赝品圣女

作者:只蝉 更新时间:2026/1/6 21:44:56 字数:5652

我站在红毯铺就的加冕之路上,童年时,塞里安温和垂视的目光,与现在无数双期待、审视、好奇或疑虑的眼睛重叠在一起。

我的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面孔:

帕薇儿站在观礼台最前排,异色瞳中映着晨光里闪烁的符文彩带。

一位魔女打扮的女子倚在魔法师们搭建的浮空看台上,表情似笑非笑,一只带领结的黑猫蹲在她肩头舔着爪子,满不在乎。

兽人使团毛色斑斓,拥挤在驼兽的珠宝几乎要掉出来。矮人王和诸位锻造大师站在财富之神灰羽身旁,看着我的眼神里略带敬意。

深海里珊瑚守卫者并没有亲自来此,但为了表达庆祝,她仍然派了一队鲛人使节团远赴此地。

白甲骑士们站在红毯两侧,闪亮的盔甲引得人们啧啧称奇。

“请新王移步。”

圣彼得枢机主教的声音通过扩音术式传遍全场。

我缓缓前进,白袍下摆扫过红毯,不远处的塞里安神像下,一名金发男子捧着被王冠压着的《神树圣典》。

见我走来,他单膝跪地,呈上圣典和王冠,并为我带上王冠。

接着,我走到神像前,环视四周,深吸一口气:

“今日,我以神树之名宣布——阿尔沙克王国正式成立!我的王位只不属于我自己,它归于伟大的真主,人民,当然还有这个国家。”

广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人们挥舞着绣有神树神徽的旗帜,热情昂扬,欢呼雀跃。

我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继续说道:

“为守护这片土地,我将设立教宗骑士团,这是直属于我周身的骑士团。首批四位骑士,将与我共同肩负起抵御虚无之海的重任。”

我转身看向观礼台:

“帕薇儿,阿尔杰,圣彼得,莎尔——请上前来。”

帕薇儿愣了愣,随后被飘下来的莎尔推搡着上了红毯,随后走到彩叶身前的台阶下。

从侍从手中接过第一件绿色披风,我亲手为帕薇儿披上。

她粗略一看,发现那是一个纯绿布料的披风,边缘刺绣着一圈在微光中耀眼的青绿色丝线,肩部装饰着精美的蕾丝,而它的背面则绣着一幅简略的图案——神树叶片。

我主动下了一级台阶,靠近帕薇儿,对她悄悄话道:

“看,他们都能看见你的存在了,薇儿的披风我专门用神术处理过哦。”

无数视线投来,帕薇儿愣了愣,随后露出笑容:

“彩叶,谢谢!”

我为魔女披上披风后,黑猫突然跳到莎尔肩上,用爪子拨弄着披风上的刺绣:

“喵~这下你可上贼船,跑不掉咯。”

莎尔摘下魔女帽,抬头望向人群,无奈而笑:

“我可没想过会有个骑士的名头,不过现在看来,是不得不当了。”

仪式接近尾声,我高举权杖:

“教宗骑士团将成为连接神明与人民的桥梁。让我们共同建设这个国家,让阿尔沙克的光辉照耀整片大陆!”

话音落下,更猛烈的欢呼撕裂了寂静。声浪与微风扑面而来,吹动我白袍的下摆和王冠下的碎发。我看着下方如林挥舞的手臂,如潮起伏的笑脸,看着阳光刺破云层洒在神树神徽上,折射出璀璨如希望的光。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欢腾地撞击着。我坚信,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这,仅仅是开始的开始。

脚下的红毯如此鲜艳,如同一条从神像脚下流淌出的、滚烫的血脉。它将延伸向城墙,延伸向荒野,延伸向未知而美好的明天。

而我,我和我的人民们,将沿着它一步一步把这个在欢呼与荣耀之中诞生的名字——“阿尔沙克”,刻进历史的骨血之中。

...

哒哒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我终止回忆,抬起眼眸。

巨大的塞里安神像两侧已经站满了白盔骑士,彩色马鬓的独角兽拉着金碧辉煌的马车缓缓停下,车夫——一位身着半甲,身披绿披风的金发男子冲我递来右手。阳光在他的金发上跳跃,衬得那张俊美的脸愈发耀眼。

“圣女陛下,您最忠诚的教宗骑士在此!啊!...您今日的光辉让晨曦都黯然失色!愿真主庇佑您!”

