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上的圣女

作者:只蝉 更新时间:2026/1/6 21:44:57 字数:5048

十年前。

我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制高台上,身后是帕薇儿和几位主教,红瞳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神树信徒和骑士们、战败的十二联盟贵族、还有前来观望的,前十二联盟的边境劳动人民,还有生活在虚无之海边境的刌民们。

“各位同胞们,这不仅仅只是一座长城,它是一个活着的盾,一把刺向灾祸最锋利的矛。”

“我等神树教团现已统一翡翠平原,但我却暂时退却掉了上位称王的盛典,亲自来到灾害第一线,正是相信诸位苦虚无之海久矣,急切地需要一位能带领诸位抵抗它的力量。”

我抬手,圣树根系破土而出,在空气中交织成一道十米高的绿色光幕。

光幕中浮现出虚无之海咆哮着吞噬村庄的画面,里面的人来不及逃跑便被吞噬,在众人面前被腐蚀掉皮肤,绝望地死去。

人群发出惊恐的低呼。

我扫视着人群:

“我知道各位可能不太信任我这个女子,可能还为旧时代的压迫而感到不安,可现在不同了!”

说罢,我看向帕薇儿,而她立即挥了挥手。

阴影中浮现数百名亡灵,将捆缚的十二联盟贵族和战俘们推到最前排:

人群中立刻传来辱骂声。

“就是他们,对吧?请各位不要激动,因为他们已经沦为罪人,将与亡灵一样充当最前线的劳动力。”

“而我在此征召各位,也来出一份力,修建一条利在千秋的城墙,你们只需要帮忙运输材料,而且还能亲自看着曾经的贵族老爷们在劳役中受苦!”

“那么,愿意为生存而战的人,向前一步。”

沉默数秒后,第一批人迈出脚步——大多是衣衫褴褛的平民。他们曾被十二联盟抛弃,如今却最先响应。

如果对这种令人惊叹、感动的画像都不感到高兴,那我就太不近人情了,我鼻子一酸,立马躬身一鞠:

“感谢各位的信任!今后的日子里,我也会和你们同吃同住,一起参与长城的修建,绝不辜负你们对我,对神树教团的信任!”

......

......

“轰——”

远方的血空上闪过一抹火花,紧接着便骤然开裂,扩散为火光冲天的蘑菇云爆炸,剧烈的爆炸声裹挟着冲击波翻卷残云,将远方巨大的黑山羊——“阿尔杰”连同延绵的长城一片吞噬。

三叉戟法杖在莎尔手中迸发出耀眼光芒,酒馆周身泛起金光,稳稳接下。

“这便是你的选择吗?彩...”

我抬头仰望窗外渐渐消散在天边的火色,微微低眸。

“也罢,也罢。”

我从座位上站起,拍了拍对面骑士的肩甲:

“我会回收她的灵魂碎片并保管起来,你若想救她,就成为她想让你成为的人,登上台阶,在皇宫前见我。届时我再复活她,你们两个再作什么打算我也不管。”

承诺已经给出,剩下的便与他自己的脚步有关。

我转身,推开酒馆那扇在自爆冲击中依然完好的木门。

血雨停了。粘稠的猩红不再从天空泼洒,大地已被浸透成一片暗沉的褐红,如同一张巨大而污秽的毛毯。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血肉烧灼后的异样甜腥,以及...虚无的,令人窒息的寒气。

我踏过仍在冒烟的瓦砾,踩过破碎的残骸,走向那爆炸正中央的大坑——那里正闪烁着一抹蓝光。黑山羊的碎块堆积在坑洞里,像一堆堆过度燃烧后的畸形焦炭,徒留可怖的形状。

我弯下腰,将灵魂碎片轻轻拢入掌心,妥帖地收好。

轰隆隆...

