杀绝,作为所谓的祭品献给神明...什么神明会吃人呢?
什么神爱世人,这是神爱食人...祂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吼吼...”
什么...声音?
黑暗的天空下,我缓缓睁开一只眼,视线越过舞动的人群,投向黑暗中被火光照出一面的,湖面对岸的森林。
一群猴子从黑暗中探头,好奇地看向我自己,他们挂在树上,彼此面面相觑,又不明所以地路过。
他们在树梢荡秋千,偶尔停下,用琥珀色的眼睛打量这场仪式。某只幼猿试图模仿村民的舞步,但却从藤蔓上跌进厚厚的腐叶堆。它吱吱叫着爬起来,被族群的笑声淹没。
生,死,一岸之隔,却是天地之差。
“啊...啊...”
我张开嘴,大把大把的眼泪从我眼中涌出,我终于止不住地抽泣起来,紧接着变为痛哭流涕。
猴子无法理解这场献祭,正如我们无法理解神明吗?但是,意识到这一点的我却不感到愤怒,我只感到悲哀,因为我意识到,人和神之间存在一条无法交汇的轨道。
可这是不对的...这不是什么猴戏...这根本...毫无意义...是不应该在我们人类之间发生的...
“神明...大人...!”
或许因为火辣辣地疼痛,或许因为情绪失控,又或许因为浓烟中的我要窒息了,我几乎是神经反射般张开了嘴,猛地抬起脑袋,对准天空呐喊道:
“如果您...真的存在的话...请回应我...而不是一言不发...”
“无论...您是什么——请不要继续旁观...我作为一个人类...真心地恳求您,不要再忽视我的存在!...”
“...”
“嘀——”
随后,仿佛回应我一般,时间静止了。
燃烧的柴禾保持着腾跃的弧度,啪嗒啪嗒地火星悬停在我的视线内,村民舞蹈时的动作定格在原地。
祂悄无声息地从静止的火焰中走来。
祂的降临没有神光,没有威压,甚至没有完整的形体——是一个由流动的叶脉、旋转的孢子、交织的根须构成的,尖耳男人的轮廓。
祂走过时,凝固的火焰扭曲着变化,微紫的根须扎根土地,银色蕨花拔地而起,白色的叶片重重叠叠,又像藤蔓般温顺地盘桓在我脚下。
“...神明大人?”
祂的虚影一言不发,只是俯下身子,张开宽大的手掌触碰我的手心。
伤口一阵清凉,焦黑的皮肤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其下新生的,白皙的皮肤。
绳结被无形的力量解开,滑落,它们主动攀附,拖住我的身体,将我轻柔地放在地上。我踉跄着站起来,抬着头注释着祂伟岸的身影。
我抬起手,手腕正中心赫然多出了一个圆形印记——后来我知道,这是属于祂的神徽——遮住大陆的苍绿神树。
与此同时,我有了一种神奇的感官:我看见了远处猴群皮毛下蛰伏的虱子,听见海洋翻涌的声音,感受到地壳运动时的轻微震动,闻到大气间干燥的空气。
“神明大人!...谢谢!...原来您真的存在!...我...我一定会追随您的!...把您作为我的梦想!...”
我抬起脚向前踏去,试图接近这近在咫尺的虚影,我的语气略显颤抖,毕竟刚刚发生的一切堪称奇迹中的奇迹...不,这是只有神明能做到的神迹。
见祂的视线从我身上离开,转过身去,我连忙追问道:
“请问,您的名讳是?...”
“...”
“自然之神,塞里安。”
也就是这时,时间开始恢复流动。
村民猛地回过神来——他们看着自己的火把一炬一炬地开出鲜艳的花朵,木柄上萌发新芽,长出枝丫。
“巫、巫术...!”
惊恐地丢下火把,村长指着我脚下蔓延的绿意,牙齿打颤。
我朝吓呆的人群缓缓走去,停在村长面前。我蹲下来,将手按在地面,把刚刚获得的力量,像种子一样播撒下去,随后,奇迹发生了。
劲风裹挟着水汽从天边吹来,聚起满天浓厚潮湿的春云。天穹开始沉沉降落落,紧接着突然掉下一滴雨点,催来一场阵雨。
人群陷入寂静。
然后,一位老人最先跪下,额头贴地:
“圣女...是圣女回来了!”
这句话像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人们成片跪下,哭泣、忏悔、伸出手想要触碰我的衣角。
我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他们用鲜花和绸带装饰我的双脚。
当第一声“圣女万岁”响起时,我闭上眼睛。
不过,这不是为了接受朝拜。
我要...
“...”
“彩叶...彩叶?...我的圣女陛下,又在一个人琢磨什么呢?”
