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禁赞叹,漫画家都是这样的人吗?
趁着翻回第一页的机会,我扭头看了看枫,她的脸上神色复杂,既兴奋,又犹豫,既紧张,又害怕,简直像是等待着老师批作业的幼稚园学生。
“那么,我就开始拜读了。”
“拜托了。”枫点头还礼,“还请先从分镜开始看。”
“谨遵御意。”
画稿上讲述了一个公主的故事;被囚禁在高塔上的公主不甘心接受自己任人摆布的宿命,用床单结成一条绳索,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逃离了自己的牢笼……
“说起来,我以前看过罗伯特·麦基的《故事》里面有提到过很多次分镜,我也翻阅过一些吉卜力的分镜书,感觉跟你这个差别好大,怎么形容你,感觉你的画稿上有好多的……特写?”
“麦什么?”
“罗伯特·麦基,好莱坞著名的电影编剧。”
“不认识,不过你说电影的话我大概能懂你的意思,电影分镜是这样的,”她在另一张纸上随手画了一个长方形,“这个就像是电影的镜头,只能在一个格子里面放置画面,漫画分镜肯定跟电影分镜不一样,展现作品的载体完全不同,”枫在长方形内又画了很多小方块,“这叫格子,漫画就是由不同的格子组成的,一页里有很多不同的分镜,如何能在有限的页数里放下需要的分镜,就是漫画家要做的事情。”
“原来如此,受教了。”
我一页一页,认真翻阅着画稿。
逃家的公主差点被人发现,靠着他人的帮助,她逃过一劫,为了吃口饱饭,她被迫女扮男装,混入了军队之中,在一场激战之中,公主打败了敌人的将军,但自己也因为负伤而暴露了女性的身份……
分镜稿到此结束,我继续往后翻阅着。
与较为潦草的分镜稿不同,后面有许多精心绘制的人物,光是我认识的就有《龙珠》《浪客剑心》《灌篮高手》《进击的巨兽》等等不同作品的人,全部精心绘制,画得有模有样。
再往后翻,除了各种各样的漫画人物,词句摘抄,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线条,由线条组成的形状,各种各样,难以形容。
“为什么后面是这样?”
“那些是用G笔画的练习,也就是蘸水笔,跟铅笔的用法完全不一样,只能慢慢练习,慢慢习惯。”枫露出一副沮丧的神情,显然进展不算顺利,“如何,看到这里差不多也就结束了。”
“嘛,我觉得还不错。”
“真的假的,用不着夸我。”
“我是说真的,怎么说呢,感觉有点绘本的感觉。”
“绘本?”
“嗯,从后面的人物设计来看,我觉得你画的还蛮不错的,就是剧情好像有点……常见?给我的观感像是花木兰和巴御前的故事混合体,公主逃家什么的,也是有点老套的经典剧情,既视感很强啊,。”
“不知道剧情该怎么设计啊……”她向后一仰,瘫倒在后面的椅背上,“不过现在练笔,倒是也不算着急。”
“那就祝你加油了。”
“谢谢。”她重新坐正了姿态,拿回了画稿本,“谢谢。”
“已经说过了吧。”
“为了昨天那件事。”枫再次拿起了笔,开始在画稿本上画出新的线条,“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鹭屋要是再这么来烦我,我非得精神衰弱不可。”
“要不然你跟他约会试试,说不定……”在枫的眼神逼视下,我改变了说法,“……说不定他能亲身感受到你们不合适呢。”
“不要。”枫嫌弃地说道,“我从幼儿园就开始交男朋友了,他那种人我看得出来,他就是看上我人美胸大而已,才不关心我怎么想呢,无聊的男人。”
“看不出来,经验丰富啊。”
“羡慕吧,小处男?”
我只好用手势宣布,我是鄙视她的。
但是看着认真画画的枫,我又打心底里羡慕她。
“你真想当漫画家吗?”
“不然呢?你觉得我是在这玩吗?”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像你这样的女生,用不着这么努力吧,四点来教室画画,你准备拼命啊?”