远方,号称永不陷落的塞西莉亚长城传来连绵不绝的、呻吟般的崩裂巨响。厚重的、附着了无数神术符文的城墙开始成片成段地坍塌。

透过扬起的遮天蔽日的尘埃,我看到了长城之后决堤的深渊之海。它们漫无目的地涌上这一块缺口,所过之处连弥漫的尘埃和余烬都被吞噬、化为虚无的一部分。

我微微抬起下颌,白袍的下摆在骤然加剧的寒风中猎猎作响,目光穿透弥漫的尘雾,落在那片吞噬一切的漆黑上。

...

我走过宫殿走廊上那幅巨大的、描绘我加冕时接受万民欢呼的壁画,忽然驻足。

近日,有女仆发现描绘圣女的脸上有些许污渍,清洁后不久又会出现,而无人承认是谁所为。

我凝视着淡淡的、赭红色的污渍,忽然,我好像看见了一摊干涸的血,像一只静静睁开的眼睛,在富丽堂皇的谎言中凝视着我。

“...”

我撇过头去,继续赶路。

宫殿的石壁在晨祷的余音中微微发颤,空气里还残留着香烛与朝露的湿润。我没有坐在王座上,而是站在议政厅那张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代表长城的模型的东侧多了一处缺口。

“缺口大概有5公里,而虚无之海的侵蚀速度每天可达50米,我们必须效率全开,最大程度地避免其他城墙被放弃。”

我扫视了一圈在座的大臣们——各个教区的紫袍大主教们,以及最靠近我的枢机主教圣彼得。

他们脸色各异——震惊的、恐慌的、暗自算计的...

“根据我的计算,大概需要百余万健康劳役,以及一万名魔法师。当然,所有骑士团优先,猎魔骑士团护航。”

有位主教看向我:

“圣女陛下...这会毁了春耕,没有粮食,就算长城修好,我们也会从内部饿死。”

我早已备好了所有可能的说辞:

“我会让薇儿动用暗黑之神的权能,复活亡灵以用作耕种的劳动力,并由财富之神灰羽阁下协调商路,保障基础口粮输入与物资流转...征役地区免除赋税,并由王室直拨补偿金。”

“...”

见我否定了经济上的退路,他沉默了。我继续看向其他主教,此时又响起一个声音:

“那么,内部稳定呢?边境、矿区、工坊、骑士团的人手都会被抽空,圣女陛下,我不得不说,已经有部分针对您苛政、不作为的暴动开始了。”

我摇了摇头,用手指了指原先的长城。

“这是奉献,这是征召,这是荣耀,这是为了生存,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妥协的工程...别忘了,在最初修建长城时,有多少人连同骨肉都被嵌进了城墙。”

圣彼得此时发话了:

“那么,圣女陛下这次也会来吗?”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于我身上。

“...”

厅内一片死寂。我的手臂僵硬了一秒,抬起的手也略微颤抖起来。

“我...”

我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里。我得争取时间,启动星环,逃向...蓝星。

我咬住嘴唇,表情阴沉下来:

“我来负责平息暴动,至于长城的修补,交给圣彼得一手主持。”

“命令即刻生效。”

我的指尖划过空中,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条款化作金色的法令文书,精简地烙印在羊皮卷轴上。

“征役比例、行进路线、营地规划、口粮标准,及...预估损耗,皆已注明。各部依令执行,不得延误,不得折扣。”

我将卷轴递给身旁的书记官,目光再次落回沙盘上那道狰狞的裂口,轻轻念道:

“此非苛政,亦非仁政,还望各位能够理解。”

说完,我不再理会身前神色复杂、躬身领命的众人。

...