我眨了眨眼,眼前的一切景象被刺眼的阳光取代。
一位粉短发的,红紫异色瞳的少女不知何时站在了我的身边——仔细一看,就能发现她的紫瞳闪烁着水晶般闪亮的光泽——我对她的来无影去无踪早已习惯,只是侧过脸与她对视了一眼,算是回应。
身旁的少女活脱脱一副刺客打扮:上身被斗篷遮住,一件黑色打底短裤,大腿露在外面。斗篷以深苔藓绿为主色调,表面带有类似爬藤植物的不规则裂痕纹理,下摆参差不齐,像是被野兽啃过一样。
就连衣服也仿若爬行者的皮肤,符合她的种族一样。我想到。
挪开视线,抬眼望去,我此刻正站在设计与装潢极尽奢华的宫殿内,踩在金边红地毯上,白柱排列间。头顶,红色的灯架像烛光似的闪耀着微弱的火苗墙边,金银丝镶嵌而成的几何图案,色彩艳丽。
扫视周围一圈,落地窗在金银丝壁毯之间投射阳光,映在白洁透色的地板上,两次上升的红毯台阶抬起地势继续铺开,最终在最深处雕琢宝石的王座前停滞不前,形成最尊贵的焦点。
我扶了扶金色的月桂冠,长白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在光芒下宛如闪烁的星辰。我向落地窗走去,金纹长袍后摆随着我的脚步悄声拖地,随着我的靠近,窗户的玻璃反射出红得几乎要滴出血的眼瞳。
“一些往事而已,薇儿,有什么事吗?”
站在上百米高的宫殿内,我俯瞰风景:窗下是一座广场模样的开阔地带,宫殿前带有蕾丝花边的哥特式主教堂为铺展而开。
正中心——建有自然之神安塞尔的神像守望大道,再往前望去,便是一望无际的城镇瓦房。
以及,全城唯一低于王宫一头的法师塔——由大块的石转堆砌而成,采用哥特式建筑的飞扶壁和尖拱设计的塔楼,不管从哪里看,较小的玻璃上始终闪烁着变化色彩的反光符文。
见我回答,帕薇儿的脚步跟在我身后:
“算算时间,这是你成为神树教团圣女的第十八年,成为阿尔沙克教皇的第十年了吧?时间过得真快啊...讨伐十二联盟,建立阿尔沙克,收下魔法之神教团的日子仿佛还在昨日。”
这位少女说的一点没错,作为我昔日南征北战的战友,也是我最得力,最强大的侍卫,我们在偶然相遇后便形影不离,一起见证了翡翠平原的统一。虽然她与我的道路并不一样——她是暗黑之神的行者,半人半爬行者的种族,她从不信神。看起来,我们之间并无共同言语,但她是特殊的:
她自称是一名穿越者,来自一个所谓叫做蓝星的世界,我对此并不表示怀疑——毕竟她的认知,她的观念有很多都特立独行,她对所谓的爵位、俸禄、特权、领地丝毫不感兴趣,她告诉我,她只想回到原来的世界。我有什么理由不把她留在身边呢?
我的表情与此时的心情一样异常平静,对她的话没有什么表态:
“有事直说吧。”
我不愿看她的脸,但上面所呈现的情感一定是复杂的,就和她的语气一样,担忧、沉重、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虽然我前阵子,我和彩强行封印了那扇出现在平原中央的深渊传送门,但邪神鬄母的教团仍然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入侵了大陆...”
“虚无之海。”
我与她异口同声地道出这个熟悉的名字。
“那也是你统一翡翠平原,修建塞西莉亚长城的理由,因为它的海风总带来污秽荒诞的思想和信仰,诸如所谓的大地之神,天空之神,森林之神等等虚无缥缈的存在。这些不洁的信仰引导了许多荒诞的行为:
给妻子配冥婚要拿自己的几位祖先去配,只因为是占卜的结果;杀人要砍头,祭神要将人作为食物而烹煮,建个房子要往地基里埋小孩的天灵盖...冤魂遍地之下,巫术大行其道,诡诈和邪恶似乎永无止境。”
帕薇儿补充道,见我的表情没有变化,便继续道:
“自人类有记载起,虚无之海就存在于南方。它不是海,不是灾祸,它是世界的癌症。
它能吞食任何物质、生命,甚至大半个南方的陆地,昔日的十二联盟忙着争论‘谁来出钱修建防御工事’,无所作为。而如今的我们,已经成功利用魔法之神的神骸建造起延绵万里的长城,对其也不是一无所知了——它是被埋葬的旧日神国,也是鬄母入侵尚久的证明。”
“回到正题——有一部分神官主教遭到了污染,理智尽失。枢机主教圣彼得试图用神术净化,但无果告终,我也去考察了一下...他们的灵魂已经糜烂,已经没救了,除非转生复活...”
