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

作者:只蝉 更新时间:2026/1/6 21:44:58 字数:4885

我的脚结结实实地踩到了土地上。

冰冷、潮湿、带有浓重焦土和淡淡血腥味的空气灌入我的鼻腔。

头顶,蒙着一层灰黄污渍的黑暗天空。远方地平线上,一道扭曲的、断裂的黑色巨墙的轮廓狰狞矗立,更近处,是烧焦的田野、倒塌的农舍,以及...一片死寂。

“诶?...”

我歪了歪下巴,已经无法理解自己了,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明明已经打算做一个自私的逃亡者,往神殿更深处走去的,明明充能很快就能完成,我马上就能逃离这个世界——可反应过来时,自己却启动星环,传送到了边境。

这里没有欢呼的民众,没有跪拜的信徒,只有簌簌冷风穿过废墟时的呜咽,以及来自长城缺口方向的、来自世界之外的、永恒的虚无海潮声。

我的茫然最终被手心的汗水打断,我抬起手中的骨剑,心脏鼓鼓地荡来荡去,不安其位,充满兴奋和忧虑,想把我的愤怒和悲悯宣泄出去。

这时忽然掉下一滴雨点,紧接着风声紧促,吹来一阵冰凉的雨水,扫击着我的圣袍和头脸。我呢,像个没有恢复知觉的醉汉站在那,任由遍身淋水,我极力思索,想要找出这份令人窒息的答案,可竟想不到任何说辞。

“我这是在干什么呢?”

我恍恍惚惚地走在城墙线旁,语气凄恻而又嘲讽,我的两只手臂软软地吊垂着,不时扭头看向海岸。哗哗骤雨之下,波涛汹涌的黑色海水前波推后浪,荧光藻类在黑暗散发着幽蓝的光点。

我边走边停,脑袋里嗡嗡直响,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看,心中只有一种死之将临的阴暗感觉,觉得有一层雾轻轻地从眼前飘来,遮住这一切,将一切都变得遥远,消逝不再,虚无缥缈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吓得全身都颤抖起来。这雾气是实实在在的,浮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平凡的村庄,虽然下着大雨,但其中火光冲天,没有任何被熄灭的势头,只有令人厌烦的滋滋蒸气。

我眨了眨眼,浑身悚然一震,这里与我出生时的村庄何其之像,这是幻象吗?难道这是某种预兆不成?我不停地想,这时村子里忽然人声鼎沸,我的身子耸动一下,像受了某种召唤一般,终于迈着不稳的步子向那个村庄走去。

...

我拨开湿冷的、带着焦糊味的空气,蹒跚地走向那片在暴雨与火光中扭曲的村庄,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我的步伐艰难地都像踩在泥沼里,眼前一一浮现出熟悉轮廓——歪斜的谷仓、村中央的老井、通往小教堂的石子路——它们从水蒸气中浮现,被火光舔舐得面目全非。我的心中不可避免被勾起悲伤。

“爸爸...妈妈...”

“不...这不是假的...”

记忆里的两幅面孔已经蒙灰,我努力睁大了眼,想要再从幻觉中找到他们养育我时露出的笑容,但是这些记忆迷迷糊糊,朦胧不清,宛如被泥沙浸染的急流。昔日的人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又退出去,总构不成画面。

我像个半盲人一样摸索着前行,我的右手滚烫,手中的骨剑却反常地冰凉,像带电一样刺着我的手心,我紧张地往前走着,突然,一股冷气袭上了我的大腿。

正前方传来咔哒一声爆响,我猛地惊醒,紧接着,滔滔不绝的雨声和断断续续的火爆声充斥着我的耳内,撕碎了幻想的薄纱,露出眼前真实的地狱。

嘈杂的,难以言说的咕哝声传来,然后又化作尖锐又杂乱的声音扩散开来,突如其来的恐惧瞬间摄住了我:

殷红光影挟着滚滚雾粒水汽扑面而来,漫天的猩红的眼瞳齐刷刷地看向正中央的,由血肉与荆棘嫁接而成的畸形古树,那东西的树叶太过繁茂美妙,蠕动的暗红血管深深扎入大地。树干上布满类似眼睛的,流着脓血的瘤节凸起,令人生恶。它巨大枝桠以古怪的角度落下,与树下许多古怪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带着狰狞面具的壮硕男子们围在雨幕与火光交织的中央。亵渎的恶语叽叽喳喳,惹人心生愤恨。火光的阴影中,蛰伏的黯影纷纷涨高涨大,这一方空间瞬间被晃来晃的巨影填满,热心职守的蝙蝠们嘲弄地舞动着。步伐时而迅捷,时而放缓,身影起起伏伏,杂乱无章,却遵循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低语像无数个木楔子一下又一下打进我的耳内,在宣告着某位神祈的悄然降临:

“呀!■■·■■■■!透过那污秽,汝可知晓彼等。彼等之手已在汝之咽喉,而汝仍不见彼等;彼等居所在汝之门槛...”

