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清晨，空气中弥漫着露水蒸发后的清新味道。市图书馆坐落在城市的中心公园旁，而为了响应语明莹那个所谓的“拯救柳语大作战”，我不得不牺牲掉美好的懒觉时光，背着装满习题册的书包，踏入了这知识的殿堂。
虽然是周末，但图书馆里的人并不少，除了备考的学生，还有许多来消遣时间的市民。
我们在三楼的自习区占据了一张靠窗的长方形木桌，座位的安排不出我所料，慕倩玲和语明莹并排坐在对面，而我身边的位置，自然而然地留给了今天的主角——柳语。
“这道题...先把x带入进去，然后...”
我压低声音，手中的笔在草稿纸上轻轻划过，耐心地给身边的笨蛋讲解着那道困扰了她半个小时的数学题。
柳语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下身是宽松的牛仔裤，看起来比平时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多了几分文静。她正愁眉苦脸地咬着笔杆，那一头短发略有些凌乱但却不失美感，身体前倾，几乎要趴在桌子上。
因为是在图书馆，我们说话的声音都很小，这就导致我们的距离不得不拉得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她头发上那种淡淡的洗发水的清香，近到她的手臂偶尔会因为书写而不经意地蹭过我的衣袖。
每当这时，她都会偷偷瞥我一眼，发现我神色如常后，才又不着痕迹地把视线移回书本上。
“懂了吗？”我停下笔，侧过头看她。
柳语猛地回过神，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像是在捣蒜：“懂了懂了！真的懂了！”
“真的？”我挑了挑眉，“那你做一遍给我看。”
“啊？”柳语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哀嚎，引得对面的语明莹掩嘴偷笑，而慕倩玲则是翻了个无奈的白眼。
“笨也要有个限度吧，柳语。”慕倩玲手里捧着一本原文小说，语气凉凉地说道，“李知夏讲得那么细，就算是头猪也该学会了。”
“慕倩玲！你才是猪！”柳语压着嗓子反驳，但底气明显不足，只能愤愤地重新拿起笔，和那道该死的数学题做斗争。
这种氛围，如果不去细想曾经发生过什么，竟然显得有些温馨。
就在我准备转过头继续看自己的书时，一阵略显突兀的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小小角落的宁静。
几个打扮时尚、画着精致妆容的女生正抱着几本时尚杂志从书架后面走出来，她们似乎在寻找座位，视线漫无目的地在自习区扫视着。
直到她们的目光落在了我们这一桌。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慕倩玲的身上。
“诶？那不是倩玲吗？”其中一个染着栗色波浪卷发的女生眼睛一亮，有些夸张地捂住了嘴，然后碰了碰身边的同伴。
“真的诶！好久不见了，她怎么会在这里？”另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女生也附和道。
她们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在这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刺耳。
慕倩玲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当她看清那几个女生时，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很快就被那个标准的敷衍式微笑所掩盖。
“原来是晓雯和小雅啊。”慕倩玲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好巧。”
“真的好巧啊！自从你升学到那个重点高中之后我们都没怎么见过面了呢。”那个叫晓雯的卷发女生自来熟地带着其他人走了过来，直接坐在了我们旁边那张空着的桌子上。
中间只隔了一条狭窄的过道。
“这位是...那个...柳语吧？”晓雯的目光转向我身边的柳语，眼神里带着几分讨好，“还是那么...有活力啊。”
柳语头也没抬，只是冷冷地“嗯”了一声，显然对这几个人没什么好感。
“那这位是...”
哪怕我一直低着头看着书，也能感受到好几道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了我的身上。
“我同学。”慕倩玲淡淡地介绍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疏离，似乎并不想多做介绍，“我们在复习，不想被打扰。”
“哦——同学啊。”
那个戴眼镜的小雅拉长了尾音，眼神有些轻佻地上下打量着我。
我也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迎上了她们的目光。
大概是看到了我的正脸，那个叫晓雯的女生愣了一下，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猛地瞪大了眼睛，一把抓住了旁边小雅的手臂。
“喂...小雅，你看他...有没有可能就是倩玲以前跟我们提过的那个人...”
