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轮胎摩擦跑道发出的刺耳尖啸声,将我从睡眠中惊醒。伴随着机舱内的震动和广播里乘务员甜美的播报音,我透过舷窗,看见了下方那座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那里,埋葬着我最懦弱,最不堪回首的童年。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已经降落在...”
我随着人流走出廊桥,航站楼里人声鼎沸,说着熟悉方言的大叔,推着行李箱奔跑的年轻情侣,这一切都在提醒我,我回家了。
推着行李箱走到到达大厅的玻璃幕墙前,我停下脚步,看着映照在玻璃上的那个少年。
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深色休闲裤,肌肉线条流畅。黑色的短发微微遮住额头,五官棱角分明。我已不再是记忆里那个瘦小、总是低着头、被人推搡一下就会红眼眶的小男孩了。那个叫李知夏的懦弱过去,已经被我彻底埋葬了。
“很好。”我对着玻璃里的倒影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
走出一号门,热浪瞬间扑面而来。八月末夏日的余威依然在这个南方城市肆虐,知了在路边的梧桐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着,像是要喊破喉咙。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那个已经在地图APP上看了无数遍的地址。
那是父母为了我这次回国特意购置的公寓。为了能够独自回国生活,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了那对在国外事业正忙的父母。
“知夏,你真的要一个人回去吗?国内的高中压力很大的,而且...以前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你真的放下了吗?”依然记得母亲在电话里担忧的声音。
“妈,我已经长大了。”当时我是这么回答的,语气诚恳得连我自己都要信了,“我想在那跌倒的地方爬起来。如果一直逃避过去,我就永远无法真正成长。”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但我不能说。我需要一个独立的空间,一个没有父母监管、可以自由施展拳脚的舞台。好在父母虽然担心,但也一直对我那种“过度懂事”的性格感到愧疚,最终还是同意了我的请求,并且大手笔地买下了这套离学校不远的公寓,每月还会打来足够我挥霍的生活费。
出租车在城市的高架桥上飞驰。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那些高耸入云的新写字楼是我没见过的,但偶尔闪过的老旧街区,那斑驳的墙皮和狭窄的弄堂,却能瞬间刺痛我的记忆神经。我仿佛又能看到那个背着沉重书包的小男孩,被堵在巷子口,书包被扔进水坑,耳边是女孩们肆无忌惮的嘲笑声。
到了。听爸妈说,这是近几年才建好的小区,绿化做得极好,安保也还可以。刷卡进门,电梯平稳地上升到了16层,我看了看周围,这一层像是只有两户人家。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了1601的门口,那是我的新家。而在我对面的1602,大门紧闭,深褐色的防盗门上没有任何装饰,既没有贴着喜庆的“福”字,也没有那种住家常见的地垫。门口的地面上积着一层极薄的灰尘,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人居住的样子。
“本来还担心邻居会是个麻烦,现在看来运气不错。”我暗自庆幸。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任何多余的社交都是负担,一个无人居住的对门简直是完美的开局。
输入密码,大门应声而开。一股淡淡的装修气味混合着新家具的味道飘了出来。虽然父母委托了家政公司提前打扫过,但那种长期无人居住的清冷孤寂感依旧扑面而来。
这是一套一百多平米的三居室,对于独居的高中生来说奢侈得过分。宽敞的客厅连接着落地窗,采光极好。我把行李箱随手推到一边,整个人呈大字型倒在了那张米色的布艺沙发上,感受着柔软的触感包裹住疲惫的身体。
“终于...回家了。”
我看着天花板上精致的吊灯,喃喃自语。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一看,是那个被我置顶的聊天框发来的消息。
备注是“婷瑶姐”,头像是一只可爱的黑色猫咪。
“到了吗?别在家里哭鼻子想我哦,爱哭鬼。”
看着这条充满了挑衅意味的信息,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回复:“早就到了。还有,我已经五年没哭过了,请不要用你那种过时的印象来调侃我了。”
对方几乎是秒回:“谁知道呢?毕竟某人以前可是看到毛毛虫都会吓得躲在我身后的。既然到了就赶紧收拾东西,别像个死猪一样瘫在沙发上。”
我心里一惊,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甚至有些神经质地看向窗外。如果不是知道她还在国外,我简直怀疑她在我的公寓里装了监控。
“知道了知道了,管家婆。”
发完这条信息,我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既然收到姐姐的命令了,那我也该开始动起来了。首先要把这两个大箱子整理好,然后去采购一些生活用品。
整理衣物是一个枯燥的过程,但也是将这里打上我个人烙印的过程。我的衣服大多是冷色调的简约款,挂进空荡荡的衣柜里显得有些单调。
等到一切收拾妥当,太阳已经西斜,给整个房间染上了一层暧昧的橘红色。
肚子适时地发出了抗议的咕噜声。我拿上钥匙和手机,换了一双轻便的运动鞋,走出了家门。对门1602依旧紧闭,没有任何动静,看来真的是个空屋。我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走进电梯下楼。
走在小区外的便道上,虽然气温稍微降了一些,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那种湿热。路边的24小时便利店里亮着明亮的白光,那种特有的、混合着各种便当和关东煮的香气,让我产生了一种久违的饥饿感。
我推门进去,冷气让我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在货架间穿梭,挑了一份照烧鸡肉便当,几瓶乌龙茶,还有一些洗漱与生活用品。结账的时候,年轻的女收银员多看了我两眼,脸颊有些微红。
“一共是八十五元,扫码还是?”