与此同时,他那充满压抑与欲望的双眼也一直瞄向我的圣袍之下。虽然我对他毫不掩饰的狂热早已习惯,但这不代表我没有想法。

看到我毫不犹豫地握上腰间佩剑的剑柄,阿尔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立马从马车上滑跪到白砖上:

“诶诶诶,圣女陛下冷静!冷静!您要是在这里斩了我,影响也不好是不是...”

我冷哼一声,随后轻轻一跳越过跪下的男子,落在马车上。

“阿尔杰,我已经不止一次提醒过你,收下你那肮脏的旧贵族作风,我们只是上下级关系,绝无可能更进一步。”

“是、是...圣女陛下,属下明白。”

我最后暼了他一眼,便独自一人坐进敞篷马车,闭目养神。

...

“圣女大人...圣女大人...我们看到民众了。”

我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身处内城出口,阿尔杰坐在一匹彩虹独角兽上领头。再往前,排排的街道已经呈现在自己眼前,是哥特式和古典主义的西方建筑。

而在街道两旁,不少民众已经汇聚起来,石砖路上空荡无车,而街道旁却是人海人海,热闹非凡:

他们无一不都望向我来时的方向。一见到我的马车,最前头的人便大喊一声,如一阵煽风中蹿起大火,盖过整片街道,燃遍整座王城。

“圣女大人来了!”

马车一驶出内城的拱门,声浪便如温暖的潮水般瞬间将我包围。

“圣女大人!”

“彩叶陛下!”

“愿神树庇佑您!庇佑阿尔沙克!”

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层层叠叠,充满了纯粹的喜悦与爱戴。我看见孩童被父母举过肩头,用力挥舞着小小的、自制的神树旗帜;我看见年轻的姑娘们将新鲜采摘的花瓣奋力抛向空中,花瓣雨纷纷扬扬,落在我的发梢、肩头,落在马车鎏金的边缘;我看见形形色色的职业:铁匠、工匠、魔法师、女仆、冒险家、矿工、退役的骑士...

修女、神父、神官、主教...随波逐流的信徒们。

“赞美真主!”

“真主至大!”

人们敬仰的言语,虔诚的模样本该令人动容。然而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苦涩却像滚烫的气泡一样涌上我的心头,无形的恶念像木楔一样打进太阳穴:

不...不对...这都是虚假的...

我肩膀一颤,目光呆滞地动了动,眼睛像蒙了一层雾一般,双腿颤栗了一下,一手扶住马车边缘,一手捂住嘴沉沉咳嗽起来。

“咳咳...”

“...”

周围安静了一瞬,随后,马蹄声被骤然拔高的嘈杂议论淹没。我扶住马车边缘的手微微发白,另一手紧紧捂住嘴,却压不住喉间翻涌的反胃感。

“圣女陛下!”

阿尔杰勒马回身。

见教宗骑士面色大变,人群中的涟漪也迅速扩散。

“陛下怎么了?”

“是太累了吧?圣女陛下昨夜肯定还在批阅奏章...”

“脸色好苍白...快叫医师吧!”

“让开!都让开!护卫队!维持秩序!”

温暖的关切如浪潮般涌来。可在那片善意的声浪底部,几个阴冷的气泡悄然浮起,破裂:

“呵呵...咳成这样,别是得了那‘嗜血症’吧?”

“嘘!小声点!”

“听说南方长城那边好多人咳着咳着就...变成了怪物。”

他们在期待什么?期待我倒下?期待一场混乱?还是单纯的好奇? 对于这些声音,身为统治者的我本该解释,或者对于不和谐音予以警惕。

但现在的我实在找不到这么做的意义了。

因为我知道,我已不属于这里。

“陛下?”

阿尔杰已驱马靠近,伸手欲扶。不远处的阴影里,帕薇儿与另一位“彩叶”站在那里,她双手抱胸,也穿着与我一样的服饰,只不过,她的眼底毫无感情。

我抬手制止了他,同时也制止了阴影里的薇儿。

“没事。”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生理性不适,站直身体。圣袍上的花瓣簌簌落下。

“小问题,继续吧。”

“咚——”

就在此时,在我身后,王城的钟声悠长响起,一声,又一声。

像是庆典的余韵。

也像是,倒计时的开始。

.........

.........

