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声响过后，喧闹的学生们逐渐离去。
校门口，并不像往常那样人头攒动，只有零星几个值日的学生或者留下来参加社团活动的人还在进出。
“慢点，你的膝盖还没好利索，别逞强。”
慕倩玲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略显强硬的关心。她正搀扶着柳语的手臂，让那个平日里总是风风火火的家伙不得不放慢脚步，像个刚学会走路的鸭子一样一摇一摆地挪动着。
“哎呀我知道啦！倩玲你别像个老妈子一样...”柳语嘴上抱怨着，身体却老实地倚靠在慕倩玲身上，尽量减少受伤那条腿的受力。
“嗯？你想被我扔在路边吗？”慕倩玲冷冷地回了一句，柳语立刻闭上了嘴。
我背着书包，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不远不近地跟在她们身后不远处。
刚才，柳语大概是觉得让男生背着太过招摇，又或者是终于捡回了那点可怜的羞耻心，死活不肯再让我背她，非要坚持自己走。我也乐得清闲，毕竟背着一个大活人并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
语明莹已经如约提前去咖啡店占座了，所以这一路上只有我们三人。
看着前面两个女生亲密依靠的背影，这个画面倒是挺美好的。但是如果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我就像是一个因为插不进女生话题而被排斥在外的可怜跟班，或者是那种想要搭讪却又不敢上前的胆小鬼。
恰好是这种被刻意拉开的距离，倒是让我感到相当舒适：不用伪装表情，不用思考回话，只需要静静地观察。
柳语似乎也意识到了，她转过头，眼神有些歉意地看了看我，想要停下来等我，却被慕倩玲拽着继续往前走。
“快点走吧，别让明莹等急了。”慕倩玲头也没回地说道。
我耸了耸肩，加快了一点脚步，跟到了她们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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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紧不慢地来到了语明莹说的那家新开的网红咖啡店门口。
店面装修得很别致，大面积的落地窗擦得一尘不染，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门口摆满了鲜花和绿植，粉色和白色的色调搭配充满了少女心，在这个书卷气息浓厚的高中附近，确实显得格格不入，也难怪会吸引那么多女生趋之若鹜。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混合着奶油的甜美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这里！”
角落里一个半封闭式的环形卡座里，语明莹正向我们招手。她面前已经摆着几杯饮品，看来是早有准备。
我们在服务员热情的引导下走了过去。
这个座位的布局很有意思，是一个半圆形的弧形沙发，中间是一张白色的大理石圆桌。
语明莹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慕倩玲扶着柳语坐下后，顺势坐在了语明莹的旁边。而柳语因为腿脚不便，坐在了靠外侧的位置。
于是，留给我的位置，自然而然就变成了柳语的旁边。
“快坐吧，大功臣。”语明莹笑眯眯地指了指柳语身边的空位，“辛苦你啦。”
我无奈地坐下，并没有开口解释。
因为是弧形沙发，我和柳语之间的距离不可避免地变得很近，稍不注意，我的手肘甚至会碰到她，而慕倩玲和语明莹则坐在我们的斜对面。
“我已经帮大家点了一些饮料，点心的话你们自己扫码看看？”语明莹把桌上的立牌推到了中间。
“我要吃这个！嗯...抹茶千层吧！”柳语指着菜单上的图片，开心得像个小学生，而坐在一旁的慕倩玲意味不明地看了看我。
“我要一份甜甜圈，原味的。”慕倩玲的口味依旧是那么无趣。
“我不挑，和柳语一样吧。”我随口说道。
很快，饮料和甜点就被端了上来。
女生聚在一起的话题总是跳跃且让男生难以理解的——从隔壁班谁换了新发型，到最近哪个明星塌房了，再到这款蛋糕的奶油是不是动物奶油。
慕倩玲和语明莹聊得火热，柳语虽然嘴里塞满了蛋糕，但也时不时含混不清地插上两句。
唯独我，手里握着饮料杯，安静地听着，偶尔低头吸一口甜得发慌的果汁，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女儿国的唐僧。
“那个...知夏？”
旁边传来一声小心翼翼的呼唤。
我转过头，正对上柳语那双沾了一点抹茶粉的嘴角，和略带关切的眼神。
大概是看我一直没说话，加上被这三个女生包围的窘境，她那种莫名其妙的责任感又冒出来了。
“怎么了？”我放下杯子，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嘴上有东西。”
“啊？哦！谢谢！”柳语慌乱地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稍微红了一下，然后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引到我身上，“那个...你在那边...我是说在国外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啊？那边是不是...天天都吃汉堡薯条？”
“噗——”
对面的慕倩玲刚喝进嘴里的咖啡差点喷出来，她优雅地用手掩住嘴，眼神略带鄙夷地看着柳语，“柳语，你当知夏是去哪了啊？现在哪个国家没有中餐馆？”
“我...我就是问问嘛！”柳语不服气地反驳，“电视上不都是那么演的吗？”