虽然她们凑在一起，刻意压低了声音，像是要说什么悄悄话。但我们两张桌子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再加上图书馆这种极度安静的环境，她们那所谓的低语，对于我们来说，简直清晰得像是就在耳边广播。
“那个...李知夏？”小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那个被她们每天整得死去活来的书呆子？”
听到我的名字从她们嘴里说出来，慕倩玲翻书的手指猛地一顿。
而我身边的柳语，原本正在解题的手僵住了，笔尖重重地戳在纸上。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晓雯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兴奋，她用一种看猴子似的眼神偷瞄着我，嘴里发出的“斯斯”笑声听得人火大，“哇塞，真的是男大十八变啊，现在长得这么帅了？以前倩玲不是说他又瘦又小，像条没人要的流浪狗一样吗？”
“我也记得！”另一个女生插嘴道，语气里满是戏谑，“以前聚会的时候，倩玲不是还炫耀过吗？说只要她和柳语一挥手，那个叫李知夏的就不敢不听话，就算让他大冬天跑着几条街去买零食他也得去，不听话就把雪球塞他衣领里...哈哈，当时我还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废物的人。”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我依旧保持着看书的姿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但放在膝盖上的左手，不知不觉间握紧了，我努力地压抑着怒火，眼神有些冰冷地看向了慕倩玲。
这就是慕倩玲在朋友面前对我的描述吗？一个可以炫耀的物品，一个用来彰显她地位的废物。
我感觉到身边的气压正在急剧下降，柳语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在极力压抑着身体的颤抖。
努力压抑住了怒火，我刚想要起身有所表示。
“不过看这样子，慕倩玲现在怎么和他坐在一起学习啊？”小雅的声音并没有停止，反而因为我们的沉默而变得更加肆无忌惮，“该不会是他又在腆着脸跟在她们后面想要和她们搞好关系吧？嘻嘻...”
这一句话，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身边的椅子猛地向后滑去，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道米白色的身影已经冲了出去。
只见柳语正站在隔壁桌前，保持着挥手的姿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而在她对面，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小雅，此刻正捂着右脸，整个人被打得偏向一边，原本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已经飞了出去，摔在几米远的地板上，一只镜片碎成了蜘蛛网。
“啊——！！”
短暂的死寂后，小雅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惨叫。
整个图书馆三楼的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齐刷刷地看向了这边。
“你...你他妈有病啊？！”晓雯和其他几个女生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惊恐地看着疯了一般的柳语。
柳语的双眼通红，像是充血了一样。她死死地盯着那个被打懵了的女生，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嘶哑颤抖。
“闭嘴！！把你们的狗嘴给我闭上！！”
“柳...柳语...”晓雯看着柳语那副仿佛要吃人的模样，吓得连连后退，“你...你疯了吧！我们又没说你！”
“你他妈还敢顶嘴！？”柳语向前踏了一步，吓得那几个女生尖叫着缩成一团，“谁允许你们这么说他的？谁允许你们把那些事拿出来当笑话讲的？！再敢让我听到一个字，我就撕烂你们的嘴！滚！！”
她的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
我在座位上看着她如此凶狠的模样，不由得怔住了，心底溅起些许涟漪。
而那几个女生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再加上柳语以前在校外那种“打架不要命”的传闻，她们根本不敢还手，捡起地上的破眼镜，连句狠话都不敢放，抓起包就狼狈地逃向了楼梯口。
图书馆的管理员此时也反应过来了，正快步向这边跑来。
自习区重新恢复了安静，但这种静谧的氛围比刚才还要压抑一百倍。
柳语站在原地，双拳紧握，肩膀不住地耸动着。
良久，她猛地转过身，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还坐在位置上、脸色苍白如纸的慕倩玲。
“这就是你的好朋友？”柳语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就是你以前在外面干的好事？把我们做过的那些混账事，当成你可以炫耀的资本？当成你的谈资？！”
慕倩玲的手指紧紧地抓着书角，因为用力过猛指节已经泛白。她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但强烈的自尊心让她不愿意在这个时候低头认错。
“那是以前的事了...”慕倩玲咬着嘴唇，声音有些干涩，“而且...当时我也只是随口说说...谁知道她们会记那么久...”