几天后,我们的车队如期抵达了边境的一所教堂,被污染的主教已从医院转移到了这,当然——这是为了让我在群众面前展示自然之神的神术,亲自治愈他们,鼓舞群众。

我穿过人群自动分开的甬道,走向那三名被束缚在教堂长椅上的主教。

我低眼看去,他们的眼白被蛛网般的猩红挤占,瞳孔涣散,倒映不出任何景象。他们干裂的嘴唇不断开合,吐出不成调的、粘稠的音节,混合着喉咙深处的嗬嗬声:

“嗬...眼...S'o 口...陀腹wa...血AI...”

“...丰...y丰...”

“...母...鼻...Tlg...”

零碎的、亵渎的音节令人愤恨。

我停在最年长的那位主教面前,伸出手,指尖在他的额头之上悬停。

身后,牧师团双手十指相扣放于胸前,作出祷告的姿态——

温婉庄重的祈祷声缓缓响起:

“至高无上的真主

...

您是万物生长的源泉

...

您是生命之树的根脉

...

愿您的恩典如春雨般滋润受伤的心灵,

...

愿您的爱意如阳光般照耀残缺的世界。

...

阿门。”

金色的光辉在我身上绽放,展开光翼,聚拢纷飞的光子如雪花般飘舞,最后在展开的圆形里落下,缓缓进入三位主教身体里。

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动用的并不是塞里安的神术。

而是暗黑之神的灵魂探查术。

光晕触及他皮肤时,他的脖颈青筋暴起,接着猛地昂起头,束缚他的圣光锁链铮铮作响。那布满血丝的双眼直直看向我。

“......赝.........品......”

我指尖的神光微微一滞。

就这短短空隙,他喉咙里爆发出更加尖厉、混乱的嚎叫,身体开始不自然地抽搐、鼓胀。从脚尖开始,他的皮肤接连膨胀,像有爬虫在蠕动。另外两名主教听了,也挣扎嚎叫起来,三股扭曲的、充满憎恨的精神攻击刺向我的太阳穴。

“压制住他们!”

身后的圣殿骑士低吼上前,加固束缚。

人群惊呼一声,向后退缩。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我纯白的圣袍上投下斑斓却冰冷的光斑,亦如我现在的表情。

我轻轻吐词:

“记忆...删除。”

我双手微微一震,一股灵气刺进他们的大脑,逐一删除他们的记忆。

汹涌的、破碎的画面裹挟着极端的情感:恐惧、狂喜、自我厌恶、献身的癫狂——涌入我的脑海,我在其中上下沉浮,伸手捕捉关键的鱼儿:

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本该象征生命与自然的塞里安神像,但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朽木般的灰败与石化感。神像的面容模糊不清,在其心脏位置,一枚巨大的、不断渗出粘稠暗红液体的胚胎状物正嗷嗷待哺。

无数粗大的、仿佛血管或根须的暗红触须从那“胚胎”中蔓延出来,爬满神像的躯干,甚至钻入其眼眶与微张的口中,像在汲取,又像是在寄生。

神像周围不是郁郁葱葱的神树圣地,而是弥漫着无边无际的猩红迷雾,迷雾中种满了黑暗不详的大树,之中隐约有无法名状的巨大轮廓在哀嚎。那净是些疯狂与谵妄下的产物,像是香巴拉的迷雾一样虚无漂缈。

现实中,我感受到探查的灵魂开始颤抖,感到了极度的恐惧,随后开始一遍遍尖叫,奔跑,已处于疯掉的边缘。我便连带着这这一小撮灵气,干脆利落地删除了这一段记忆。

对于攀附在信仰上的疯狂,我的演员,我的替身早已给出了成熟的解决方案——删除他们的记忆,哪怕这可能会造成灵魂残缺,但现在看来,他们的遭受的污染过深。

如从深海底浮上一样,咕噜一声,外界的声音骤然回归——人群的惊呼、圣殿骑士的怒喝、锁链的铮鸣、以及主教们的哀嚎...

我站在原地,忽然眼晕,纯白圣袍上的斑斓光斑闪烁几下,仿佛有一瞬间变成了爬动的污渍。但我脸上维持着平静...或者更加冰冷。

“污染已侵蚀灵魂,纠缠过深...无力回天。”

我的声音透过扩音术式传出,依旧平稳、权威:

“常规净化已然无效。严格来讲,他们已非塞里安的信徒,在疯狂中沦为了邪神延伸向现实的触须与温床。”

人群死寂,恐惧凝固在每一张脸上。

我没有再看那三名主教。当他们目睹到那种亵渎神明的场景时,他们就成为了污染的一部分,这是“卵”试图孵化、渗入这个世界的通道。

“用神圣封印结界隔离他们。未经我亲自许可,任何人不得靠近,亦不得尝试任何形式的净化或沟通。违令者,以叛教与危害王国论处。”

说完,我径直转身,沿着来时的甬道向外走去。

长袖之下,我的指头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那个被污染的塞里安神像,也不是因为使用了自然圣女不该拥有的暗黑神术,更不是因为尾判辜负了群众的期望。

仅仅因为——“赝品”这个词。

...

