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大厅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人来人往的喧嚣声中,我和柳语正随着人流向外走去。
“慢点...慢点...”
柳语双手虚扶在我的身侧,像是护送着什么易碎的珍宝。她的眼睛此刻紧紧地盯着我,生怕我再出点什么闪失。
“我说...”我停下脚步,有些无奈地看着她,“大夫都说了,只是挫伤,连皮都没破,甚至连冰敷都不需要,只要静养两天就好了...你至于这样吗?”
就在半小时前,在公园的长椅上被她那激动的一扑,我的后脑勺和木质座椅来了个亲密接触。虽然当时确实疼得我眼冒金星,但缓过劲来其实也就那样。
可柳语却像是天塌了一样,不顾我的反对,硬是把我拖到了最近的医院,挂号、拍片、找医生看诊,整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付钱的时候比谁都积极。
“那也得小心!”柳语一脸严肃,“医生说没大碍那是他的事,但万一知夏你有后遗症呢?万一脑震荡了呢?万一...”
“停停停,别咒我了。”我叹了口气,把手中的病历本卷成筒,轻轻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再被你这么念叨下去,我没病也要被你念出病来了。”
“哎呦...”柳语捂着脑门,要是放在以前,她肯定早就瞪起眼睛张牙舞爪地反击了,或者至少也要回敬我一拳。
但今天,她只是缩了缩脖子,像只受了委屈的小鹌鹑一样:“哦...对不起...”
看着她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我心里那点因为被强行拉来医院的不爽早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怪异的好笑感。
这还是刚才在图书馆里一巴掌扇飞别人眼镜的“柳女侠”吗?
如果不说,谁能把眼前这个乖巧得过分的女生和当年的“暴力狂”联系在一起?
走出医院大门。
“那个...知夏...”柳语跟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指绞在一起,犹豫了半天才开口。
“又怎么了?”我侧过头看她,嘴角不自觉轻轻勾起。
“现在...也到饭点了。”她的眼神游移不定,一会儿看看路边的行道树,一会儿看看自己的脚尖,“为了表达我的歉意...不仅仅是刚才撞到你的事,还有以前的...总之!能不能赏个光,去我家吃顿饭?”
“去你家?”我挑了挑眉,脚步微微一顿。
“嗯嗯!”柳语见我没有立刻拒绝,眼睛亮了一下,急忙补充道,“我会做饭的!真的!虽然...虽然在以前我没怎么做过,但我一直都有在网上学!我想亲手做顿饭给你吃,就当是赔罪了!”
看着她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我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厨房爆炸、黑烟滚滚的画面。
“还是算了吧。”我摆了摆手,半开玩笑地说道,“为了我的生命安全着想,也为了你家厨房甚至整栋楼居民的安全着想。而且...我也没带礼物,空着手去你家蹭饭,万一遇到你爸妈,那多尴尬?要是被他们误会我们的关系,以为我是你带回家的男朋友,那我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故意加重了男朋友这三个字的读音,想要看看她的反应。
果然,柳语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
“不...不会的!”她有些慌乱地摆着手,“我妈...我妈她今天加班!听说要很晚才能回来!至于我爸...他...”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掩饰了过去,“总之,家里没人的!只有我们两个!”
话音刚落,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柳语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那句话里隐含的巨大歧义。
家里没人...只有我们两个...
这简直就像是某种糟糕漫画里的经典开场白。
她的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甚至连那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绯色。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却又觉得越描越黑,最后只能低下头,双手紧紧地抓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单纯地请你吃顿饭...真的...”
她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里水汪汪的,充满了祈求和羞涩,配合脸上那还没褪去的红晕,杀伤力简直爆表。
该死。
我必须承认,我对她这种眼神毫无抵抗力。
尤其是当这双眼睛的主人,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在我面前温顺如猫的柳语时,这种反差带来的冲击感更是成倍增加。
“...行吧。”我无奈地挠了挠头,“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去当一次小白鼠吧。不过先说好,要是做的不好吃,我可是会直接叫外卖的。”
“耶!太好了!”柳语瞬间复活,兴奋地差点又要跳起来,但考虑到我的“伤势”,又硬生生忍住了,只是傻兮兮地冲我笑,“放心吧!我做的...大概...应该...也许能吃!”
......这让人完全无法放心的保证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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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语的家在一个有些年头的老式小区里,没有电梯,我们沿着略显昏暗的楼道爬上了三楼。
“到了,就是这儿。”
柳语掏出钥匙,有些笨拙地打开了门。
“请进...不用换鞋了,家里也没男士拖鞋...你就直接进来吧。”
我跟着她走进了屋内。
柳语家里的装修意外地温馨,淡黄色的墙纸,木质的地板擦得锃亮,客厅虽然不大,但浅绿色的沙发和随处可见的小绿植让整个空间显得格外舒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薄荷清香,倒是和柳语身上的味道有些相似。
“你先坐会儿!喝水还是喝饮料?”柳语把书包扔在玄关的柜子上,一边招呼我一边往冰箱那边跑,“哦对了,你先在客厅休息一下,看会儿电视,我去把衣服换了,这身衣服全是汗味...”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表情有些不自然地僵了一下,然后逃跑似得冲向了自己的卧室,“很快就好!你不许偷看哦!”