但我此刻的注意力全然不在这之上,所有动荡冲袭神经的纷乱景象对我全不存在,一切都僵凝了。我仰望着,紧紧盯着最高枝桠上的,被荆棘捆绑的女孩。

那里绑着一个面色痛苦的女孩。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旁,象征精灵种族的尖耳无力地垂下,她浑身战栗,仿佛有无数因恐惧和寒冷而产生的波纹缓缓流遍这具受折磨的肉体,像风中残烛般疯狂抖动着,看上去随时都会虚寂幻灭。

“不......”

我的身体随思维先动了,僵冷已久的四肢百骸被火焰点燃,倏地燃起大火。我手中骨剑在半空中划出凄厉的弧光,下一秒,最靠近古树的那颗头颅就已飞上半空。

鲜血喷溅在我雪白的圣袍上,绽开刺目鲜红的梅花。但我毫不在意,骨剑横扫,又将另一个祭祀拦腰斩断。那人躺在地上时还扯出诡异的笑容:

“更...多...血..”

我猛地甩起剑,带出一蓬血雨。随后,我的动作越来越快,手中骨剑化作一片模糊的残影。鞭阵一般的疾雨和狂风在我耳旁咆哮,喷洒的人体碎块与我擦肩而过。我的剑法已毫无章法,纯粹是发泄式的,足矣一击毙命的愤怒。剑尖洒落的血珠在地上砸出小小的红点,与雨水搅浑在一块。

这嚇人的屠戮一直持续到最后一个戴面具的壮硕躯体倒在我剑下为止。泥泞的地面上只剩下我和那棵可怖的、仍在按律鼓动的大树,还有半张嘴,和似乎被眼前景象吓呆了的女孩。

“哈...哈哈哈哈...你们这群人渣...都...去死...”

我望着他们尸体,忽然尖声笑了起来,我脑海里若有若无地闪过一个念头:我可能疯了,我眼底的光就是癫狂的嘛,我的举止一点都不正常,说出的话也毫无意义。我感到憎恶,无尽的憎恶与疲倦。

“...”

“圣...圣女陛下?”

“?...”

我垂头喘气,表情茫然又苦苦支撑,我的手臂沉重如灌铅,骨剑的握柄被血与雨水泡得滑腻,几乎要从指间脱落。圣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白色,它沉重地贴在身上,吸饱了温热与冰凉的液体,如第二层皮肤吸附在身体上。而我木然凝望着树上的女孩。哪里还有昔日那个高高在上的圣女形象?要是让别人见了,定要大吃一惊。

“对...我现在...救你...我做得到...你会没事的!...”

最后一句话几乎扯着嗓子,我扔下了骨剑。它落在泥水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我一步步走向那棵邪树。雨水顺着我的头发、脸颊流下,混合着咸涩冰冷的血。树干上那些流着脓血的眼睛随着我的靠近而转动,死死地盯着我,我无视了它们。我的眼中,只有那根枝桠,只有枝桠上那个正在无声消逝的灵魂。

我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抓住了那些扭动的、生满倒刺的荆棘。尖锐的倒刺扎入掌心,荆棘开始疯狂的抗拒,它们绞缠撕扯,想要将我的手指连同骨头一起碾碎。

但我没有松手,疼痛反而使我更加清醒。我咬紧牙关,指节泛白,指甲劈裂,温热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下方的泥泞里,与雨水、与那些祭祀的血混在一起。

一根荆棘崩断了。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邪树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整个树干都在震颤。但我不管不顾,只是机械又固执地重复着撕扯的动作。雨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污血玷污了我的双手,疼痛让我麻木不堪...支撑我的只剩下一个念头:把她救下来,把她救下来...

终于,最后几根主要的束缚被我生生扯断,女孩纤瘦的身体软软地朝下坠落。我踉跄着上前,张开双臂,用尽全力接住了她。

好轻。

她轻得仿佛没有重量,像一片被风雨摧折的羽毛,一个在激流中沉浮的竹片。冰冷透过湿透的衣物传递到我的手臂,她在我怀中无意识地颤抖着,这脆弱如婴儿般的躯体立马牵动起的心臟。

我抱着她,站在暴雨、火光、尸骸与大树构成的荒诞地狱中。周围的喧嚣:雨声、火焰燃烧声、远处长城缺口传来的隐隐轰鸣再次涌入耳中,却如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般失声。唯有怀中的这份温暖与轻盈占据了我全部的意识,唯有眼前这个被缚的、垂死的生命,令我感到一种恐惧的欢乐。

“圣女陛下...”

“...为什么不逃走...你...不是人类...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我绷着脸跪坐在地上,双手捧住她瘦小的脖颈,盯着她的精灵尖耳道。这语气完全没有威胁的味道,也没有平日里冷冰冰的,上位者的姿态。当不可控的命运降临时,备受煎熬的我们常常会通过自我毁灭的方式来宣告:“至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可那孩子听了,从我怀里摆正身子,她抬起双手,生涩又缓慢地相互扣住,放到胸前,恭顺地仰起脸庞,极其动人地凝望着我:

“不怕...我只知道,是圣女陛下救了我...没有圣女陛下的话,我已经死在这里了...谢谢圣女陛下!”

“不...不是我救了你...”

