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啊...哈啊...”
喉咙里涌上燥热的铁锈味,我踩着湿滑泥泞与破碎的瓦砾,抱着怀中的女孩在黑暗的雨夜中狂奔,手臂因保持托举而发酸,冰冷的雨水不断模糊着我的视线,我不停眨着乏累的双眼,努力看清前路。
身后的黑暗中传来暴雨冲刷绷带,草叶摩擦时的窸窣声。他们步伐迅捷、无声,如无数只贴着地面滑行的毒蛇集群,咬在我逃亡的轨迹上。
影团来了,偏偏在我最脆弱、最狼狈的时刻。
“圣女陛下...”
怀中的伊草在颠簸中发出梦呓般的呢喃,她无意识地往我怀里缩了缩,寻求着一点可怜的热量。
也就是这时,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破空声。
我向侧前方扑倒,翻转身体,用脊背承受坠地的撞击,将伊草死死护在胸前。
一抹寒光擦着我的发梢掠过,“夺”地一声钉在前方的树干上——是一枚缠着灰色绷带的梭形短刃。
死亡擦肩而过,泥水呛鼻而入,我一阵眼晕,记忆深处的一些画面和耳语在我眼前闪过:
...
“为了本神的重生大业...第137号容器实验,开始记录。”
...
“用精灵的灵魂激活人类肉体,成功率只有3%...难以想象,最不起眼的人类居然是成功率最高的肉体。”
...
“那么接下来,我需要一位人类容器...嗯...得回一趟主世界了。”
...
“人类...经过我的调查,这个边缘种族居然能适应所有神明的力量!不像其他种族,一开始就被神明的法则既定了道路...只有他们的可能性是无限的!”
.....
“通过雕刻、复制‘彩叶’——这位最有潜力的人族——以她的灵魂石以塑造肉体形象,再利用生命之石构筑血肉,果然没错。”
...
我猛地抬起头,立即从泥地里爬起,环视周围,数道裹着灰白色陈旧绷带的佝偻人形悄无声息地滑出,挡在我的前路。在他们空洞的眼部绷带缝隙后,是难以言喻的仇恨与千锤百炼的杀意。
怀中的伊草因这骤停的颠簸而发出不适的轻哼。我低头看了一眼她苍白的脸,又抬头望向那些沉默的刺客。破碎的记忆在我的脑中嗡嗡作响——“容器”、“灵魂石”、“塑造肉体”...我不愿去想那些荒诞的,造就我的词语,我紧紧抱着伊草,警惕地扫视着他们。
“不...你们不可能是人类,你们到底是谁?”
“...”
没有回应,他们动了。
三人闪身而进,延伸的绷带径直刺向我的脖颈与双臂,左右两侧的阴影里寒光再闪,更多的短刃正蓄势待发,瞄准的是我怀中无法防护的伊草。
我瞳孔骤缩,在那绞杀而来的绷带即将触碰到我的前一刹那奋力大喊道:
“1004!”
下一秒,一名同样穿着圣袍,面无表情的“彩叶”从阴影中如箭矢般射出,穿插在了我与那致命一击之间。
“噗嗤——!”
1004号的身体被数道绷带贯穿、缠绕、切割。她没有一声吭气,在那巨大的冲击力下背对着我,挡住了所有致命的轨迹。
也就在这一瞬的间隙,正前方的包围网出现了一道微小的缺口。
我看准那道缺口,再度迈开腿拼命逃去。
“轰!!!”
耳后,剧烈的爆炸声撕裂了雨夜,炽热的气浪混合着硝烟、血肉烧焦的糊味和火药的呛人气息,余波荡开的冲击推得我向前踉跄扑出好几步。
几段烧焦的、带着火星的破碎绷带噼啪打在我的肩背和头发上,传来灼痛和浓烈的火药味。
喉咙里的铁锈味更浓了,眼前开始阵阵发黑。我死死咬着牙,将怀中的伊草搂得更紧,借着爆炸气浪最后的推力,向着前方的黑暗跌跌撞撞地、头也不回地奔逃而去。
...
