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意外的伤到自己的脸以后,她被禁足了足足一周之久,母亲知道了这件事情,勒令她安分在卧室一周,不准出去,这一周甚是苦闷,仕春只觉空气像发了霉,百般无聊的度过着无趣的日子。
但说起来日子也不算太糟,虽然她的剑法课是没法上了,但说到底她并不是只有剑法这个爱好,练剑与否只是她的好胜心在作祟,仕春不希望任何人能够超越她,即便是女孩并不擅长的武力,她也期望自己不会输过那些哥哥。
她便把心思放在打扮自己的身上,那些女仆只要她不在去野地里打滚,自然对她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只是去参加宴会去了又不是干别的,去参加上流社会人人应该参加的宴会,这一点就是最为正当地理由。
头上系上墨色绸缎,再从衣柜里挑出一套缀满珍珠的裙摆,唇上涂上一抹粉嫩的颜色,随着马车的颠簸偶尔拂过象牙般的腕骨。香榭丽舍的灯火漫过车窗,落在她缀着珍珠的裙裾上,与车厢里水晶灯的碎光融在一处。
仕春倚着丝绒软垫,指尖捏着香槟杯的细柄,听远处乐队的圆舞曲断断续续飘来,近了,近了。那辉煌的仿巴洛克风格的建筑,她无需向仆人们示意,她脸上的气质足以说明她高贵的身份,她的裙裾扫过打蜡的橡木地板,鲸骨撑架让步态多了几分刻意的端庄。这并非礼仪课上所能学到的东西,这是与生俱来的,生于王族的血脉,尊贵的公主下了马车,马上被仆人们簇拥着来到了大厅。
枝形吊灯垂落的水晶坠子,把暖光碎成千百片,落在女士们缀满蕾丝的袖口、男士燕尾服的鎏金纽扣上。长桌铺着亚麻台布,银质餐具锃亮,高脚杯里的香槟泛着细密的泡沫,空气中混着玫瑰香氛与松露的气息。枝形吊灯垂落的水晶坠子,把暖光碎成千百片,落在女士们缀满蕾丝的袖口、男士燕尾服的鎏金纽扣上。长桌铺着亚麻台布,银质餐具锃亮,高脚杯里的香槟泛着细密的泡沫,空气中混着玫瑰香氛与松露的气息。
乐队的乐声没停过,圆舞曲的调子裹着裙摆的窸窣,在厅里绕来绕去。她倚着廊柱,看那些戴高顶礼帽的先生,弯腰牵起女伴的手,舞步旋得又轻又快。有人谈论赛马会的下注,有人说起海外殖民地的奇闻,字句里带着漫不经心的矜贵。
关于海外的事情,仕春并不怎么关心,那对于她的生活太过遥远,她的发间别着一枚珍珠发卡,这是父亲从海外给她捎来的,有位先生走过来,指尖捏着丝质手套,微微欠身邀她共舞,她摇头拒绝,她并不想与任何人共舞,或者说她对这些西装革履的男人没有兴趣,她并不算讨厌跳舞,只是更喜欢看舞池的男男女女深情忘我地挽着胳膊跳起华尔兹,波尔卡。
有些倦了,她不等任何挽留,悄悄的从后庭出来,找吧,好好找去吧,仕春不会告诉那些急得团团转的女仆她去了哪里,即便被责骂她也无妨,仕春忽然升起了个念头,去看看水镜先生现在在干什么,还是在教导道场上的小孩吗?
即使仕春并不为那天自己有些鲁莽的行为后悔,相反她还十分骄傲那天自己的表现,她如愿的得到了练习真剑的机会。
但是水镜先生那天对她的态度明显变了,那天之后对她的指导都显得犹犹豫豫,他们之间原本紧密的关系突然隔了一层薄薄的膜,这难免心里有些不快。
她没走正门,熟门熟路地绕到道场西侧的矮墙下,墙根处爬着满墙的爬山虎。
道场里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晕笼着中央的两道身影。水镜先生依旧负手立着,语调比白日里更温和些,正指点那男孩扎马步:“腰再沉一点,莫要晃,根基稳了,后续的剑招才能立得住。”
小男孩与她年纪不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额角沁着薄汗,却咬着牙不肯挪步。
“你要好好练习,切莫偷懒,只有这样你才能有希望超过你的仕春师姐。”水镜先生约摸是在叹气,这有什么好叹气的呢?超过她又怎样,会让师傅高兴吗?
仕春的心猛地一沉。先生将她的名字,同这男孩提过。
她忽然想起禁足前的最后一课,先生看着她练剑,半晌才叹了口气,说“你天资卓绝,只是性子太傲,需得沉淀”。那时她只当是先生的寻常训诫,如今想来,或许从那时起,先生就已经在寻另一个可以教导的人了。
她攥紧了裙角,珍珠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灯笼的光映着她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单薄得仿佛一触即碎。她看见先生抬手,替那小男孩擦去额角的汗,动作轻柔得不像话,那是从未有过的、独独属于她的温柔。
不,或许不是。
或许从前先生对她的好,也不过是一时兴起,如今新鲜劲儿过了,便换了旁人。许诺她是他独一无二的学生,也只不过是大人的玩笑话而已。
怒火混着委屈,像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烧得她眼眶发烫。她猛地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却抹不掉那点湿意。
她转身想走,裙摆却不慎勾住了墙根的藤蔓,发出一声轻响。道场里的灯笼晃了晃,水镜先生的声音骤然响起:“谁在那里?”
仕春的脚步顿住,指尖冰凉。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是猛地挣开藤蔓,翻出矮墙,任凭夜风卷着她的裙裾,一路狂奔。
身后的灯笼光越来越远,先生的声音也渐渐被风声吞没。她跑过长长的巷弄,直到再也跑不动,才扶着墙大口喘气。墨色的发带散了,珍珠裙摆沾了泥污,狼狈得像个偷了东西被发现的贼。
再次起身,她的脸冷的可怕,心中的怒火已经不在燃烧,只觉浑身冰凉,她或许明白了她与师傅之间那层薄膜的根源,但细细想来还是难以忍受这滋味,背叛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