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
这是我的第一感觉。
耳边充斥着即便是在最嘈杂的集市上也难以听到的那种混合声浪:玻璃杯清脆的碰撞声、人们毫无顾忌的欢笑声、以及那个通过大功率音响被无限放大的、充满磁性却又带着职业化激动的男声。
“让我们掌声欢迎,今天这对幸福恩爱的新人——!”
那是谁?
我的视线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我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揉揉眼睛,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沉重得仿佛灌了铅,根本动弹不得。低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袖口,以及袖口下那只带着银色腕表的手。
我正站在一个光芒万丈的舞台中央,灯光将我与台下那片黑暗中涌动的人头隔绝开来。在这刺眼的光晕中,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就像是一个突然被推上战场的逃兵,连手里的枪都没握紧,就要面对千军万马。
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李知夏先生,您现在看起来有些紧张啊?”司仪那张笑得有些夸张的脸突然凑到了我面前,手里的话筒几乎要怼到我的鼻子上,“不过这也是正常的,毕竟今天可是您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
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哈?!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一种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预感涌上心头。
“好,那么,现在让我们有请——最美丽的新娘入场!”
随着司仪高亢的喊声,宴会厅那扇巨大的双开雕花木门缓缓打开。原本嘈杂的喧闹声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神圣而庄严的婚礼进行曲。
所有的灯光都汇聚到了门口。
在那里,站着一个身穿洁白婚纱的身影。
那是怎样的一件婚纱啊,层层叠叠的白纱如同云雾般铺散开来,上面点缀着的碎钻在灯光下闪烁着星河般的光芒。那个身影缓缓向我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随着距离的拉近,我终于看清了新娘的脸。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那张脸...我有些熟悉,但又不敢说自己真的认识。
她有着精致的瓜子脸,眉眼间带着我熟悉的英气,但更多的是一种岁月沉淀后的柔和,精心打理过的无比柔顺的及肩短发,衬托着她修长的脖颈。
她的皮肤是那充满元气与活力的浅小麦色,那双含着盈盈泪光的双眼,满是爱意与依赖地注视着我。
柳语?!
这个名字在我脑海中炸开的瞬间,我差点叫出声来。
这是柳语??这怎么可能是柳语?那个动不动就用暴力解决问题、说话大嗓门、上课睡觉还会流口水的假小子柳语?
那个昨天还因为打排球被人砸得流鼻血、狼狈不堪地趴在我背上的柳语?
可是,当她走到我面前,将那只戴着蕾丝手套的手轻轻放入我的掌心时,那种触电般的感觉告诉我,这就是她。
“知夏...”她轻声唤着我的名字,“终于...等到这天了。”
她的眼中倒映着我的影子,仿佛我是她世界的全部。
我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身体像是被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人,机械地握住了她的手,机械地跟随着司仪的指引,完成着这一个个繁琐而神圣的仪式。
交换戒指。
揭开头纱。
那个被众人起哄的亲吻。
一切都真实得可怕。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与记忆中她身上那种汗水与阳光的味道截然不同。她的嘴唇柔软而冰凉,触碰的一瞬间,台下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接下来,新人敬酒!”
画面一转,场景瞬间切换到了宴席之间。
我手里端着酒杯,被柳语挽着手臂,穿梭在一桌桌宾客之间。
直到我们走到了靠近舞台左侧的一张桌子前。
柳语的脚步明显轻快了几分,她拉着我走了过去,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知夏,我们得好好感谢这一桌。”柳语举起酒杯,对着桌上的人说道,“如果没有她们,就没有我们的今天。”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张桌子上坐着的人很少,只有两三个。最显眼的,是一个穿着淡蓝色伴娘礼服的女人。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明明周围是喧嚣的婚宴,她却仿佛自带一种宁静的气场,将所有的嘈杂都隔绝在外。她手里握着一只高脚杯,里面的红酒摇曳着猩红的光泽。
我想看清她的脸。
我拼命地睁大眼睛,想要看清这个被柳语如此重视的人到底是谁。
可是,无论我怎么努力,她的面部始终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薄雾中。
只有那一头乌黑亮丽、垂顺至腰际的长直发,给我一种强烈的熟悉感。
“明莹...”柳语亲昵地叫着她的名字,“你看你,怎么又哭了?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不许哭鼻子。”
明莹?语明莹?
那个坐在我同桌、总是温柔浅笑的女孩?
听到这个名字,我心头一震。想要再往前走一步,想要伸手去拨开那层迷雾,看清她的表情。
“我没事...”
那是一个极其温柔,却又带着哀伤的声音。虽然看不清脸,但我能感觉到,她正在注视着我。
“我只是...太高兴了。”那个声音继续说道,带着些许颤抖,“我看到柳语和知夏你们能修成正果,我真的...比谁都高兴...可惜...可惜倩玲...对不起,我不该在你们大喜之日说这个的...”