“随口说说？！”柳语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发出一声冷笑，“那些对他造成的伤害，对你来说只是随口一说？只是用来博眼球的故事？！慕倩玲，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柳语！你够了！”慕倩玲也来了火气，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翻在地，“你不也一样吗？当时带头欺负他的人是谁？带头嘲笑他的是谁？你现在装什么好人？就因为你现在知道愧疚了，就要把以前的自己做的破事全都推给我吗？”
“我没有装好人！我知道我就是个混蛋！”柳语大声吼道，完全不顾周围人的目光，“所以我现在在赎罪！而不像你，到现在还觉得那是可以拿出来炫耀的荣耀！”
“好了！都少说两句！”
一直沉默的语明莹终于站了起来，她快步走到两人中间，隔开了剑拔弩张的柳语和慕倩玲。
“这里是图书馆，你们想被保安赶出去吗？”语明莹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她看向四周已经围过来的、指指点点的路人，眉头紧锁。
“倩玲，你先收拾东西回去吧。”语明莹转头对慕倩玲说道，眼神里带着责备，“今天...确实是你那些朋友太过分了。”
慕倩玲咬着牙，眼眶也有些发红。她看了一眼正冷漠地盯着她看的我，又看了一眼神情狰狞的柳语，最终什么也没说，抓起书包，头也不回地冲向了电梯。
随着慕倩玲的离开，这场闹剧勉强算是落下了帷幕。
柳语站在原地，胸口的起伏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恐慌。
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还坐在椅子上的我。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那是犯了错的孩子等待审判时的眼神。刚才那种为了维护我而爆发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了无尽的脆弱。
还没等我开口说话，她突然冲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掌冰凉，掌心全是冷汗。
“跟我来...”
她低着头，声音带着一丝哀求，不由分说地拉起我就往外走。
力气大得惊人，让我根本无法挣脱，或者说，我也没想挣脱。
身后的语明莹看着我们离去的背影，并没有跟上来，只是默默地叹了口气，留下来收拾这一桌子的烂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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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附近的公园里，柳语站在我身边，低着头，双手在身侧紧紧地抓着衣角。
我坐在长椅上，揉了揉被她抓得有些发红的手腕，静静地抬头看着她。
“知夏...”
过了许久，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颤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对不起...”
她抬起头，那双此时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大眼睛里，早已经蓄满了泪水。
“对不起...对不起...”
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这三个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她的针织衫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刚才在图书馆里，面对那个女生的挑衅，面对慕倩玲的反驳，她像是一头愤怒的母狮子，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可是现在，她却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为什么要道歉？”我明知故问，“道歉的应该是她们吧。”
“不...不是的...”柳语拼命地摇着头，泪水随着她的动作飞溅，“我早就应该道歉的...而且我...我是为了以前的事情道歉...也是替慕倩玲向你道歉...”
她慢慢蹲在了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了臂弯里，发出一阵阵压抑的呜咽声。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刚才她们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在提醒我，以前的我对你做了多么过分的事情...可不可以原谅我...这么久过去了才向你道歉...”
柳语抬起头，那张哭花了的脸上充满了自我厌恶和恐惧：“知夏...你会不会...会不会觉得我很恶心？”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想要抓我的裤腿，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呵...这一周里...我傻呵呵地围在你身边，却对自己之前做过的那些事只字不提...像是要假装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直到...直到现在，这个话题我完全避不开了，才在这里假惺惺地你道歉...”
“你是这么想的吧...知夏？”
看着眼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女孩，听着她泣不成声的断续话语，我叹了口气。
“我很后悔...我真的很后悔...”她哭得更难过了，“我没想到你出国后还会回来，更没想到你回来后居然还愿意理我...这些年我真的一直都很后悔...知夏...”
看她因为我的叹息而变得更加伤心，我无奈地从长椅上起身，蹲在了她面前，缓缓伸出手，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落在她那凌乱的短发上，轻轻地揉了揉。
“好啦。”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些。
“别哭了，丑死了。”
听到我的话，柳语愣住了。她抬着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呆呆地看着我，似乎不敢相信。
“把眼泪擦擦吧。”我递给她一张纸巾，“我真不是这么想的，而且啊，我这人记性不太好，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虽然我自己都不太信，但是一想到她刚才维护我时的凶狠模样，和现在这般不时哭哭啼啼的反差，我的心里，确实有一块坚硬的地方，狠狠地颤动了一下。
“真...真的吗？”柳语吸着鼻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真的。”我微笑着，手指轻抚着她柔软的发丝，“只要你以后别再像个疯丫头一样动不动就打人就行了，额...刚才那算是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嗯...我也很感谢你那样维护我，谢谢你，柳语。”
柳语破涕为笑，虽然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她猛地起身扑过来，也不管自己还在涕泪横流，激动地想要伸手抱住我。
“不会了！我发誓再也不会了！”
我蹲在她身边，被她的突然袭击扑倒在地，头还重重磕在了长椅边上。
“哎呦我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