我看着她笨拙地想要活跃气氛的样子，心里那点被冷落的不快消散了一些。
“还好，一开始确实吃不惯，不过后来我自己学会做饭了，就没那么惨了。”我微笑着回答。
“哇！你自己会做饭？”语明莹在对面发出了适度的惊叹声，“现在的男生会做饭可是加分项哦！知夏好厉害！”
“也就是煮个面条炒个饭的水平。”我谦虚地摆摆手。
“那...”柳语似乎并不满足于聊吃的，她咬着吸管，眼神在杯子里打转，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下定决心一样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闪烁着名为“八卦”的光芒。
“那个...你在国外那么多年...应该...我是说，那个...毕竟是国外嘛，那边的人都很开放...”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到重点。
“你是想问他在那边有没有交女朋友吧？”慕倩玲实在是听不下去了，直接替她把话挑明了，然后挑眉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怎么样？李知夏大少爷？那边金发碧眼的学姐学妹应该很符合你的口味吧？”
这话一出，整个包厢的气氛瞬间安静了几秒。
柳语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我，连手里的蛋糕都忘了吃。语明莹虽然还在微笑，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也聚焦在了我的脸上。
我心里暗暗发笑，脸上却露出了苦恼的表情，挠了挠头：“饶了我吧...你们以为留学生都很闲吗？那边的学业压力其实很大，而且...语言障碍和文化差异也不是那么好跨越的。我光是为了跟上课程和融入环境就已经焦头烂额了，哪有时间去想那些事情。”
“真的？”柳语狐疑地看着我，“你长得...呃...也不丑，就没有外国女生追你？”
“你也说了，审美是有差异的。”我耸了耸肩，开了个玩笑，“也许在那边的人看来，我这种类型的并不受欢迎呢？毕竟我既没有那种夸张的肌肉，也不会打橄榄球。”
“切...骗人。”柳语小声嘀咕了一句，但看起来明显松了一口气，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些，重新挖了一大勺蛋糕塞进嘴里，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好了。
“我去一下洗手间。”
就在这时，语明莹突然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裙摆，“你们先聊。”
“等下，我也想去。”慕倩玲刚想站起来，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慕倩玲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妈妈”，原本放松的表情紧绷了起来。她对我们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并没有走出去，而是转过身离开了座位，走到了窗前面向窗外，接通了电话。
“喂，妈...嗯，我知道...我在外面和同学...是...马上就回去了...”
虽然她压低了声音，但她那种小心翼翼且压抑的语气还是清晰地传了过来。
语明莹已经走了出去。
现在，半封闭的小包间里，只剩下了正在挨训的慕倩玲、柳语和我。
慕倩玲背对着我们，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是不想让我们听到电话那头的斥责声。
柳语看着慕倩玲的背影，也许是想起了什么，或者是单纯想吐槽一下慕倩玲那个可怕的妈妈。
她转过头，看着我。
随后，她的小脑袋突然向我凑了过来。
“喂...知夏...”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大概是因为怕被慕倩玲听到，或者是周围环境太嘈杂，她凑得比我想象中要近得多。
为了听清她在说什么，我下意识地往她那边侧了侧头，这就是个错误的决定。
“你有没有...”，她原本是想贴在我的耳边说话的。
但是，就在她凑过来的瞬间，我因为她吐在我耳边的热气感到有点痒而转过头去看向她。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被按下了慢放键，但是并没有发生那种狗血爱情剧里的意外接吻。
但是，我们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了。
当我们停下动作时，她的鼻尖都快贴到了我的脸上。我甚至能清晰地数清楚她那浓密卷翘的睫毛，能看到她那琥珀色瞳孔中倒映出的、略显错愕的我。
她身上那种特有的、像是薄荷般清新的沐浴露味道，毫无保留地扑面而来。少女独有的气息，带着温热的体温，瞬间侵占了我的感官。
柳语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吓懵了。
她维持着那个凑过来的姿势，僵在原地。那双原本充满灵气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瞳孔剧烈收缩。她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脖颈和下巴上，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我也有些呆愣地看着她，忘了后退，也忘了躲避。
我能看到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后根，像是被煮熟的虾。
“你...”