“嗯?可是...”

“不...”

我使劲摇摇头,两手各自按上她的侧肩,像个罪人一般低下头,两眼埋在刘海的阴影中,使人看不出我紧紧努嘴时的表情。

“我不是什么拯救者。我至多只是一个...迟到的...试图弥补的罪魁祸首...这都是我的错...你应该厌恶我...憎恨我...竭尽全力地辱骂我...而不是感谢我...”

女孩听了,那双扣在胸前的小手微微松开,她迟疑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的、轻轻地抬起来,抚上了我沾满血污和雨水的脸颊。

“您的手...”

她细声说,目光落在我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掌心,那里还在汩汩地渗着血,混合着雨水滴落在她单薄的衣衫上。

“...很疼吧?得赶紧止血才行...”

没有敬称,没有感谢,只是一句单纯的询问。仅仅一句话,一句再简单不过的担心。

但我却如受电击一般僵住了,紧接着,一股滚烫的、酸涩的洪流猛地我的冲上喉头,直抵眼眶。我死死咬住下唇,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嘴里荡漾开来,将那几乎要决堤的哽咽压了回去。

成为圣女后,我见过无数种眼神:敬畏的、恐惧的、狂热的、算计的、憎恨的、似笑非笑的...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蓝瞳,在经历了那样的恐怖之后,还能如此干净地映出他人的痛苦,并为此感到难过,这是何等的纯洁无瑕的感情啊!

“不疼...我早就不疼了...呜...”

滚烫泪水仍然毫无察觉地淌过我的两颊,我猛地抱住了眼前的孩子,贪婪地汲取着这具小小身躯传来的一丝微弱暖意。

“诶?...圣女陛下,等一下...抱太紧了...”

我闭上双眼,流露出令我感到陌生的柔和与...疲惫。

“圣女?..我早就不当了...我的名字是...‘彩叶’,你呢?孩子,你的名字叫什么?父母呢?”

“伊草,伊人的伊,小草的草...嗯...我没有父母,我一睁开眼,就生活在这里啦。”

“这样吗...伊草...好名字...能站起来吗?”

我松开她,尽量让声音平稳一些,伸手想扶她,却在看到自己手上可怖的伤口和污血时犹豫了。

“嗯...”

眼前的女孩点了点头,试图自己撑起身子。但虚弱的身体让她摇晃了一下。

我轻轻托住她绵软下滑的身体,她单薄肩膀传递来的最后一丝气力,也如同风中残烛般悄然熄灭了。伊草——这个刚刚将名字交付于我的孩子——在我臂弯里失去了意识,昏睡过去。

她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弯疲惫的阴影,呼吸变得轻浅而均匀,仿佛一场沉重的噩梦终于暂时放过了她,容许她逃入无知无觉的昏睡中去。唯有那只曾抚过我脸颊的小手,还无意识地、松松地攥着我染血的圣袍一角。

我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在泥泞与血污中又静静待了片刻。刺骨的雨丝鞭笞着我的脊背,远处邪树饱含恶意的低沉脉动还在敲打着这片被诅咒的土地。

但所有感官的喧嚣,此刻都退到了极遥远的远方,收缩为我臂弯里这具轻若无物的、正在沉睡的孩子。她额前那缕被雨水打湿的黑发,她尖耳上的小小疤痕,她因寒冷而微微泛青的嘴唇...每一处细节都烙印在我空洞已久的视野里,无比清晰,却又无比刺眼。

我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她的头能更舒适地靠在我并未完全被血污浸透的肩窝。然后,我用那双伤痕累累的手将她稳稳地抱了起来。

我站直身体,转向村庄之外那片被雨幕吞噬的黑暗。来时的路已被混乱的厮杀和崩塌的房屋掩盖,前路完全隐没在黑暗的夜幕之中。没有方向,没有标识,只有脚下泥泞的触感和怀中这份微弱的温暖,指引着我迈出一步,又一步...我在湿滑的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泥泞的脚印,它们将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就像我们在世界上留下的所有痕迹,无论多么深刻,最终都难逃被抹去的命运。

但此刻,我不去想我所走的路,不去想所谓的命运,所谓神明间的阴谋诡计,背叛算计。我只是走。雨水和泪水顺着我的额发流下,模糊我的视线,我便眨掉它;手臂的伤口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我便咬紧牙关;邪树在我们身后发出拉长的嘶鸣,夹杂着根须破土而出的窸窣声,我也不再回头。在我身边的,只有伊草均匀的,带着孩童轻微而湿润的气息拂过我的脖颈。每每感受到她的存在,我便感到一种温暖的感情,一种在胸口上一抽一抽的狂喜流过我的全身。

那是一种脆弱而固执的生命迹象。在这弥漫着死亡与腐烂气味的废墟上,这流淌的喜悦才是我所能抓住的、唯一的、活着的证明吧。

...

“...”

“你们是谁?”

我猛地停住,冰冷的红瞳扫视着拦住我的,浑身被绷带裹着的,手握长刀的佝偻人形。

“吾等来自影团——职业的暗杀团,我们...是来结束这一切的,准备好接受审判了吗?你这魔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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