那之后,我又回到了蠕变世界的破碎神殿。

至于阿尔沙克的宫殿,我安排了一具拥有基本意识的分身帮我接受讯息,并每日向我汇报。

我本可以对那些讨伐无动于衷,看起来,这只需要我安排一具分身的假死,但在传送发动之前,我还需要这份权力...不,是这个国家需要我。

一旦我死了,这个国家的主心骨就没了,昔日里带领人民建起长城的是我,现在修补的仍然是我,一旦没有人统领其他主教,所引发的混乱将正中鬄母的下怀。

此外,鬄母的手段更是令人如鲠在咽,我没有天真到用这种手段欺骗无处不在的邪神。

一旦假死被发现,我所隐瞒的所有罪恶,我对神明的亵渎,还有破碎神殿,都有被顺藤摸瓜揭露的风险,这将使我万劫不复。

至于星环成功启动之后?那之后,这世界将与我再无瓜葛,我会抛下我的肮脏,去往一个全新的世界。

所以,我不能停,我要去“平息暴动”。我要去把那些因为我的命令而燃烧起来的愤怒亲手掐灭。然后,我才能回到神殿,回到星环旁,去继续我那场更伟大的、关于逃离的计算。

这般想着,一位“彩叶”——编号1004拿着奏章来到神殿顶层,定时向我汇报。

我翘着腿坐在顶层的宝座上,接过羊皮纸,抬眼看去:

“南郡三镇,因征役令致青壮尽去,老弱妇孺聚众围堵神殿,塞里安神像遭到污损...”

“东部矿区,有矿工与督工发生冲突,已有数十伤亡...”

“南部商路枢纽,流民聚集,有吟游诗人传唱圣女何在,引发共鸣,不少人揭竿而起,去向未知。”

这其中有多少是因为鬄母的嗜血教团在作祟,还有多少是因为我呢?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神像之事,调附近的白甲骑士团...不,调猎魔骑士团第三、第七分队前往北郡,以‘驱逐玷污圣地之邪秽’为名,抓捕为首者,余者驱散,不服者镇压。另外,避免大规模杀伤,引发反弹。”

“矿区暴动,令当地驻军弹压。控制伤亡数字,见好就收,对外将冲突原因记为‘邪教残余煽动劳役对抗王国’,并尽量压制此事传播范围。”

“流民...派几个能言善辩的神官去安顿他们到最近的教区,宣讲修建长城的意义,暗地里观察他们的行为,若有不善者,当场斩杀。”

“至于当场揭竿而起者,若形成一定势力,割据一方,便到你们发挥的时候了。”

我盯着1004的无神的红瞳,后者轻轻点头。

“很好,我早已将你们的身体改造为爬行者,利用你们的适合潜行的种族特性,给予他们首领致命一击,如被发现真容,则当场自爆,不留痕迹。”

“是...”

......

......

又过了一阵子,在传送门充能即将完成的时候,莎尔又来了一次神殿。

见她一来到神殿顶层便瞄向头顶的星空,我有些警惕地握住了腰间的骨剑:

“莎尔,有什么事吗?”

莎尔的脸上依旧挂着万年不变的笑容:

“彩叶,我来给你讲讲奏章里都不提到的情报吧?”

“什么意思?”

我皱起眉头,以我对圣彼得的信任,奏章里都不提到的事,那还叫事吗?

“当然,你知道吗?他们对你的分身的麻木冷漠察觉到不对劲,甚至有些恐惧了。简而言之,‘王之蔽甚矣’。”

我对此毫无动摇:

“有话快说吧,我还有事要忙。”

莎尔不紧不慢道:

“已经有流言说宫殿里的圣女的伪造的了,还有,有关你分身的目击也越来越多,再加上其他教团的影响,圣彼得的频繁出面,你的地位岌岌可危。”

“当然,上面的你肯定都预料到了,接下来才是重点——王国里成立了一个秘密的刺客组织,他们自称‘影团’,扬言要调查你的罪恶,并给予审判,至于这幕后有没有你的臣子在支持,那便不得而知了。”

我耸了耸肩:

“如果他们想尝尝爆炸的滋味话,那就来吧,抓到我的真身我认了。”

“...”

见莎尔面不改色地盯着我看,我有些不适应地撇开视线:

“还有什么吗?”