“我可没有四点来,”枫说道,“我是十一点之前睡觉,四点起床,半小时洗漱,四点半才来教室的,至于拼命谈不上,只是想拼一下。”
“那你为什么想当漫画家?”
“不知道。”应该是不想说吧,“可能是为了梦想吧。”
“梦想。”
“嗯,梦想。”
枫肯定地答道,这句话,多多少少,像是真的。
月亮几乎已经消失不见,太阳睡够了觉,终于慢悠悠地从地平线的那头爬上天空,晨曦的光芒镀亮了枫的酒红色波浪卷发,眼前的这个女人,耀眼得似乎过分了。
沙沙作响的铅笔声中,我笑了,笑得非常开心。
“你笑什么?”枫问道。
“只是觉得很好笑,”我笑着回答她,“只是我没想到有一天会在教室里和女生一起谈论梦想。”
“谈论梦想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觉得有梦想的人会皮卡皮卡的发光。”
“是吗?”她也笑了,“那你的梦想呢?”
“我?我没有梦想。”
“小气鬼,你都知道我的梦想了。”
“倒不是我不愿意说,只是我的梦想早就破灭了。”我怀念着儿时的幼稚,“一开始,我的梦想是,你听好了。”
“嗯,请说。”
“我的梦想是,我想要当,美国总统。”
“美国总统?”
“嗯,怎么样?”
“很有梦想,哈哈,对不起,哈哈啊,美国总统。”枫努力地控制着脸上的表情,“你居然想当美国总统,哈哈哈哈。”
“不行吗?”
“不会,我觉得你很合适啊,我发自内心的希望你能当上呢。”
“笨蛋,只有在美国本土出生的人才有资格竞选美国总统。”我也忍不住大笑起来,“当我知道这个规定的时候,我伤心了好久呢。”
“后来呢?想当美国总统的人,该不会只有一个梦想吧?”
“后来我家送我去学了小提琴,我曾经一度,很认真的想要成为音乐史上的另一个肖邦,但是后来我又发现,肖邦是弹钢琴的,而且小提琴老师还说我伤春悲秋,把太多的感情注入在了音乐里,没有什么作曲的天赋。”我长叹一声,“除了升学之外,现在我都不知道练琴是为了什么。”
“那恋爱呢?你不是有喜欢的女生吗?”
“应该没什么希望了吧,像我这样的人。”
“你怎么了,不是好好的嘛?怎么感觉你跟昨天不太一样?”
“没什么,就是起得太早,还有点困。”
“那你还不赶快休息一会?一会吃早饭的时候我叫你。”
“还吃早饭?”
“当然了,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这一天可怎么过啊?”
“算了,我休息一会,你自己去吃就好了,等班会的时候再叫我。”
“你不饿啊?”
“困得没什么胃口。”
“给。”枫递给我一包起司饼干,“当宵夜的,拿去垫垫吧,有点东西消化,总比什么都不吃强。”
“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叫声‘姐姐’就算了。”
一口把饼干塞进嘴里,我直接趴在桌上进入待机状态。
“我睡着了,什么也没听见。”
说了一句结束话题的玩笑话,我们之间的对话便到此为止,枫将心思认真的投入到了画稿之中。
我骗了她。
想当美国总统是真的,想当肖邦也是真的,但是我一点也不困。
倘若孤身一人,我甚至兴奋的想要自渎。
我趴在课桌上,平复着高涨激昂的内心。
时光流逝,我难以阻止时光流逝,过了一会,枫琴叶离开了,大概如她所说,去食堂吃早饭了,随着早餐时间的结束,越来越多同学汇聚到了教室之中,我紧闭双眼,装作一动不动的样子,班上渐渐热闹了起来,不知道是谁,竟在我的脖子上挑衅似的抚摸了一下,从皮肤触感的粗糙程度来看,那是一个男人的手。
蠢货们!
你们以为我是在这里悲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