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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23点17分,我把笔一扔,终于解脱了。在和田的苦苦哀求下,我又等了他一会,直到23点35分,我们总算是抄完了全部的16万字“打赢坐牢,打输住院。”在此期间,岛福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拖着疲惫又饥饿的身体,我们离开了理科教室,除却行走之外,各自保持着沉默。对于暗夜独行,我并不陌生,但与人结伴而行,又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调整着脚步与前进的速度。
身为立场不同的人,要说成为朋友实在太过勉强,不过是结伴而行,共同走过一段夜路而已。
教学楼前的樱花树下,一个久等在那里的人显出了身影。
“呦。”他向我们打了招呼。
是鹭屋胜太。
那天晚上的月亮原本格外明亮温柔,如同银纱般轻柔的光芒越过苍穹笼罩大地,直到晚风吹来,吹动乌云,盛气凌人的少年就这样站在樱花树下,樱花树盛开,樱花瓣飘散,今天晚上,应当是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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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下雨天,最应该做的就是回家收衣服吧?
累死了,仔细想想这一整天神经紧绷,几乎都没有好好休息过几分钟,真想回去洗个美美的热水澡,舒舒服服躺在床上,直接进入昏迷状态。
看到鹭屋胜太站在眼前不远,饶有兴致的看着我们,一时之间,我怔住了,不知应当是去是留。
“胜哥。”
与我不同,和田倒是颇为喜出望外的迎了上去。
“哦,没事吧?听说你被岛福抓走了,就想着过来看看。”
“被罚写了不少,还得做苦力,不过暂时没事,至少没有记处分……”
这种时候,成为一个成熟的人,就应该不动声色的离开才对,如果能会“土遁”或者“缩地”一类的忍者技法就更好了,可惜不会。
我迈开脚步,尽量保持着运动速度匀速向前,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鹭屋胜太,我都会有种由衷的紧张感,这绝对不是因为我喜欢他,我喜欢香香软软的女孩子,是我害怕他吗?
不,如果我害怕他,我又何必站在他的对立面呢?
以卵击石,自取其辱。
心中的答案呼之欲出,但我给了它一脚,又将它踹回了内心深处。
“喂~这么着急离开吗?”
鹭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停下了脚步。
“叫我吗?”我尽力保持神色如常。
“除了你以外,这里没有其他人了吧?”
和田站在鹭屋身侧,除却我们三人之外,白天热闹的教学楼前,已没有其他人了。
“胜哥叫我有什么事?”
“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宿舍里准备了零食和泡面,一起去吃点吧?”
“这样么……我不太饿,就不去打扰了吧。”没有太多犹豫,我拒绝了这份邀请,“抱歉,胜哥,我要回去休息了。”
“说几句而已,用不着这么抵触吧?”鹭屋说道,“还是说,你一定要拒绝我?”
“那么我洗耳恭听。”
“噢,这样就好,”鹭屋露出些许宽慰的表情,“你,来跟我吧。”
“跟?”我有些诧异,“什么意思?”
“不明白吗?以后我来罩你,听懂了吗?”鹭屋胜太高傲的说道,“还是说,要我先跟你道个歉?”
“道歉?为什么?”
“下午的事情。”
“下午的事情?我本来以为这种下三滥的事情跟胜哥你没关系呢。”
“谁知道呢,可那都是我的兄弟,他们为我做的事情,不能说和我没关系吧?不过要是我的话,比起做这种事情,倒不如堂堂正正的干一架。”他自信的笑了笑,笑容中透露出几分无奈。“原本大家都以为你是个连烟都不抽的娘娘腔,没想到是我们看走眼了。”
“连烟都不抽的娘娘腔吗?”我品味着这句话,由衷的感受着耻辱的滋味。
“如何?不会亏待你的。”
“说什么亏待不亏待,我们还只是学生吧?”
“正因为是学生,才有学生必须要去做的事情。身为男人,难道你不想站在顶点吗?”
“顶点?什么是顶点?”
“制霸。”鹭屋胜太平静的说着‘制霸’这样的词组,如同讲述必然会发生的事情,“不止是这所学校,让凤翔的名字响彻整个京都……日本,难道不正是一件光荣的事业……你笑什么,我讲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吗?”
“我只是好奇……‘制霸’,靠的是成绩吗?”
“说什么傻话?”鹭屋胜太对我展现出的姿态显然有所不满,“男人,靠的只能是拳头吧。”
“我还以为这种情节都是电影拍出来的。”
“浅薄又无聊的男人。”鹭屋给出了他的评判,“人啊,总是要为了什么东西奋战才对吧?”
“为了‘制霸’这种虚名吗?”
“那么,你是决意要跟我作对喽?”
“谈不上,胜哥,我只是个普通人,没有你那样的梦想,我只想念书,考大学,再找一份安稳又轻松的工作,让自己活得舒服一点,我为什么要跟你作对呢?”
“要是你有自知之明,就该知道怎么样才会轻松吧?”
“说到底,人类就是种群居动物,如果不能站在众人之上,就注定要接受其他人的领导,我试过了,我没有领导其他人的才能,可我偏偏就是这样的人,不喜欢有人站在我的头上,即便总有人要站上去,数量也是越少越好。”我的话讲得很快,我也不在意鹭屋胜太有没有听清,反正我是讲给我自己听的,他只要听清楚最重要的最后一句就好了,“还没过招就要我举白旗,你当我是窝囊废吗。”
鹭屋胜太身后,和田做了一个“X”的手势,什么意思,是要我暂停吗?
