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了,彩叶,嗜血教的苗头再也无法遏制,阿尔沙克需要一个交代。”
莎尔站在神殿入口,难得见她没有眯眼笑,而是一脸严肃地注视着我。
我心情异常平静,倒不如说我早已预料到莎尔的背叛...她与鬄母对抗了万年,也失败了万年,参与过无数王国的更替,没必要为我首开特例。
但我仍然感到疑惑:
“不对...这些刺客的行动逻辑近乎亡灵,这不是魔法之神的力量,也没有嗜血教的血腥味,他们到底是谁?”
“哗...哗...”
我转头望去,刚才嵌进墙中的刺客从石堆里挣脱而出,他的绷带松垮而下,露出其下血肉模糊、骨肉相连的残破躯体——那里遍布鞭刑、烙印、刀痕、以及属于罪犯刺字涂墨。
“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是你们呀...被我千刀万剐的罪人们...难怪你们拼了命也要杀了我。”
我见了,不由得轻蔑大笑,我肆意扫视着在场的所有绷带人——他们就是童年时刚刚被塞里安“选中”的我所俯看的,那些匍匐的村民。
没错,他们没有被我原谅,而且还被我囚禁了起来。
对啊,我怎么可能会放过他们?我是神树教团的圣女,但可不是圣母。他们愚钝、贪婪,懒惰,是无药可救的垃圾。他们放纵自己的本能,只是愚蠢地活在这世界上,甘愿生活在臭气熏天的阴沟里。落在我手中,只是千刀万剐都是对他们的仁慈!不管多少次向我求饶,哀嚎,再到发不出任何声音,我都不会放过他们!
我从始至终都不是世俗眼中那个纯粹的圣女,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私欲旺盛的女人。我闭上眼,尝试感应了一下神殿里待命的复制体。我再次抱紧了怀里的伊草,再次感受着这份真实沉甸的温暖。不论如何,与她相比,其他颠倒黑白的贪念痴欲,连让我心底泛起一丝涟漪的资格都没有,我想,我已经做好了取舍。我将不在乎我已破碎的信仰,我已抛弃的梦想,我所犯下的罪孽。从现在起,我只爱她,只想和她在一起。
...
“噗嗤!”
“咔嚓!”
“轰——!”
骨骼断裂声、血肉撕裂声、克隆体遭遇重创时引发的剧烈爆炸声填满我的双耳,浓烟、火光与神殿本身的幽蓝符文光芒交织,在我眼前疯狂闪烁。
我用手臂将伊草的头轻轻按向自己肩窝,略微侧身,用后背挡住了最猛烈的冲击气浪和飞溅的碎石,从血肉与爆炸开辟出的缝隙中疾冲而入。
更多的克隆体从我身前,从神殿深处、从意想不到的角落涌出,前赴后继地扑向那些袭来的绷带刺客。我的手臂、大腿、腹部,背部,不时被飞来的暗器擦伤,鲜血不断渗出,伤口在狂奔中撕裂般疼痛,我几乎成了一个血人,但怀抱伊草的臂弯稳如磐石。
越过莎尔时,我没有看她一眼。
但我知道,她就在那里,站在神殿入口那片混乱的边缘,微笑着与我擦肩而过。
她居然不阻止我,我感到一丝惊讶,但并未就此而迟疑。
幽深冰冷的神殿主廊道终于出现在眼前。身后,爆炸声与怪物的嘶吼仍未停歇。厚重的神殿结构将嘈杂的噪音隔绝得模糊不清,而我找到螺旋台梯,抱着伊草一路向上,终于踩到了顶层的符文砖。
然而,下一刻的我却“砰”地一声跪倒在神殿顶层冰冷坚硬的符文地面上。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摇晃,手臂、后背、腰腹...全身的伤口如同烧红的铁丝网勒进皮肉骨骼之中。我摇摇晃晃地感到一股死亡的气息,差点就要松开怀抱...
不行...还没到...
星环就在几步之外,我想撑起身子,但手臂却神经质地颤抖起来。我摇摇头,汗水混杂着血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伊草苍白的脸颊上,留下淡红色的痕迹。
也就是这时,一道佝偻的的身影从我身后缓缓走了出来,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锁定在我的脖颈上。
不!
我心中咆哮起来,拼命催动已然干涸的力量源泉,试图勾勒神术的咒文,但我的身体却只是徒劳地痉挛了几下,连一丝微光都无法凝聚。
结束了...吗?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淹没了我最后一点体温。
绷带尖刃破空刺来,我闭上眼睛,躬身护住怀里的孩子...
“...”
“咕噜...咕噜...”
我缓缓睁开眼,刺客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着墨绿斗篷的粉发少女,她指尖的阴影正缠绕翻涌,捕食一般咀嚼着什么。她的异色的双瞳在昏暗的阴影中流转着一红一紫的微光。
“薇儿...”
