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到了开学这天，对于绝大多数学生来说，这是一个混合着绝望与希望的日子，绝望来源于暑假那如同指间细沙般流逝的自由，希望则大概来源于他们又能见到那些熟悉的面孔。
但对我而言，今天不仅是开学日，更是我精心筹备已久的首演日。
清晨，手机闹钟准时将我唤醒。虽然这几天因为刚回国的时差问题，我稍微有些失眠，但看着镜子里那个看不出任何疲态的自己，我还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穿上这所高中的校服——剪裁得体的白衬衫和深蓝色的西装裤。我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温和的微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神要清澈而真诚，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憎恨。
推开公寓的门，早晨的空气有些微凉，我背上书包，按下了电梯的下行键。
——————————
踏入校门的那一刻，我能明显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似乎大多都是女孩们对与颜值的欣赏。我目不斜视，步伐稳健地走进教学楼。根据收到的入学通知，我被分到了高二（3）班。
这当然不是巧合。这是我动用了一些手段——或者说是利用了父亲的人脉关系，才特意选定的班级。因为我知道，她们就在那里。
在准备去找班主任报道时，我路过了高二（3）班的门口，看到教室里乱哄哄的，大家都在忙着补暑假作业或者分享假期的见闻，看来不管过了多久，开学一直都是这种热闹样子。我走到了办公室的门口，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而后走了进去。
班主任是个和蔼的中年地中海大叔，姓王。看到我进来，他推了推厚厚的眼镜，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哦，是李知夏同学吧？我看过你的档案，学习成绩很不错嘛，虽然国内外的教材有些差异，但我觉得以你的成绩肯定能很快适应的，欢迎欢迎。走吧，马上就要到早读了，我先带你去班里。”
跟着王老师走进教室的那一瞬间，喧闹声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戛然而止。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我站在讲台上，目光快速扫过全班，然后在某个瞬间，心跳漏了半拍。
找到了。
教室中间稍稍靠前的黄金位置，柳语正趴在桌子上，似乎在补觉，柔顺的短发有些许凌乱。而她旁边的慕倩玲正优雅地翻着一本时尚杂志，即使穿着校服也难掩那种富家大小姐的气质。
但我很快将视线移开，没有在她们身上停留哪怕一秒。
“同学们，安静一下。”王老师敲了敲黑板，“这学期我们班转来了一位新同学，大家掌声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中，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转过身，我露出了那个练习了无数次的微笑：“大家好，我叫李知夏。因为父母工作的变动，之前一直在国外念书，我很希望能和大家成为朋友。”
声音清朗，态度谦逊。我听到台下有几个女生小声的交流。
“哇，好帅啊...”
“声音也好好听，是我的菜！”
“李知夏？这个名字也挺好听的。”
王老师似乎对这种反应早已见怪不怪，他指了指教室后排靠窗的一个空位：“你就坐那里吧，就是靠窗那个女生旁边的空位，她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叫语明莹，成绩很好，如果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她。”
语明莹？
听到我被分配到了她的身边，我心中猛地一颤，努力压抑着内心的雀跃，顺着老王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那个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宛如从画中走出来的少女。黑色的长直发柔顺地垂在肩头，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她正抬着头，用那双如同小鹿般清澈无辜的大眼睛看着我，似乎对有一个新同桌感到有些意外。
是她。
在那些被柳语和慕倩玲欺负得想要从世界上消失的日子里，只有语明莹会偷偷安慰我，只有她会在那两人做得太过分时出声制止。虽然她的制止往往作用有限，但在那时的我看来，她就是天使。
没想到，老天爷竟然这么眷顾我，让我一回来就坐在了她的旁边。
我背着书包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在跨越五年的时光。走到她面前时，我停下脚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些：“你好，我是李知夏，以后请多关照。”
语明莹眨了眨眼，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过些许困惑，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微微张大了嘴巴，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惊呼道：“知...知夏？”
“当然是我。好久不见啊，明莹。”我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
“真的是你？天哪...”她捂住嘴，似乎怕自己叫出声来，“你...你变化好大，我刚才差点没认出来。我还以为只是同名同姓呢。”
“是吗？可能是在国外比较能吃吧，长个子了。”我轻松地打趣道。
早读的铃声打断了我们的叙旧。我拿出崭新的课本，装作认真预习的样子，实际上余光一直在观察前排的那两个身影。
柳语还是那副困倦的模样，似乎完全不知道讲台上发生了什么。慕倩玲倒是回头看了几眼，但因为距离较远，加上我一直低着头整理书包，她似乎并没有认出我，好像只是对新来的同学有些好奇罢了。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是个讲课很有激情的老教师。古文的韵律在教室里回荡，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语明莹的课桌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在书上做着笔记，那专注的侧脸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如果...如果没有当年的那些霸凌，也许我和她会是一对很要好的青梅竹马吧？
下课铃声响起，打破了教室的宁静。
“哎呀，终于下课了，困死我了。”前排传来一个充满活力的抱怨声，紧接着是一阵椅子拖动的声音。
我心头一紧，来了。
只见柳语伸着懒腰站了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转头对旁边的慕倩玲说道：“倩玲，走，去那个...去后面找明莹借一下暑假作业，那道题我死活算不出来。”
“还不是你自己上课不听讲，就知道抄作业。”慕倩玲虽然嘴上说着嫌弃的话，但还是优雅地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地向这一组走来。
我依然坐在位置上，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实际上全身的肌肉都已经紧绷起来，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
“明莹——救命啊！这道题简直不是人做的！”柳语抱怨的声音越来越近。
语明莹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转过身去：“柳语，你声音太大了啦...”