这时,莎尔又递来一份魔法卷轴:

“这是薇儿给你写的,你自己看吧,我先走了。”

我目送莎尔转身离开,心底却疑惑起来。

帕薇儿写的奏章?她可从来没干过这么正式的事,有什么事都是直接找我沟通。

我好奇地看过去,只见上面并没有用文字写什么,它被经过了加密。我引用一丝灵气激活了它。

“彩叶...”

帕薇儿的声线传来,略显焦急。

“你现在一定在神殿里吧?长城破开一截后,嗜血教团的侵蚀比我们想象地要快,要迅速,就像十二联盟时期,虚无海风散播的信仰一样——几乎每一处动乱都有他们的信徒在作祟,你不能再继续旁观了,再这样下去,你对形势的判断力会大打折扣。”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听,所以,这个卷轴还有我专门留下的,边境的影像,看看吧,或许对你的决策更有用。”

“既然知道我不会听的,也不会看,那还发过来干什么?”

我喃喃自语,抬手拍了拍卷轴,试图将那由魔法构筑的影像驱散。

然而,帕薇儿的声音落下后,卷轴上逸散的光点却并未消失,反而自发地聚拢、凝实,在我面前的虚空中投下一片晃动的,带有血色滤镜的视野。

“...”

“看来你想的很周到。”

我定睛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人,非常多的穿着黑色长袍的人。他们站在村庄中央,像许多患上忧郁症的电线杆一样矗立在各个角落,抬起僵硬苍白的手向前伸直,干瘪的嘴唇里在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场面是行尸走肉般滞涩的,幽灵般影绰的,失声的,所能见到的面孔苍白又蛊毒。

与其颜色同样漆黑的是他们所围住的东西——仅剩下一个空躯壳的古老传送门,呈环状对称铺开的黑橡胶色平台。

刻印着亵渎图腾的菱形黑柱上的雕符眼珠诡异地闭上,此刻正渗透着泪珠一般一串接一串的血液,随着四周黑袍人不时左右转动的眼珠而滴答滴答地落入地上刻印好的,如毛细血管一样四通八达的模具上,并最终流向中央孤立的破碎传送门,为其充血。

除此之外还有倒伏在“模具”上的女童,身上被灰暗的荆棘缠住,捆绑在高台之上,随着暗色藤条的每一次抽动,那些孩子便躬身像鱼一样一张一合地张开嘴,在挣扎,呼喊着什么...甚至望向镜头。

影像在这里戛然而止。帕薇儿的声音再次出现:

“彩叶...你真的还要袖手旁观吗?我虽然拦得住邪教徒,但却拦不住你,所以只能这么让你看看...看看你的人民正遭受的,与你童年时期的一致的苦难。”

神殿顶层死一般寂静,只有星环运转发出的、近乎白噪音般的低沉嗡鸣。

我的手指死死抠住了宝座的扶手,胃部一阵翻搅,喉咙里泛起铁锈般的腥气。

我将手中的卷轴狠狠掷向地面。

魔法羊皮纸撞击符文砖,发出沉闷的响声,其上的影像和帕薇儿的留言气息彻底消散。

“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

我一只手捂着垂下的额头,另一只手的指甲刺入掌心。

“不...这不是我的错,这只是必要的牺牲...我怎么可能会后悔?...不对...”

但我知道,我脸上大概连一丝苦涩的弧度都挤不出来了。神殿光滑的砖面模糊地映出我的倒影:白发,白袍,空洞无物的红瞳,像一个精致的,逐渐失去温度的娃娃。

“...”

“那又怎样?”

良久,我又听见自己的声音:

“嗜血教团是真实的,长城缺口是真实的,虚无之海是真实的。我只能给他们解决方法,而仁慈的眼泪,我什么都给不了。”

说完,我伸手触碰星穹,将全部意识沉入星环浩瀚的数据流与维度坐标之中。将身后那个流血、哭泣的世界,与心底的刺痛一同隔绝在外。

不闻,不问。

一听,一问,便是万劫不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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