帕薇儿的目光在我浑身浴血的惨状和怀中安睡的伊草之间快速扫过。
她在我身前蹲下,微微一笑。
“看来...我来的还不算晚。”
我怔怔地望着她,望着昔日的战友,但我喉头堵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事实上我的状态也不容许我能多说什么,我犹豫了一下,只能断断续续传递我的想法:
“谢谢你...薇儿...我得...更换一具...身体...然后...移动神殿...好...好吗?...”
“...”
帕薇儿沉默片刻,又突然开口道:
“彩叶,我和莎尔小姐做了一笔交易。”
“...?”
“我赞同她的想法,如今的阿尔沙克,需要换一个领导者,而‘彩叶’,必须死亡...但我同时也反驳了她,作为你的朋友,我并不希望你死掉,我祈求你...好好活下去。”
“但你也知道,鬄母的手段无穷无尽...祂很可能通过你身后的追兵找到神殿...进而发现你我,你不可能以假死继续存在这个位面。”
“所以...”
似乎明白了什么,我浑身战栗颤抖起来。
帕薇儿低了低眸子:
“所以...我们打算通过星环残余的神力包裹住你,把你送出这个世界——你自己不也定好坐标了吗?就去蓝星吧,去我的故乡看看吧,你会爱上它的...以你身体的恢复速度,完全可以在抵达前自我修复...至于这孩子...星环只能支撑一个人传送...你把她先交给我们吧...可以吗?”
说着,她张开双臂,试图触碰我怀里的伊草。
我的脸颊滑下泪水,无力地摇起头来,一只手腕咚咚地在地面上碰击,向后挪移,躲开了她的触碰。我低着脸,卑微又瑟瑟发抖:
“不...不要...薇儿...她...我不能...失去...求你...”
但还没等帕薇儿说什么,神殿下便传来粗鲁的吼叫便令我呆住了。
“圣女呢!居然躲在这种奢华的地方!难怪不屑于建设长城!”
“告诉我!圣女呢?我的弟兄们可都在这!”
“...什么?你说你就是塞里安?救你出去封我为王?忽悠谁呢,就你这惨样,你好意思说你是自然之神?那我还是光耀之神呢!动手!把这自大的异族给我杀了!”
神殿下脚步嘈杂,看来矿场的起义军还是根据我逃跑时留下的血迹追了上来...
我的残存不多的理性提醒我,留给我做决策的时间不多了...
不...倒不如说,从我选择不顾后果地建设长城时,镇压起义时,作为统治者的我早就没了退路。
我低下头,再次看向怀中伊草沉睡的脸,看着她额前那缕被血污黏住的头发,看着她未经世事,干干净净的小脸,一股悲哀涌上心头。
我抱了她一路,从血腥的祭坛到这冰冷的终点。我以为我能一直保护她。
原来,我连这个也做不到...
我抬起头,泪水混合着血污,在我脸上划出狼狈的痕迹。而我却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副自然的笑容,随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脸颊轻轻贴在伊草冰凉的额头上。
“祝福你...”
良久,帕薇儿俯下身子,结束了这场无声的“圣礼”——怀里空了,那份支撑着我奔逃至此的重量和温暖消失了。伊草缓缓从我怀里分开,而我跪坐在那,兀自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一种比肉体创伤更为剧烈的空洞与悲伤攫住了我,我注视着帕薇儿怀里的身影,眼神失焦,鼻尖颤抖,嘴唇发白...
她点了点头,接着,她转向星环控制台。符文在她指尖交织,她激活了星环。
幽蓝的银河星空变得不稳定,剧烈波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神殿下,起义军的吼叫声和破坏声越来越近,我听到他们粗暴翻找和打砸神殿下层实验室的声响。
时间不多了,我不能让他们看见我的真身,所以连更换身体都来不及。
下一秒,一股庞大、蛮横又精密的能量从星环中心爆发,散落的符文粒子如同一个温柔又深厚的巨掌,将我整个笼罩、包裹起来。
我眼前的景象开始缓缓扭曲,意识开始归于无尽的黑暗。
我最后看到的,是帕薇儿怀中伊草缓缓睁开湛蓝的眼瞳,朝我暼来的最后一眼。
我微微张开嘴,发出无人听见的、对怀中已空的臂弯最后的低语:
“对不起...还有...再见...”
下一刻,绝对的虚无与流光溢彩的维度乱流吞噬了我眼前的一切。
破碎神殿,阿尔沙克...所有的罪与罚,所有的爱与憾,都被抛在了身后那个注定沉没的世界。
而我,被星环像丢弃一件无法回收的失败品一样,抛向了茫茫星海之中,独自飞向银河中那抹唯一的,孤独的蓝色光点。
......
......
后来呢?