“有点意思,之前说过了吧,下次就不会这么轻松了,”鹭屋胜太轻笑,“时间和地点由你来定,至少,我可以让你来选择自己的葬身之所。”
“什么意思?不是现在吗?”
“这里,我可不想被人说是趁人之危。”他指了指自己的脸,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在我脸上同样的位置,应该有一块被和田打伤的淤青,“我很中意你说的话,很多人生来就注定被领导,而我,要站在顶点。”
为什么,为什么鹭屋胜太永远都能拥有着如此充沛的骄傲与自信?
“走了。”
他叫上了和田,转身离开了。
“喂,鹭屋。”我叫住了就要离开的他们,“就在这里,就是现在,我现在的状态绝佳,可不想欠你什么人情。”
“是吗?”笑容自鹭屋胜太脸上绽开,“为了那女人吗?”
“只是想要打到你而已。”
“那就来吧。”
彼此之间的目光相遇,话语言尽于此,鹭屋胜太就这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于是我向他走去。
春夜,风紧云低,天上的云山像是垂落了下来,夜空泫然欲泣。
我握紧了拳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冷汗已经沾湿了手心,无可抑制的兴奋狂涌着冲上心头,这是绝佳的机会,一对一,在这所仅仅成立了不到两周的新学校内,恐怕没有什么比得上能把鹭屋胜太按翻在地更出风头的事情了。我想要赢,他也是两只眼睛一张嘴的人,我为什么要怕他?
我与他的距离不过十米,转眼之间,路,已经走完了。
“打倒了鹭屋胜太的男人”——突然想要被人如此称呼。
没有任何虚招,我挥动拳头,用尽了全力,向着鹭屋胜太发起了进攻,对于打架,我并不算擅长,但却并不陌生,此时是不能退缩的。正如鹭屋所说,人活在世,总是要为了什么东西去奋战的。
在我一生所遇到的敌人之中,毫无疑问,鹭屋胜太是其中最强的一个,面对这生平罕见的敌人,最初的攻防转瞬即逝,伴随着荷尔蒙的分泌与肾上腺素的飙升,痛感像是变钝了,无暇多想,在一波伤势交换之后,只想要发动更强一波的攻势。
打倒他!
仅存这一个念头。
远方传来隐约的雷鸣声,抑或是,拳头打在身上,躯体发出的哀鸣。
“真有种啊。”作为唯一的观众,雨水滴落在和田的身上,但他却没有想过避雨,在这种时候,抽一支烟最好了,他摸摸口袋,却发现烟早已被没收了,只能感叹一句,“好凉。”
右臂被铁钳一样的手抓住了,我的腹部遭到了重拳的猛轰,一下,两下,翻涌的血气直冲喉头,“啊嘿……”我喘息着,灌注了最后的力气,左拳狠狠打在了鹭屋脸上,他终于松手了,踉跄退后了几步,便重新站稳了身形。
鹭屋胜太张狂的笑着,向我猛冲而来。
“喝啊!”
飞踢轻易的破开了我的防御,我被彻底打倒在地,想要起身,却无法做到,只能喘息着。
“啊啊……啊……”
用胳膊撑起了躯体,随即再次倒下,是我输了。
我憎恨这失败,我憎恨这失败所带来的无力感,天上是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我倒在地上,任由冰凉的雨水浇灭已然燃烧殆尽的躯体。
好痛。
“以后看见我,你最好躲远一点。”
鹭屋胜太发出了胜利的宣言,雨越下越大,樱花散落,他作为胜利者,离开了。
“糟糕。”
我想到了很糟糕的事情,昨天晚上被泡面弄脏的衣服已经洗了,现在正晾晒在阳台上,想回去收衣服,想回去躺在床上,再洗个热水澡……不对,应该是先洗个热水澡,之后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
算了,躺在路上也没什么不好……就当成是赏花了吧,虽然在夜雨之中看不真切,但花瓣正落在积水之中,伴随着雨滴,泛起涟漪。
想起了鹭屋胜太,混蛋!这家伙难道是属大象的吗?他的拳头怎么会这么重?最后的飞踢更甚,打得我感觉五脏六腑都快要移位了。
内心深处的欲望如同种子一般破土而出,我已没有力气,再去遏制它了。
我大约是憧憬着他的,憧憬着鹭屋胜太。
我可不是同性恋哦。
只是打心底里,憧憬着,崇拜着,羡慕着这个人,他这样的生活方式。同样是人,为什么彼此之间拥有如此巨大,如同天堑一样的差距?
并非是我在意打架水平的高低,身体强弱的差距,而是他为什么能够如此骄傲自信,百无遮拦,任意随性的活在这世界上,想说什么就说,想做什么就做,仿佛永远不会失败?
与之相比,我简直像是生活在阴影中的吸血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藏头盖脸,从不敢暴露自己真实的内心和想法,随波逐流,飘荡在这尘世之间。
我嫉妒他。
我被他打败了,可作为败军之将,我仍然感到开心,至少,我对他说了“NO。”
力气渐渐开始恢复一点了,全身上下的骨架大概都在发出抗议吧,但是没有人来帮我,我挣扎着站起身来,跌跌撞撞的朝着宿舍走去,自昨天开始我就几乎没有睡觉,今晚,我只求能够安稳的休息,哪怕一会儿也好。
我还不想就此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