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厚重的云层遮蔽了月光,唯有远处高塔上几盏风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拉姆庄园最西翼的卧室里,姐妹二人被父亲一同禁足于此——一张床靠窗,一张床靠门,中间隔着三米的距离,仿佛也隔开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灵魂。
整整一天,她们谁也没说话。诺拉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莫妮卡则背对着姐姐,盯着墙上那幅古老的家族画像,眼神空洞却倔强。
直到一声凄厉的乌鸦尖啸划破寂静,如刀锋撕裂夜幕。两人几乎同时抬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天穹。那只乌鸦盘旋片刻,又消失在远方的钟楼之后。
“姐姐,”莫妮卡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却清晰,“你为什么喜欢人类?”
诺拉怔了一下,随即轻笑:“喜欢?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阻止我?”莫妮卡猛地转过身,双眸在昏暗中泛着微红的光,“如果你不觉得他们值得保护,又何必一次次挡在我面前?”
诺拉沉默片刻,目光柔和却坚定:“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只要杀生,就是错的。”
“错?”莫妮卡冷笑,“有些时候,你会不得不杀人。弱肉强食,本就是世界的法则。”
话音未落,她感到肩上一沉——不知何时,诺拉已悄然走到她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可现在不是,对吗?”
莫妮卡浑身一僵,随即猛地站起,像被烫到一般甩开姐姐的手:“你错了!当威胁降临的时候,一切就都来不及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焦躁与恐惧,“你不觉得……人类再也不怕血族,对血族来说,是一种灾难吗?我们收敛、隐忍、示好,换来的只是他们的理所当然!总有一天,他们会威胁到我们的。”
诺拉静静听着,眼中没有责备,只有心疼。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莫妮卡已重重躺回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用沉默筑起一道高墙。
诺拉站在原地良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退回自己的床边。
一个月的禁足时光漫长而沉闷。莫妮卡日渐沉默,整日蜷在窗边看书,眼神却从未真正落在字上。而诺拉则数着日子,盼着能再见到她那只名叫“小影”的宠物蝙蝠——那是她在十岁生日时从森林深处救下的幼崽,通体漆黑,眼睛却如琥珀般明亮。它不会说话,却总在她难过时轻轻落在她肩头,用翅膀蹭她的脸颊。
终于,禁足结束。莫妮卡仍不愿出门,诺拉却第一时间奔向花园。可往日总在玫瑰架上倒挂的小影,今日却不见踪影。
她的心骤然一紧。
诺拉沿着小影常飞的路线一路寻找,从庄园后门出发,穿过上城区整洁的石板路,走过下城区喧闹的集市,最后踏入阿加德城最边缘的贫民窟。这里房屋歪斜,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腐烂与饥饿的气息。
就在一条窄巷深处,她看到了令她窒息的一幕:一个骨瘦如柴的流浪汉正蹲在一堆破木板燃起的火堆前,手里举着一根铁丝——铁丝上串着的,正是小影的尸体。它的头已被砍下,翅膀焦黑,小小的身体在火苗上微微蜷缩。
“不……”诺拉喃喃出声,冲上前一把将流浪汉推开。那人猝不及防,跌坐在地,满脸惊愕。
诺拉颤抖着双手捧起那具残骸,泪水无声滑落。她认得那对翅膀上的缺口——那是去年冬天小影为护她而被冰棱划伤的印记。
流浪汉饿得眼冒金星,见这衣着华贵的少女抢走他的“肉”,怒火中烧。他三天没吃东西了,这蝙蝠是他翻遍垃圾堆才抓到的“珍馐”。他嘶吼着扑过来,指甲如钩。
诺拉本能地侧身闪避。流浪汉扑空,重重摔在泥水里,挣扎着还想爬起。
她低头看着他——那张脸上写满了绝望、疯狂与求生的本能。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恶人,只是被饥饿逼到绝境的可怜虫。可即便如此,她心中仍涌起一股难以平息的愤怒。他杀了她视若家人的小影,没有一丝歉意,反而视之为理所当然的食物。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抱着小影,转身离开。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一道无声的哀悼。
回到庄园,她亲手在花园最安静的角落挖了一个小坑,将小影埋下,又在上面种了一株夜香花——那是小影最爱停驻的地方。
夜幕降临,她独自坐在花园的小亭子里,望着那新翻的泥土,久久不动。
晚餐时分,莫妮卡发现姐姐未至餐桌,便循着记忆来到花园。远远便看见诺拉蜷在亭中,肩膀微微起伏。
“怎么了?”莫妮卡走近,语气难得没有讥讽,“很少看到你这样啊。”
诺拉抬眼,眼中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我养的那只小蝙蝠死了……你知道的,我让你看过的那只。”
莫妮卡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小蝙蝠?你是永生的血族,之后会看到更多的生生死死。一只蝙蝠的消逝,在你超长的寿命长河里,惊不起半点涟漪。”
诺拉没有反驳,只是轻轻摇头:“可它对我而言,不是‘一只蝙蝠’,它是小影,是我每天回家都会等我的朋友。”
莫妮卡沉默了一瞬,眼神闪烁,但终究什么也没说。两人一同走向餐厅,烛光下,诺拉食不知味。
而此时,在贫民窟那条阴暗的小巷里,那个流浪汉蜷缩在火堆旁,早已断了气息。他没能等到第二天的施粥,腹中空空如也,手中还攥着那根沾着焦黑羽毛的铁丝。
死亡对他而言,或许是一种解脱。但对诺拉来说,这场悲剧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一直不愿承认的真相:和平并非天然存在,而是需要无数克制与牺牲去维系的脆弱平衡。
她终于明白,妹妹的恐惧并非全无道理。可也正因如此,她更不能放弃——若连拉姆家都选择以暴制暴,那血族与野兽又有何异?
夜深了,诺拉再次来到花园。她轻轻抚摸着夜香花的叶片,低声呢喃:“小影,我会替你继续看着这个世界……温柔一点,再温柔一点。”
而在不远处的窗后,莫妮卡静静伫立,望着姐姐的背影,第一次没有冷笑,也没有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