正如帕薇儿所言,蓝星是一个非常美丽的世界,华国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国家。但于一个与时代格格不入的外来者而言,最初的日子,却是一场感官的酷刑。
这里没有虚无之海低沉的呜咽,没有魔法符文幽蓝的光晕。取而代之的,是汽车刺耳的嘶吼,是巨大玻璃幕墙反射的、炫目的光污染,是人群熙攘中弥漫的、一种掏空灵魂的,麻木的喧嚣。我的身体在维度跳跃的摧残下缓慢自愈,力量却如同漏底的沙瓶流逝得干干净净。
圣女的尊严在这里的底层一文不值。因为语言不通,我只是一具有着异常白发的、伤痕累累的、没有身份的躯壳,一个漂浮在文明最浑浊的边缘涡流里的...哑巴。
我住废弃的楼盘中,与老鼠、垃圾、遗弃的残渣共享夜晚的寒冷,与野狗争夺避雨的地盘,在肮脏鄙贱的垃圾场中与流浪汉对峙。在冻得无法入睡的凌晨,我抱着膝盖,望着窗外那片陌生的星空,幻想其中某一缕微弱的光来自我那生死不明的故乡。那时候,伊草沉睡的脸庞会如幻觉般浮现在我眼前,随之而来的冷风便来回地刮着我疼到抽搐的心脏。
然后,她出现了,她是一位女警。
她以一种代表秩序的力量出现。我清晰地记得,她穿着笔挺的制服,在我狼狈地被几个醉汉纠缠的巷口拯救了我,而我花了半天才理解她所说的话:
“小朋友,你父母呢?...哑巴?...什么...不是哑巴?外国人吗?...算了,跟我走吧。”
她的家很小,整洁而显得刻板,没有神殿的宏大,没有王宫的奢华,但它有干净的床单、热腾腾的食物,干净的衣服,温暖的洗澡水...她说要帮我寻找父母,于是,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我第一次安定下来。
我学习她的语言,模仿她的举止,笨拙地打理这小小的屋檐,试图用这种方式偿还收留之恩。但她却因我略显娇小的身体把我当做孩子来对待,她常常把我带到警局,与她的同事们一块一边打闹,一边教导不谙世事的我。我现在都记得,当我能结结巴巴交流时,她双肩摇晃的笑容。
平淡的日子缓缓流淌,以至于我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那充满神祇、怪物、罪孽与牺牲的前世,只是一场过于漫长而痛苦的噩梦。我的感情如同被尘封的地窖般布满蜘蛛网,落满厚厚的灰尘,似乎再也不需要揭开。正如烟花盛放后必然凋零,热恋终将归于日常,我似乎也对这场来之匆匆去也匆匆的感情有了一种“已然结束”的哀愁。
直到...那个阳光不错的下午。
我提着从市场买的食物,沿着河堤行走,我总像孩子一样乐于打量着眼前新鲜的世界:我看见浑浊的河水,看见倒映着对岸高楼扭曲的影子,看见河水上不时冒出的气泡...然后,我暼见了河岸下的他。
他就站在柳树下,与周遭遛狗的老人、嬉笑的情侣格格不入,他穿着一身在这个时代略显突兀的、裁剪完美的暗红色西装,身姿挺拔,有着超越性别的英俊,手中把持着一个黄金的天秤。
“啪嗒——”
我手中的塑料袋从我掌心滑落,果蔬滚了一地。
卡尔颂。
众神之首,公正之神卡尔颂。塞里安计划的接任者——投放我胚胎的导演。
他与我四目而对,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随后,他拨动手中的天秤。
“以公正之名,我见到——彩叶扭转了她的命运,塞里安跌落神坛,落入深渊,新生的神种呱呱落地,天秤已然向胜利者倾斜。”
下一秒,维度的撕扯感再次降临,比上一次更加不容抗拒。
我站在原地,闭上双眼。
原来,从来就没有什么逃离。所谓蓝星,所谓平凡的生活,所谓小心翼翼的,看似重新开始的卑微人生,不过是两幕残酷戏剧之间略显漫长的幕间休息。
“众神之子即将回归,新的平衡开始酝酿。”
但此刻,我的心情却无比平静。再遇见伊草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我就已经下好决心了。
诸神赐予我许多,赐予我力量、孤傲、膜拜,也赐予我迷茫、失落和空洞。
诸神亦欺骗我许多,欺骗我善良、盲目、理想,向我宣告冰冷的真相。
那就让我来亲自证明吧。
即使我的出生就被恶意笼罩,即使我所走过的道路都充满诡谲奸计,哪怕我的双手已经沾满洗不净的罪孽,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为神明准备好的,冰冷的容器...
我也,绝不后退。
我将永远——砥砺前行。
等着我,伊草。
我一定会再一次,找到你的!
......
......
“...??”
橘色烛光在牢房的砖石墙上荡漾,双腿弯曲跪坐在地板上的我笼在阴影里,满脸惊惑。
铁栏杆外,带着挑染墨黑百合花头饰的伊草站在烛光下,细长的手指正有意无意地拨弄半遮住的眼眸的黑色发丝。
她身形高挑,面部也早已褪去了所有稚嫩,她身着黑金牧师袍,但眼底却没有丝毫虔诚之心。此刻,她的唇角正微微弯起,露出一点点洁白的齿尖,与深海般深邃的蓝瞳一同淬炼为一种病态的愉悦。
“小彩,我终于找到你了。”
“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