我轻启嘴唇，刚想说什么。
柳语却像是触电一般，猛地向后缩了回去。
“咚！”
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她的后脑勺撞在了沙发靠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哎呦！”她捂着后脑勺，整个人缩到了沙发的角落里，双手捂着脸，根本不敢看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现在的样子，活像是一个在大街上调戏清纯少男未遂而被抓包的女流氓。
我有些好笑地看着她，心里那点报复的想法此刻全都缩回了阴影里。
“柳语。”我慢悠悠地拿起桌上的饮料喝了一口，润了润此刻有些发干的嗓子，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虽然我们是青梅竹马...但这样的距离，是不是有点太超过了？”
“我...我以为你会一直看着前面的！谁...谁让你突然转头的！”她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羞愤欲绝地瞪着我，声音都在颤抖。
“好好好，我的错。”我举起双手投降，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时，慕倩玲终于挂断了电话。她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转过身来。却发现柳语正满脸通红地缩在角落里，而我则一脸淡定地喝着饮料。
“怎么了？柳语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慕倩玲皱着眉问道。
“没...没有！就是...这里太热了！空调温度太高了！”柳语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拼命地扇着风，眼神游离，根本不敢看慕倩玲，更不敢看我。
“热？”慕倩玲狐疑地看了一眼旁边开得正足的冷气，“算了...刚才我妈打电话催我回去。我跟她说了地址，司机已经快到了。”
正好，语明莹也从洗手间回来了，她甩着手上的水珠，看着包厢里有些怪异的气氛，那个聪明的脑袋瓜似乎瞬间就明白了。
“诶？要回去了吗？甜点还没吃完呢。”语明莹有些遗憾地说道，目光在我和满脸通红的柳语之间转了一圈。
“嗯，没办法，我妈催得紧。”慕倩玲拿起包，扶起还在装鸵鸟的柳语，“而且还得顺路把这个不省心的家伙送回去。柳语，走了。”
“哦...哦！好！”柳语如蒙大赦，抓起书包就往外冲，结果因为腿伤还没好，差点又把自己绊倒。
“慢点！”慕倩玲无奈地拉住她。
我们一行人走出了咖啡店。
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已经停在了路边，司机穿着制服站在车门旁。
“那我们就先走了。知夏，明莹，明天见。”慕倩玲对我们点了点头，然后像是拎小鸡一样把柳语塞进了后座。
在车门关闭前，我看到柳语在缝隙中偷偷地看了我一眼，当发现我也在笑着看她时，她像是受惊的小鹿一样迅速缩回了脑袋。
车子缓缓驶离，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中。
我站在路边，看着红色的尾灯消失在视野里。
“看来，刚才发了不少有趣的事情呢。”语明莹站在我身边，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探头看着我的脸，“柳语的脸红得都要滴血了哦。”
“谁知道呢，可能是太热了吧。”我装傻充愣。
“哼，不说就不说。”语明莹并没有追问，而是看了看手表，“好啦，我也该回去了。我家往那边走，知夏你呢？”
“我往这边。”我指了指相反的方向。
“那...明天见喽。”语明莹对我挥了挥手，笑容依旧甜美无害，“今天我很开心，谢谢你的陪伴。”
“明天见。”
我也挥手告别。
看着语明莹那轻快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柳语真是个...笨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