“...彩叶...彩叶...难以想象的奇迹...这具身体是唯一通过筛选的,我必须成功!”
...
“还是失败了吗?没有一个容器可以承受我的神火...嗯?还有一具容器出现了排异现象?看来这就是最后的结果了,但她的信仰等级还是太低了,无法承受我的神火,还需要锻炼。”
...
“嗯?达克尼斯?卡尔颂的使者可很少来到神殿...”
“伟大的塞里安冕下,主世界发生异变,一位未知的,疑似邪神的神明闯入了我们的位面,卢克森,埃瑞本,普罗顿冕下们正在商讨对策。”
“知道了,我一会就来。”
...
“轰!——”
又一具克隆体在我身后爆炸,我从陡峭的岩壁上跌落下来,翻转身体将伊草揽护在怀中,脊背对着地面撞去。
“唔!——”
剧痛顺着脊背直冲而上,我眼冒金星,头顶有鲜血缓缓流下,顺着眼眉遮住我大半张脸,我抱着她躺在地上,见她的呼吸依旧平稳,见悬崖上追兵不再,便缓缓撑起身站起。
转头,我看见了一处矿场,我还记得那里,那是曾一个小国家的矿场,也是一处蠕变世界传送门所在的地方...也是...我与帕薇儿相遇的地方。那时的我统领着骑士团,骑在彩虹独角兽上,笑着冲她伸手...
然而,另一阵嘈杂的人声却终止了我的短暂回忆——那声音充满了愤怒,带着破釜沉舟般狂热的喧哗。
几支火把在矿场边缘的断壁残垣后亮起,照亮了一张张沾满煤灰和血污、因绝望而扭曲的面孔。他们衣衫褴褛,有的拿着简陋的农具,有的握着从卫兵手里抢来的残破刀剑,有的正啃食着狗的尸体...
“是那个女人!白头发穿白袍的!”
有人尖声喊道:
“就是她!那个抽干了我们村子男人的圣女!那些亡灵...那些亡灵还在我们的田里走!她就每把我们当人!”
“还有矿上的兄弟!也是她的人抓走的!”
“杀了她!为死去的亲人和弟兄们报仇!我们要让她知道,正义是杀不死的!”
“把所有弟兄都叫过来!我们发现圣女了!”
锄头、草叉、石块和臭鸡蛋带着风声从两侧砸来,我侧身用肩膀硬扛着,剧痛几乎让我晕厥。我再度奔跑起来。
沉重的脚步声从四面响起,一个壮硕的起义军拦在传送门前,他红着眼睛,手中高举着一把缺口的长刀,见我跑来,他怒吼着朝我劈下。
我猛地矮身,贴地滚了过去。刀锋擦着我的后背划过,将本就残破的圣袍再次割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而我则趁机一头扎进蠕动的传送门。
墨绿色的天空立即笼罩住我。
我跪倒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但看到怀里的伊草时,我又很快站起,继续奔跑起来。
我感应了一下其他克隆体,便选好方向,朝着记忆中那座隐藏在山脉深处的,位于地底深处的“破碎神殿”跑去。
神殿的坐标,只有帕薇儿,莎尔,以及我自己知晓。而且因为破碎神殿会随地脉而移动,它的隐蔽性更不用提,就算我落下的血液和脚步被起义军追踪,那也无妨。
神殿里有相对完善的防御,有备用的身体可供我更换,还有能操控神殿移动的星环。那里是我最后的堡垒,也是我唯一能想到可以暂时安置伊草的地方。
我进入早已被废弃的矿洞,往如迷宫般的地下空间赶去。我跑得很快,身后的怒吼很快开始远离我,变得苍白无力。从遇见伊草开始,我就在压榨这具身体的潜能赶路。
几十分钟后,就在我穿过那个熟悉的石甬,看到不远处那抹清冷的神殿符文光时,我差点失声大笑...