听到她的话,柳语的情绪不由得也有些低落,上前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着她。
倩玲?应该是慕倩玲吧,她没有来柳语的婚礼吗?她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当我看着那个面容模糊的身影举起酒杯,那样机械地将红酒一饮而尽时,我心底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但我还是看不清她的脸。
但我却能感觉到一种铺天盖地的悲伤,一种被深深压抑、甚至带着几分绝望的死寂,正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
那种绝望的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让我甚至想要甩开柳语的手,逃离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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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我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背上的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不适的凉意。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金碧辉煌的宴会厅,也不是刺眼的聚光灯,而是熟悉的卧室天花板,以及窗帘缝隙中透进来的清晨的微光。
没有喧闹的人群,只有空调运转时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我抬起手,有些神经质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没有戒指,也没有腕表。
“什么啊...”
我捂住额头,感受到掌心传来的真实温度,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无力地瘫软回床上。
“原来是梦啊...”
那个梦实在是太真实了,真实到我现在只要一闭上眼,似乎还能闻到柳语身上那陌生的香水味,还能感受到那个模糊身影投来的、让人心悸的目光。
虽然梦到的是大喜之日,但这真的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噩梦!我!李知夏!居然真的会和曾经霸凌我的罪魁祸首柳语结婚?!别开玩笑了!
我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才早上六点。
但是再也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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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里的人还不多。
特别是当我走进教室,看到坐在前排的柳语时。
她今天来得挺早,因为膝盖受伤的缘故,她是侧身坐着的,那条受伤的腿伸直在过道上,尽量不弯曲。她正皱着眉头,一脸苦大仇深地盯着英语单词表,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
这副有些狼狈的模样,和梦里那个穿着婚纱、优雅端庄的新娘简直是判若两人。
我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还好,这他妈才是现实。
“早啊,知夏。”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我身旁响起。
我转过头,语明莹正坐在她的位置上,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状,笑盈盈地看着我。
晨光洒在她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那头乌黑的长直发柔顺地垂在肩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这一幕,瞬间和梦境中那个坐在宴席角落、面容模糊的身影重叠了一秒。
我的动作稍微顿了一下,然后拉开椅子坐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早啊,明莹。”
“怎么了?看起来没精打采的,昨晚没睡好吗?”语明莹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她放下豆浆,稍微凑近了一些,关切地看着我的脸。
我放下书包,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苦笑了一声:“别提了,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怪梦。”
“怪梦?”语明莹似乎来了兴趣,她单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看着我,“是什么样的梦?是梦到考试不及格了,还是梦到变成大明星了?”
我一边从书包里拿出课本,一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其实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梦境的细节正在飞速褪色,唯独那种感觉还残留着。为了缓解心里的那种怪异感,我还是决定说出来。
“比那些更离谱。”我压低了声音,有些怕被前排的柳语听到,身体微微左倾,凑到语明莹这边,“我梦到...我结婚了。”
“欸?”语明莹眨了眨眼,那双无辜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结婚?诶?新娘是谁呀?是我认识的人吗?”
我并没有看着她,而是为这个话题微微感到有些羞耻而低着头,脑海里努力拼凑着梦中的碎片:“额...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新娘居然是柳语。”
“你是说...柳语?”语明莹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很平静,但是却收敛了几分笑意,“这...这确实挺让人意外的呢。不过,俗话说梦都是反的嘛。”
我还在努力回忆着梦里的场景,完全没有抬头去看此刻语明莹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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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语...新娘...
她当然知道了,因为那是真实发生过的。她甚至记得那个婚礼上的每一个细节,记得那天柳语脸上幸福的笑容,也记得彼时彼刻,坐在台下的自己心中那种万念俱灰的绝望。
李知夏...为什么会梦到这个?难道他也...?
不...不可能。
语明莹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嫉恨,放在桌下的那只手紧紧攥着裙摆,指节泛白。她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面部的肌肉,让那个无懈可击的温柔面具重新回到脸上。
“那...”她漫不经心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俏皮,“那我也在那个梦里吗?毕竟我们关系这么好,我肯定去参加婚礼了吧?”
听到这个问题,我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好奇的俏脸。
“在啊。”我点了点头,有些困惑地皱起眉头,“而且位置还很重要呢,就在主桌。柳语一直拉着你的手,说非常感谢你,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语明莹的眼神颤动了一下。
“而且...”我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你当时好像哭了,可能是因为你特别高兴吧,高兴得哭了。”我努力回忆着梦中的景象,耸了耸肩。
听到我这么说,语明莹那紧绷的身体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些。
“噗嗤——”
语明莹突然笑出了声,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我的额头,动作亲昵自然。
“你这个笨蛋,肯定是你脑补出我哭的样子吧?那种喜庆的日子,我怎么可能会哭啊。”她笑得眉眼弯弯,语气轻松,“不过呢,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肯定会祝福你们的呀。毕竟你和柳语,其实看起来也挺般配的呢。”
“算了吧。”我赶紧摆手,感觉背后的寒毛都竖起来了,“如果是真的,我宁愿一辈子打光棍。你也看到了,就她那脾气,还有那睡相...”
我指了指前面睡得正香、差点又要流口水的柳语——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又睡着了,一脸嫌弃。
“呵呵呵...”语明莹掩嘴轻笑,眼底的阴霾在这一刻消散了许多。
“好了好了,快早读吧,王老师马上就要来了哦。”语明莹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忘掉那个梦吧,现实里的知夏,只有我可以欺负哦...开玩笑的啦。”
我笑了笑,翻开课本,而那个关于婚礼的梦,在早读声中,渐渐在脑海里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