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阳光总是带着一种让人慵懒的魔力，尤其是照射在课堂里认真听讲的学生身上时，那种催眠的效果简直比安眠药还要管用。
对于高二的学生来说，早上的课程，无疑是一场关于意志力的严酷考验。
讲台上，负责数学教学的谢老师——一位发际线早已失守、但讲课激情却丝毫未减的中年男人，正在黑板上奋笔疾书。
“同学们，注意看这个函数的单调性区间...”谢老师的声音像是催眠咒语，在教室里回荡，“这道题是去年的高考题，非常经典，必须掌握！”
我转着手中的笔，目光虽然落在黑板上，但思绪其实已经飘到了别处。这种程度的题目对于私下里一直超前自学的我来说，并不算太难。
但我身边的氛围却截然不同。
同桌的语明莹坐姿端正，腰背挺直，手中的笔不停地在本子上记录着，那专注的侧脸简直是好学生的教科书式典范。
而在我的左前方，情况就不那么乐观了...
柳语...她从上课开始到现在，依然能够看到那个熟悉的短发脑袋正在一点、一点地向下垂，像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磕头祈祷仪式。
“...所以，当x大于0时...”谢老师转过身，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目标，“柳语！”
这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
“到！”
柳语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膝盖还不小心撞到了课桌底部，发出一声闷响。
“嘶——”她倒吸一口冷气，捂着腿，脸上还要强装镇定，嘴角挂着可疑的水光，眼神迷离地看着老师，“老...老师，我没睡！”
“你没睡？你是在梦里解这道函数题吗？”谢老师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黑板，“把口水擦一擦！站着听课！什么时候清醒了再坐下！”
全班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柳语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抹嘴角，低着头，像只鸵鸟一样站在那里。因为打排球受的伤还没完全好，她站姿还有些别扭，重心主要靠在左腿上，看起来既滑稽又有些可怜。
旁边的慕倩玲单手扶额，似乎在为有这样一个闺蜜而感到无奈，身体稍微往另一边侧了侧，仿佛想要和这个丢人的家伙划清界限。
——————————
好不容易熬到了午休铃响。
“吃饭去喽！”
教室里瞬间躁动起来，柳语终于得到了赦免，瘫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一滩融化的冰淇淋。
“累死我了...”她趴在桌子上哀嚎着，“老谢肯定是针对我，明明刚才后排那个胖子也睡了，为什么只抓我啊。”
“因为你坐在前排，而且你的呼噜声都快盖过他的讲课声了。”慕倩玲毫不留情地补刀，一边收拾着桌面一边说道。
“哪有那么夸张！”柳语反驳道，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头，充满希冀地看向我这边，起身向我这边靠了过来。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那个...知夏？”她有些扭捏地开口，“待会儿要不要一起...？”
“抱歉啊。”我还没等她说完，就歉意地举起了手机，“我还有点事要联系家里，就不耽误你们了。”
这已经是这周第四次拒绝她了。
柳语眼中的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那双原本充满活力的眼睛耷拉了下来：“哦...这样啊...那好吧。”
“别难过啦，柳语。”语明莹温柔地安慰着她，同时对我笑了笑，“那知夏你自己去吧，别太晚吃饭哦。”
“嗯，你们也是。”
我礼貌地点头，收拾好东西，并没有过多停留，转身走出了教室。
——————————
食堂二楼。
虽然我是想吃面，但看到面食窗口那排成贪吃蛇一样的长队，我还是果断选择了旁边的盖浇饭窗口。
端着一份热气腾腾的土豆牛腩饭，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或者是柱子后面的位置坐下。这里视野开阔，却不容易被人打扰。
我拿出手机，解开锁屏。
聊天界面上，那个顶着慵懒猫咪头像的对话框已经有了好几条未读消息。
【婷瑶姐】：[图片][抓狂.jpg]
【婷瑶姐】：这也太难了吧！这边的新来的老师讲课的英语口音那咖喱味儿重得要死，我感觉我就像是在听天书！救命啊知夏老师！
【婷瑶姐】：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放你回去，你走了谁给我讲题啊？我想念你那充满智慧的大脑了...虽然平时很想把它敲开看看里面是不是装了什么坏水。
我看了一眼图片，是几页密密麻麻的英文数学题，以及草稿纸上被画得乱七八糟的函数图像。
哪怕隔着屏幕和半个地球的时差，我都能想象出此时李婷瑶那副抓耳挠腮、恨不得把笔咬断的样子。那个看起来酷酷的清冷少女，实际上在学习面前也是个会哭鼻子的小女生。
我不禁轻笑出声，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着。
【李知夏】：这道题其实很简单，你看第三行那个公式依然用错了，你是金鱼吗？记忆力只有七秒？
【婷瑶姐】：滚蛋！你才是金鱼！你全家都是金鱼！...不对，我也是你家亲戚，呸呸呸！快点给我写个解题步骤拍过来！急急急！
【李知夏】：行行行，大小姐。但我现在在吃午饭，等我回教室再给你写。
【婷瑶姐】：哼，小气鬼。对了，午饭吃的什么？没被那些花痴女生围攻吧？
【李知夏】：土豆牛腩饭。至于花痴...目前还算安全，毕竟我这个人一向帅气却又低调。
和婷瑶姐聊天的时候，我总是能感到无比轻松，在她面前，我不需要佩戴那副温和有礼的面具，可以肆无忌惮地毒舌，也可以毫无防备地展现真实的自己。
就在我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正准备继续打字调侃她几句时——
一片阴影突然笼罩了我的餐盘。
紧接着，是一阵熟悉的香风袭来。
“哎呀，好巧啊，知夏你也坐在这里呢。”
语明莹那甜腻而温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心头一跳，手指迅速按下了锁屏键，将手机屏幕熄灭，然后动作自然地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抬起头，我不出意外地看到了那三个熟悉的身影。
这食堂这么大，这都能遇上？
