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对不起,今天我让你伤心了。
我爱你,但我依然要走,别问我去哪了,也别找我,女儿长大了,会走出自己的路。我讨厌这里,想要出去看看,我有我的梦,我要去实现它,只有离开你,我才能去实现它,
我爱你,妈妈,放手吧,让我走,别难过,我会好好的。
我了解你,你也同样了解我,我们生来都是那种决定了要做什么事情就会拼尽全力去做的人,我是你的女儿,我为这一点感到自豪。
替我向“父亲”道歉。
我走了,千万别为我担心,有机会,我会打电话来。
——琴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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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叶的笔停下了。
短短几行,告别信已经写完了,这样就可以了吗?妈妈能够谅解自己吗?她从来没有想过,平日中连思考都不需要便能轻松书写的名字,此时竟会变得如此沉重。
……名字。
这世界上最难写的字也许就是自己的名字,有朝一日,她能够自豪的在自己的作品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吗?不知道,有些事情只有去做了,才能得到结果。
她要成为漫画家,而漫画家是不会被困难轻松击败的人。
将信件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压好,琴叶看向了房门,争吵之后,母亲紧紧的锁上了屋子,可她才不会被这间囚笼困住,母亲锁紧了她的门,却忘记了封住她的窗。
三楼窗户的高度足有五、六米,初春夜,夜色微凉,远方的路灯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出毛边,站在窗口向下看去,幽暗的地面远得吓人。
要跳吗?
跳出窗口,也许就是名为“自由”的世界,但一个不慎,扭伤脚踝应当都能算是她走了好运。要选择更加稳妥的办法,并没有过多犹豫,她从壁橱中拿出了所有的床单结成一束,紧紧绑在床脚,用力拉动,木床只是轻轻晃动。
这个结果使她满意。
不止一次,琴叶想象过自己作为一个“外人”会在何种情况下离开这个家,十五岁,或许早了点,但她早已做好了准备。在这个家里的每一分钟她都感到煎熬,她不是母亲手中的提线木偶,她看到了窗外的风景,她渴望触碰那片未知的世界。
自己的归宿,要由自己来决定。
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装束,将能找到的所有钱币塞入口袋,最后一次检查行囊中的草稿本和沾水笔,琴叶将床单束甩出了窗外。
但愿不会摔断腿。
做出最后的祈求,琴叶踏着三层的墙壁荡出,她并不重,但床单束在瞬间绷紧,下坠的力道远超出想象……还没来得及仔细体验飞翔的感觉,双脚已经触碰到了庭院的草地,稳稳落地,黑暗之中,拧成一股的床单像是一条苍白的脐带,正在夜空中微微摆动。她压低了身子,如同灵巧的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潜行着,轻轻插入钥匙,慢慢扭开大门,打开鞋柜,她拿回了自己鞋子。
简直轻而易举。
琴叶得意一笑。身形虽然鬼鬼祟祟,但是对未来的憧憬早已充满心中,不用多说,她正处在异想天开的年纪,从今以后,她不会再被束缚,从今以后,她要去追逐自己的梦了……
“呦。”
一声招呼打断了她的梦,刚出大门,琴叶的喜悦便被冻结。
男人倚在门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微微抬头,他便注意到了自窗前垂下的“绳索”。
“父亲。”
一如既往,“父亲”与琴叶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你是用那个下来的吗?想不到你竟然敢从三楼跳下来,以为自己是迪士尼电影里逃家的公主吗?”男人满脸无奈地问道,“琴叶,你真的要离开这个家吗?
“你是来阻止我的?”
“别误会,你妈妈好不容易才睡下了,我怕吵到她,出来打个电话。”男人摆摆手机,说着将其塞入了口袋,“姑且问一句,你要离开,不会是因为你的弟弟吧?
同父异母的弟弟。
“不是。”
“那是因为我吗?”
“不是,”琴叶扭过了脸,“八年以来,父亲你一直很照顾我。”
“别的事情我不想多问,你愿意给我这个父亲一点面子,现在就回房间里去吗?”
琴叶摇了摇头。
“我知道,自从弟弟长大之后,我们对你的关心便少了很……”
“跟这些没有关系……我要走,是我自己的决定,”她狠下了心,“我的人生,我自己负责,跟你,没有关系。”
“你毕竟叫我一声‘父亲’,难道要我眼睁睁的看着你离家出走吗?”