“扫码吧,谢谢。”我拿出手机,微笑着递过去,那温文尔雅的态度让她的动作更加慌乱了一些。
走出便利店,我并没有急着回去,而是提着塑料袋,鬼使神差地走向了不远处的一个公园。那是市民公园,也是我小学时经常经过的地方。那个时候,这里还没有修得这么漂亮。
我走到一个有些生锈的长椅上坐下,打开便当开始吃饭。不远处,一群穿着校服的小学生正追逐打闹着跑过。他们的笑声清脆悦耳,充满了无忧无虑的快乐。
“哈哈,别跑!站住!”
“抓不到我,略略略!”
看着他们,我嘴里的鸡肉突然变得有些索然无味。记忆的闸门再次不受控制地打开。
同样是这个公园,同样是放学后。那时候的我,总是低着头走得很快,生怕被后面的人追上。但那天,我还是被堵住了。
柳语,那个留着短发、像个假小子一样的女孩,一脚踢飞了我刚买的冰淇淋。奶油溅在我的裤腿上,显得格外狼狈。
“喂,书呆子,谁让你吃冰淇淋的?不知道我们现在要去踢球吗?快去给我们买水!”她双手叉腰,脸上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霸道,眼神里满是不屑。
而在她旁边,站着如同公主一般精致的慕倩玲。她没有动手,甚至连话都没说,只是用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冷冷地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笑容,仿佛在看一只令人作呕的爬虫。那种比暴力更伤人的冷漠,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口。
至于语明莹...那个总是跟在她们身后,偶尔会露出为难表情的女孩。她会在那两人走后,悄悄递给我一张纸巾,小声说:“知夏,你没事吧...她们...她们可能只是想和你玩...你...你不要怪她们好不好...”
我常常想,那些年里,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我不够开朗?因为我不爱说话?还是因为我看起来太好欺负?在国外的无数个夜晚,我试图为她们的行为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最终我发现,恶意的产生往往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个合适的对象。
而我,就是那个被选中的对象。
“呼...”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最后一口米饭咽下。那些记忆的画面虽然依旧清晰,但已经无法再让我感到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血管里沸腾的、名为复仇的兴奋感。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公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不远处传来了广场舞的音乐声,打破了我的沉思。我把空便当盒扔进垃圾桶,起身往回走。
电梯上行,回到16层。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我对面的1602依然是一片死寂,也好,省去了虚与委蛇的社交寒暄。
洗过澡后,我穿着浴袍站在落地窗前,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窗外是这座城市繁华的夜景,车水马龙汇聚成流动的光河。手机再次震动,是婷瑶发起的语音通话。
我接通了电话,点了免提放在茶几上,继续擦着头发倒了一杯冰水。
“喂,李知夏,你在干嘛?”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慵懒的女声,背景音有些嘈杂。
我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燥热,“刚吃完饭,洗了个澡。你呢?”
“切,李知夏,都开始管姐姐的日常生活啦?”婷瑶轻哼了一声,“倒是你,真的不需要我回去照顾照顾你?”
听到她话里的关心,我心里一暖。初到国外的日子里,正是这个远房表姐,虽然嘴上一直不饶人,但是在各个方面都相当关照我,帮我摆脱了懦弱的性格。
“放心吧,姐姐。”我看着玻璃倒影中的自己,“那段时间...谢谢你照顾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了婷瑶的调侃:“真是的...一声不吭就自己跑回去了,可别动不动就哭着打电话给我诉苦啊。”
“不会的。”我苦笑着,“怎么会呢,姐姐。”
“呵,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婷瑶嘲讽了一句,“行了,不跟你废话了。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刚回国就水土不服拉肚子。挂了。”
“晚安,婷瑶。”
“别叫得这么肉麻,叫姐姐!”
电话被挂断了。听着那里的忙音,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即使隔着电话,我都能想象出她那副不耐烦却又有些傲娇的神情。
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夜色渐深,这座城市慢慢安静了下来,我却久久无法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