转生复活...
我平视着窗外的风景,表情依旧没有变化,事实上,我该有什么反应呢?惊讶?同情?怜悯?圣母心发作?然后仓仓皇皇地跑到教堂里为他们抚顶祈祷,甚至流下焦急的泪水?
不...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不能把精力浪费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上。
“他们不用进入神殿,不需要这么麻烦,薇儿,让彩来办,她知道该怎么做。”
“不不不...重点不是这个,彩叶!”
帕薇儿突然拔高音量,带着几分着急:
“我知道神殿里还有很多需要研究的地方,但你已经好久没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了...彩她因为天生的缺陷而情感缺失,哪怕身体是你的复制品,能出面代表你的意志,但她不能完全代替你...群众里对你的印象已经有了分歧...我不是指责你什么,但作为一国之主,站的太高会看不到真实情况的。”
“...”
见我陷入沉默,薇儿轻叹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
粉色的发丝掠过我的视线,粉发少女来到我面前,阳光被她挡在身后。她只是中等个头,但她的影子轻易就将我娇小的身体笼罩了。她抬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微微低头,坚定而认真地道:
“彩叶,就当是答应我的请求,帮我一个忙,好吗?”
温暖的手落在我肩上,我仰头时正对上她的眼睛,一时发愣。
“...好,薇儿,我答应你。”
出于对她的信任,我还是点头应下了这次出行。
帕薇儿点点头,她松了口气,表情立马缓和下来,她拿开双手,侧开身子:
“那就好,你收拾一下,待会我们就出发。”
“不走空间裂缝吗?”
帕薇儿摇了摇头:
“别这么随意嘛,一国君主出行...这算是一个短暂的巡礼吧,总之,彩叶你要在民众面前走个过场。明面上由教宗骑士阿尔杰护送,终点是长城,按照彩虹马的速度也挺快,大概两三天就到了——放心,只要有阴影的地方,我随叫随到。”
“...”
“你不说话,我可当你默认咯?”
我保持着仰望的姿态,一半阳光一半阴影笼罩在我脸上:
“薇儿。”
“嗯?”
“再和我说说吧,蓝星到底是什么样的?”
“蓝星啊...”
帕薇儿仰头望着灯架上摇曳的火苗:
“它很大,比阿尔沙克大得多,比茨格大陆相比多了六个洲,五大洋。上面有两百多个国家,拥有几千种语言。”
“我来自的那个国家叫龙国,它有五千年的文明,换过无数的朝代,它们有过辉煌,也经历过耻辱,不过最后依然在那个世界找到了自己的地位。”
我不免感慨:
“五千岁...比塞里安宣称的年纪还老。”
“也许吧。”
帕薇儿的声音带着柔和:
“但龙国最特别的不是古老,它能一边回望着青铜器上的铭文,一边造着能飞向其他星球的火箭。我们在昔日王宫的红墙下刷手机视频,在长城烽火台边喝咖啡——啊,我们的长城和这里不一样,它是石头垒的,用来抵御草原上的骑兵——现在已经成了旅游景点。”
“旅游?”
“简单而言,就是人们花钱去看历史的产物。”
帕薇儿歪头想了想:
“我们的世界不存在人类的公敌,不存在真正的神明,也无法向祂们获取力量,也不存在异世界和其他智慧种族,我们靠人类自己双手造出的机器征服世界。
如今,人类之间的大规模战争已经结束了七十多年。国家之间会争吵、谈判、贸易、有地区冲突,但总归是在和平中发展。我们最大的敌人是...嗯,经济危机、气候变化、还有人类自己的欲望。”
没有神明,没有公敌,不用惧怕被虚无之海吞噬的世界吗?如果我在那个世界生活,会是什么样的呢?
“...”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阳光移动了半尺。
“薇儿。”
我轻声问:
“你现在还想回去吗?”
她没有立即回答,我看见她伸出手,让阳光在掌心聚成光斑。
“想。我想念便利店的关东煮,想念我的亲戚朋友们,想念与我独居的布偶猫,想念在虚拟中获得短暂自由的互联网。”
“但我也知道...我很难回去,小白,也就是暗黑之神给予我力量,同样也传递了祂的责任,答应祂的事我会做到。”
帕薇儿深吸一口气,转身向门口走去。
“准备一下吧,彩叶,我们马上就出发,我会告诉阿尔杰,此行全程公开,允许民众请愿。”
“嗯...”
阳光重新打在我脸上,我又往窗户靠了靠,一张青涩稚嫩的脸庞渐渐从在我眼前浮现。我伸出纤细的中指和食指,以“v”字形分开,随后,轻轻地抵上了左右唇角,向上一撇。
一个麻木僵硬的笑容映射在玻璃上。
“对不起了,薇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