柳语几步跨到我们桌前，双手撑在语明莹的课桌上，正准备撒娇耍赖，视线却不经意间扫过了坐在旁边的我。
一开始，她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新来的转校生有点眼熟。但紧接着，她的目光凝固了。她的瞳孔瞬间收缩，那张原本写满困意和笑意的脸庞，像是被谁按下了定格键，所有的表情都在一瞬间僵住了。
跟在她身后的慕倩玲也走了过来，察觉到柳语的不对劲，疑惑地问道：“怎么了？看到鬼了？”
说着，她顺着柳语的视线看过来。
当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高傲和审视的杏眼对上我的视线时，我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的那份优雅瞬间崩塌，手中的习题册差点滑落在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名为“尴尬”和“震惊”的气体，浓稠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我缓缓停下手里的笔，转过头，迎上她们两人的目光。我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那个排练已久的完美笑容。
“好久不见啊，柳语，还有...慕倩玲。”
我的声音很平稳，就像只是偶遇了多年未见的好友一般。
“你...李知夏？！”柳语的声音有些变调，甚至可以说有些尖锐。这一嗓子引得周围不少同学都看了过来，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因为尴尬，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情绪。
“真是李知夏？”慕倩玲毕竟是大家闺秀，心理素质比柳语稍微好一点。她深吸了一口气，很快收敛了脸上的失态，但眼神依然死死地盯着我，“我刚才还以为是同名...没想到真的是你回来了，你...你的变化真的很大呢。”
“是啊，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巧，正好分到了你们班。”我耸了耸肩，一脸轻松，“看来这世界还真是小呢。”
柳语此时终于回过神来，她看着现在的我——不再是那个瘦弱得像个小鸡仔、说话都不敢大声的男孩，而是比她高出了许多，容貌帅气，眼神明亮的少年，她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啊？都不说提前一声...”她支支吾吾地说道，刚才那种嚣张的气焰荡然无存，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下意识地去摆弄自己耳边的短发。
“因为是临时决定的，而且...”我顿了顿，眼神刻意在她们脸上停留了一瞬，“我以为大家都断了联系，应该没人会在意我回不回来吧。”
这句话就像是一根软刺，精准地扎进了她们心里。柳语咬着嘴唇低下头，不敢看我，慕倩玲轻哼了一声，从我脸上移开了视线。
“哎呀，你们这是干嘛呀？”
就在气氛尴尬到极点的时候，一直坐在旁边的语明莹突然开口了。
“知夏回来了是好事啊。大家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嘛。”语明莹笑着拉了拉柳语的衣袖，又看了看我，“以前小时候的事情都过去啦，现在大家都长大了，以后还是同学呢。对吧，知夏？”
看着语明莹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我稍加思索，自己没必要在第一天就搞得太僵。
“当然。”我看着语明莹，眼神缓和了下来，“明莹说得对，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现在只想好好学习。”
说完，我转过头看向柳语和慕倩玲，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以前大家年纪小，不懂事也是正常的，我已经不怪你们了。”
这是谎言，彻头彻尾的谎言。
但我说得无比真诚。
听到这句话，柳语猛地抬起头，眼睛里似乎有水光闪动。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碍于周围同学的目光，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憋出一句：“那个...欢迎回来。”
慕倩玲则更加复杂，她眯起眼睛打量着我，似乎不相信那个曾经被她们踩在脚下的懦弱男孩会变得如此大度。但面对我无懈可击的表情管理，她也只能扯出一个优雅但也有些僵硬的微笑：“既然这样，那以后也要互相指教了，李知夏。”
上课铃声适时地响起，打断了这场“无比动人”的重逢。
柳语像是逃跑一样快步回到了座位上，慕倩玲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也转身离开。
我重新坐正身体，感觉到手心里微微出了一层薄汗。刚才的几分钟，比这几年我被女生当众告白的时候还要紧张。
“呐，知夏。”旁边的语明莹突然凑过来，用笔轻轻戳了戳我的手臂，压低声音说道，“你真的不怪她们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我的想法。
我转头看着她，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清纯美丽的俏脸。
“当然了，不过明莹你贴我这么近，我好怕老师觉得学习委员大人有早恋的倾向呢。”我故意调侃了她了一句。
语明莹的脸颊“唰”地一下红了，甚至连耳根都染上了粉色。她慌乱地低下头看着课本，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说什么呢...笨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