“是啊，真巧。”我脸上迅速切换回了那种标准的、略带惊喜的笑容，“你们也买好饭了？”
“嗯嗯！那边没位置了，我们能坐这儿吗？”柳语端着餐盘，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虽然是询问的语气，但身体已经很诚实地往我对面的空位上挤了。
“当然可以，请坐。”
我还能说什么呢？总不能说“不行，我想一个人吃饭。”吧？
一阵椅子的拖动声后，原本宽敞的四人桌瞬间变得拥挤起来。
语明莹十分自然地将餐盘放在了我的旁边，然后优雅地坐下，她的手肘甚至轻轻碰到了我的手臂。而柳语和慕倩玲则坐在了我的对面。
“哇，知夏你吃的土豆牛腩看起来不错诶。”柳语看着我的餐盘，试图寻找话题，“里面的肉多吗？早知道我也点这个了，我这份糖醋里脊只有面粉没有肉。”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筷子戳着盘子里那几块可怜兮兮的肉球，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还行吧，你要是想吃的话可以尝尝，味道挺好的。”我客气地说道，本以为她也只会客气一下然后拒绝。
谁知道柳语眼睛一亮：“真的吗？那我不客气了！”
说着，她那双筷子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了过来，精准地夹走了一块最大的牛腩，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脸上露出了满足的表情：“唔！知夏！确实很好吃！”
“柳语！你也不害臊，抢男生饭吃，就算是李知夏你也不能这么不矜持吧。”慕倩玲在柳语身旁白了她一眼，然后像是不经意地瞥了我一眼，眼神有些锐利，“刚才看你笑得那么开心，是在和女朋友聊天吗？”
这女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
我依旧不动声色，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饭送进嘴里，咽下去后才慢条斯理地解释道：“不是，是国外的几个朋友。他们在问我回国适不适应，还发了一些在那边的照片给我。”
“国外的...朋友啊。”语明莹在一旁轻轻重复了一遍，侧过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意味深长的光芒，“是女孩子吗？看知夏刚才笑得那么温柔，肯定是很重要的人吧？”
她的语气明明很轻柔，但我却听出了些许探究。
“有男有女，都是以前那个中学的同学。”我含糊其辞地带过，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于是主动转移了话题，“对了，柳语，你数学课上没事吧？我看你站了半节课，腿上的伤受得了吗？”
被点到痛处，柳语刚才吃肉的兴奋劲瞬间没了。她苦着脸，有些羞恼地瞪了我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我都快尴尬死了...还好那个老谢没让我一直站到下课。腿倒是没事，反正也不怎么疼了。”
说着，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贴着创可贴的膝盖，眼神有些飘忽地看了我一下，大概是想起了昨天在医务室我给她上药的情景，脸稍微红了一下。
“哼，活该。”慕倩玲语气平淡地说道，优雅地吃了口青菜，“早就提醒过你了，上课别睡那么死。也就是李知夏脾气好，还关心你的伤。”
“我...我那是昨晚复习太晚了！”柳语强行挽尊。
“复习打游戏吧？”我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她。
“噗——”语明莹忍不住笑出了声。
餐桌上的气氛变得稍微轻松了一些，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食堂的饭菜吐槽到新学期的课程。
快吃完的时候，语明莹突然放下了筷子，拿起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然后看着我们，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一样，眼睛弯成了月牙状。
“呐，大家。”
她的声音吸引了我们三个人的注意。
“虽然我们分到了一个班，但这几天好像一直都没机会好好聚一聚呢。”语明莹双手合十，声音轻快且充满期待，“我听说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网红咖啡店，里面的甜点超级好吃，很多女生都去打卡了。”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柳语和慕倩玲，最后落在我的脸上。
“既然今天是周四，明天又是周五了，不如...今天下午放学后，我们一起去那里坐坐吧？就当是给我们四个人重逢的一个正式庆祝，怎么样？”
“好啊好啊！”柳语第一个举双手赞成，差点把旁边的汤碗打翻，“我也听说了那家店！听说那里的甜点都特别好吃！我想去很久了！”
她兴奋地看着我，眼里写满了“答应吧答应吧”。
慕倩玲微微点了点头，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反正我回家了也没什么事，我们就一起去吧。而且...我们也确实很久没有四个人一起坐下来聊聊天了。李知夏，你应该不会又有什么‘还要联系家里长辈’的事情要忙吧？”
她这话说得，显然是对我之前拒绝柳语的借口耿耿于怀。
这下好了，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
语明莹眼含期待，柳语满脸渴望，慕倩玲则是带着些许挑衅。
如果这时候我再拒绝，那就有些显得太过刻意，甚至是不识抬举了，毕竟...我现在的人设是“温和、不计前嫌的好好先生”，而不是“冷漠孤僻的怪胎”。
而且...我也不想让语明莹失望。
况且，如果一直对她们这么冷淡，又怎么能实施我的报复计划呢？
我在心里快速权衡了一下利弊，然后无奈地笑了笑，摊开双手：“好吧，那放学后我们一起去吧。”
“太好了！”柳语高兴得差点跳起来，“那就这么说定了！放学门口见！”
“嗯，那我放学后先过去占个座，听说那家店生意很好的。”语明莹笑得更加灿烂了，“知夏...就麻烦你背着柳语啦，毕竟她现在还是伤员嘛，你们和倩玲一块慢慢过来就好了。”
“什...什么！？”柳语的脸瞬间就红透了，双手一拍桌子，又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我的腿已经...哎呦！”
看着身边捂着膝盖、眼泪汪汪的傻闺蜜，慕倩玲再度扶额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