但下一秒,如坠冰窖,如芒刺背的后背却令我浑身汗毛倒竖,我心中危机感大作,想侧开身子躲开,然后展开神术反击,但我怀里的孩子却令我犹豫了一秒...
“噗嗤——”
绷带人躬身成虾倒飞出去,嵌进岩缝中。而我黑着脸半跪在地,张开的,施展神术的五指颤抖着,抬起的右臂肩膀上已多出一个血淋淋的尖洞。
而布满发光地衣的岩缝入口处,几个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它们背对着神殿方向,面朝着我来的路,看起来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不是影团那种包裹整齐的人形。它们更加扭曲。
灰白色的、肮脏而潦草缠绕的绷带,皮肤下隐约蠕动的不规则轮廓...
它们的身形佝偻,瘦骨嶙峋,姿态怪异,有的像被折断后又胡乱拼凑,有的则过度臃肿。而他们的脸上,绷带缝隙中却不见眼仁,只有暗红色的微光。
“是谁?”
难道是...鬄母?
难道我自以为隐秘的破碎神殿,它的坐标早就暴露在某种注视之下?
不,这不可能!
“噗...”
我喉咙一甜,喷出一口鲜血,眼前眼花缭乱,一些早已被封闭的记忆影影绰绰地浮现在我眼前:
...
神殿之顶,塞里安的白袍残破不堪,神血从额角的伤口不断滴落。
祂身旁的卡尔颂——一位身着血色铠甲的英俊男子却依旧从容。
“简直像场噩梦,那个自称鬄母的东西,居然能吞噬神格本源...”
塞里安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再看时,掌心已绽开一朵神血:
“我的神格...已经...被吞噬了...我的信仰之力...也几乎全无。”
卡尔颂抓住祂的手腕:
“跟我走吧,塞里安。‘星魂’在我手上,这个世界虽然会逐步落进鬄母的掌控,但绝不会毁灭,我的神殿也绝不会被鬄母发现...其他位面还有无限可能。光耀之神卢克森制造的‘火种’只是个笑话,但你的容器研究...却触及了法则的禁忌,看起来有前途。”
塞里安苦笑着摇头:
“我撑不过位面穿越了....但我还能继续我的计划....”
“哦?”
在卡尔颂惊讶的表情中,塞里安将手插入自己胸口,挖出一块翡翠色的结晶。
“把我的这抹意志...寄宿在这具实验体身上,把她投放到主世界里,时机成熟时再唤醒她,再等她对我的信仰成长到能承受神格...”
卡尔颂挑眉接过结晶,指尖流转的暗红色能量瞬间将其包裹:
“你要我当保姆?”
“我接下来会陷入沉睡...但我的意志会引导她,等到她再一次回到这里时...也就是实验成功的那一天,我会继承她的身体,成功复活。”
塞里安的身体开始透明化:
“就当是.....对我们万年交情的最后任性。”
神殿穹顶突然剥落,漫天坠落的星辰碎片中,卡尔颂俯身凑近垂死的战友:
“知道吗?塞里安,你现在的表情...和那些被做成容器的人类一模一样。”
说着,他转身走到器皿前,将结晶按进“我”的额头。
“我”的身体时光倒流一般开始退化,由成年人到青少年,再到孩童,再到婴儿,最后成为了一个蜷缩的胚胎。
卡尔颂双手抱胸:
“让我看看,什么时候投放呢?...或许一年,两年,十年,百年...又或是万年?呵...恐怕塞里安你撑不到那时候了,也罢,不妨让我...”
......
不!根据卡尔颂与塞里安的谈话,祂的神殿对鬄母有着天然的屏蔽!
而排除掉鬄母,知道这里的不过三人。
排除我最信任的帕薇儿的话,那一定只能是...
我抬起头,眼神决绝:
“莎尔,是你吗?你在这里吗?”
“啪...啪...啪...”
带着魔女帽的莎尔从神殿入口一面踱步走出,一面重重地拍起手掌。黑猫坐在她肩膀上舔着爪子,表情似笑非笑:
“喵喵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