“搞砸了吗?...”

犄角般的亏月正放出鲜红的,不详的光芒,冷冽的银泉在庭院喷涌。我的视线穿过满是沉香和白檀跨入教堂中厅,绘出光荣却诡异的浮雕。

帕薇儿认真道:

“彩叶,你或许还有更委婉的说法,还有能掩盖事实的妥协,这场巡礼...失败了,不,彩叶,我不责怪你,没有人有资格责怪你,只是有点惋惜罢了。”

我的的呼吸略显沉重:

“或许吧,但我只想告诉他们事实,塞里安的神术也不是万能的...至于我的威望...那都不重要了,薇儿,我快撑不住了。”

帕薇儿见我提起祂的名字,表情缓和下来:

“塞里安辜负了你...你已经尽职尽责,该休息休息了...你的成神计划怎么样了?”

成神计划?我心底默默略过。但明面上,我仍然作了回答:

“我的分身已经够多了,只要我一声令下,她们便能竭尽所能地寻找成神的可能性,而后我变会取代她的灵魂,成为新的神明。”

因为我知道,这是一场骗局。

帕薇儿默默点头,看着我的表情略显复杂:

“彩叶,离开教团后,你打算去哪里?”

“留下一个分身,然后...我大概会去其他维度看看,继续寻找卡尔颂的神殿,说不定里面还有我的身体...如果可能的话,我会找到四神之首卡尔颂,拜托祂替薇儿寻找回到蓝星的方法。”

一道突兀的声线从身后传来:

“那彩呢?”

我愣了一下,扭头看去。

是“彩叶”,但除了长相以外,她不是我。

她推开房门,目光平视着对上我的双眼,毫无畏惧、敬佩、又或是什么别的情感。

我目视着那抹熟悉的身影走进烛火里,随后问道:

“彩,你怎么看待自己身为实验复制体的身份?”

彩愣了一下,但仍面无表情地道:

“我没什么多余的感觉,对此只是‘知道’,仅此而已。”

我摇了摇头,扶额道:

“我是说,你就真的没什么欲望吗?只是服从我的命令,顺从我的意愿,这样做你就满意吗?不,你不满意,你所经历的事也已足以塑造一个独立人格,不是我的附庸品。”

彩沉默片刻:

“如果你真这么认为,那其他复制品呢?她们就要被白白浪费了吗?你这么做与...”

我站起身,打断她的话:

“这不一样,她们都只是一具空壳,没有灵魂,更没有人权...哪怕我根据帕薇儿的种族,将你们都变成了半人半爬行者,以自爆为最终攻击手段,但只有你...想就这样一意孤行地死去,而不是绝对听从我的指令,仅凭这一点,你就是一个独立的人,你是特殊的。”

我从床上站起身子,几步走到她身边,伸手触碰她的脸颊。

光从表情上看,彩依旧像一具人偶一样站在那,但我知道这孩子对自己的身体深有隔阂,有事也只会自己憋着,无法坦然地传递自己的感情。

“我答应你,如果你再一次自爆,我不会将你复活。但如果可以的话,在此之前,我希望你能找到自己活在这世界上的意义。”

“...”

说着,我打开双臂将她搂进怀里。

“还记得你第一次苏醒时说的话吗?”

彩的下巴靠在我肩膀上,我感受到它极轻地一摇:

“刚诞生的事我怎么记得?...怎么了?”

“你喊我——母亲。正是这句话令我放弃销毁你,而是让薇儿照顾你。”

她的身体轻微颤抖了一下,我知道她已经有了答案,便低了低眼眸:

“谢谢你,不过这次就不需要你帮忙了,我自己来吧。你可以暂时离开我身边,去找找自己存在的意义,而不是作为我的影子。”

彩轻轻撇了撇嘴,主动往我怀里靠了靠:

“我可从没见你这样过...”

我的嘴角大概浮起了一丝苦笑。

“是啊,从没这样过。”

“但或许,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薇儿,宣布终止巡礼,让彩单独去边境吧,如果情况不妙,再让阿尔杰去。”

“彩叶,你这是要...”

我点点头:

“嗯,我要回破碎神殿看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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