“那你想怎么办?就算你今天拦下了我,以后我也会找到机会离开的。”琴叶的眼睛紧盯着眼前的男人,“你的恩情我都会记在心里,照顾好妈妈,我会报答您的。”
“打定了主意要走吗?”男人笑着从衣袋中掏出了香烟,“多留几分钟,陪我抽支烟吧。”
“抽烟?”
香烟递到了她的面前,经典款的七星烟,“要抽吗?”
“我也要抽吗?”琴叶抬眼看着男人,“我可是未成年。”
“那有什么关系?你不是个离家出走的小大人吗?”男人晃动着手中的香烟,“抽也可以,不抽也可以,你自己决定。”
于是,琴叶抽出了一支烟,有模有样的用手指夹住,打火机点燃,她凑上前去,深深吸了一口。
“……咳……咳咳咳……咳咳……”
“不会抽烟就不要学人把烟吸进去,”男人笑道,也点燃一根香烟叼在嘴中,问道,“离开了这里,打算去哪里?”
“东京。”
“上京么?”男人将烟圈吐散在空气之中,“要追梦的话还是有个计划会更好,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情,至少不会漫无目的地迷失方向,钱呢,还有钱吗?”
“足够用了。”
“和你妈妈一样,总是这样要强。”男人叹息一声,“年轻就是好,明明口袋里面没有多少钱,就敢义无反顾的去挑战世界,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
男人滔滔不绝的说着,琴叶则心不在焉,并没有将这些啰嗦放在心上,她正在仔细地注视着点燃的香烟,只是轻轻吸了几口,可是香烟燃烧的速度竟比她预想的更快,她模仿着大人的动作,想要潇洒的弹掉烟灰,但并没有如意。
半截烟灰飘落在地,剩下焦黑的烟叶释放着尼古丁刺鼻的气味。
香烟的火星像是被困住的萤火虫。
“回去吧,你还没有准备好。”
男人的长篇大论终于讲完了,听到他给出的结论,琴叶感到一丝恼火,为什么要用“父亲”的口吻跟她讲话?
“我准备好了。”
“那你要靠什么生活?初中毕业,找得到的工作不过是兼职,靠那几张零星的钞票,供养生活都不容易,谈何梦想呢?”男人喝问,“琴叶,你到底是要追梦,还是想要逃离你的母亲,逃离这个家庭?”
“……用不着你管。”
她有些语塞,一时之间这个问题难以回答,她耻于讲述自己埋藏在心中的想法。
“用不着我管吗?真是自私的回答啊。”烟燃尽了,男人将烟蒂扔下,以鞋底踩灭火光,“琴叶,你真的知道什么是生活吗?”
“我知道……用不着尼……啊!”
话还没有说完,只来得及惊呼一声,男人的手掌已经带着雄浑的力道打断了她,这一巴掌将琴叶狠狠打倒,只觉得眼前一黑,她已摔倒在地,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痛。
没抽完的半截香烟掉在了地上。
“站起来,要去追梦,既然说出了这种蠢话,就拿出你的毅力给我看。”
琴叶深吸一口气,她站了起来,她想要夺路而走,却被男人的身影挡住。
又是一个巴掌,让她两边的脸颊拥有了同样的痛感。
“所以说你没有准备好啊,你哪里懂得什么是生活?连这么简单的圈套都看不出来,你也敢去社会上闯荡?”男人挑衅的看着她,“站起来,这个世界可不会像你的父母一样仁慈,如果你不想摇尾乞怜,就站起来。”
神经烧灼的痛感抽走了她浑身大半的力气,但琴叶咬紧了牙关,再次站了起来。
迎上那对眼睛,她觉得自己仿若燃烧。
“我终究不是你的生父,如果你执意要走,我不会拦你,拦也拦不住,只能期望你不要误入歧途,对于你这样骄傲的女孩来说,没有比要依靠男人才能活下去更耻辱的事情了吧?”男人逐渐恢复了往日的风雅,诉说往事,眼中尽是追忆,“……后来我回家了,我的父亲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给我盛了一碗饭……留下来吧,琴叶,我是你的父亲,我会帮你的。”
男人伸出手去,琴叶本能地后退,泪水自眼角渗出,被她一把抹去,不要哭!
银牙咬碎,眼泪依旧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流过滚烫发肿的脸颊,有一种异样的清凉。
男人想要伸出的手滞在空中,掉在地上的烟燃尽了。
夜阴冷潮湿,略微冲淡了滤嘴烧焦的臭味,少女的眼泪滴落在地,眼下时值初春,樱花含苞,还远未到盛开的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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