“谁要偷看啊...”我翻了个白眼,在沙发上坐下。
真的是,我在她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张相框,里面是柳语和一个中年女人的合影。那个女人看起来和柳语有七分像,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和温婉,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也有两个小酒窝。想必这就是她的妈妈了。
至于她的父亲...在这个家里似乎找不到任何存在的痕迹。
就在我打量着周围环境,思考着待会儿该怎么评价柳语那充满未知的厨艺时——
咔嚓。
门口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浑身一僵。
等等,刚才柳语不是信誓旦旦地说她妈妈今天要加班,很晚才回来吗?现在不是才中午吗!?
还没等我做出反应,防盗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职业套装、手里提着两个超市购物袋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她一边费劲地用脚把门踢上,一边低头换鞋,嘴里还抱怨着:
“哎哟累死我了...今天超市打折人怎么那么多...小语啊?你在家吗?我看你鞋子在...”
当她抬起头,看到正端坐在客厅沙发上、有些手足无措的我时,声音戛然而止。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尴尬地站起身,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这可是真正意义上的被家长抓包,虽然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但这种情境下,解释起来真的很苍白。
“那个...额...阿姨好。”我硬着头皮打招呼,试图展现出我最有礼貌的样子,“我是柳语的同学,我叫李知夏。今天...”
林阿姨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十多秒。
原本我还以为她会露出警惕或者是质问的表情,毕竟自家闺女背着大人带了个男生回家,换做一般的家长早就炸毛了。
可没想到,她的眼睛却越瞪越大,最后竟然绽放出了惊喜的光芒。
“哎呀!你就是李知夏?”
林阿姨把手里的购物袋往地上一放,快步走过来,那热情的劲头让我差点招架不住,“傻孩子,叫林阿姨就好了!以前谢谢你天天陪着小语那丫头一块玩儿啊,后来听她说你出国了...哎呦,现在都变得这么帅气了?怪不得小语最近在家里天天念叨你!”
她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丈母娘看女婿般的满意,甚至还带着几分揶揄?
“小语这死丫头,早上出门前在镜子面前照了半个小时,把我都给整懵了。平时让她穿个裙子都像要她命似的,今天居然还涂了唇膏...我就猜到肯定有猫腻!”林阿姨笑得合不拢嘴,“原来是为了见你啊!”
“妈——!!”
就在这时,一声羞愤欲绝的尖叫从卧室方向传来。
房门被猛地推开,已经换好了一身宽松居家服的柳语冲了出来。她穿着一件印着卡通小熊的长款T恤,下面是一条灰色的棉质短裤,露出两条修长笔直的腿,脚上踩着一双毛茸茸的兔子拖鞋。头发随意地用发夹别在耳后,看起来相当可爱。
只是此刻,这张可爱的脸蛋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了。
“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啊!不是说要加班到很晚吗?!”柳语冲到我们中间,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妈妈那审视未来女婿的视线。
“咳咳...那什么,这不是怕我乖女儿没饭吃嘛,我就特意赶回来做顿饭。”林阿姨脸上毫无愧色,反而笑得更加灿烂,眼神在我和柳语之间来回打转,“怎么?嫌妈回来得早了?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放心——妈妈吃完午饭就回去上班,不打扰你们小情侣亲热。”
“妈!你说什么呢!”柳语急得直跺脚,双手抓着林阿姨的胳膊就开始往厨房推,“没有的事!就是...就是普通同学!普通吃个饭而已!你别乱说话!”
“普通同学?普通同学你脸红什么?”林阿姨被推得踉踉跄跄,但嘴上依旧不饶人,回头冲我眨了眨眼,“知夏啊,你别介意,这丫头从小就被我惯坏了,像个假小子似的。我还一直担心她这咋咋呼呼的性格以后嫁不出去呢,现在看来阿姨是白担心了...”
“啊啊啊!求你了妈!去做饭吧!我都饿死了!”
柳语像是快要崩溃了一样,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把林阿姨推进了厨房,“砰”地一声关上了磨砂玻璃门,将那些让人社死的言论隔绝在内。
厨房里还隐约传来林阿姨的大笑声:“好好好,妈给你做饭!让你男朋友尝尝阿姨的手艺...哎这死丫头别掐我!”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不一会,柳语就又推门从厨房走出。
柳语背靠着厨房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她低着头,双手捂着脸,整个人像是被煮熟了一样冒着热气。
我重新坐回沙发上,看着她这副狼狈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
“柳语,你的妈妈很关心你呢。”
听到我的笑声,柳语像是触电一样弹了起来。她慢慢地挪到沙发边,不敢看我的眼睛,从茶几下面拿出两个玻璃杯,动作僵硬地倒了两杯水。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在我身边坐下。
并不是那种紧挨着的坐法,而是离了大概一个身位的距离。她把两杯水放在我们中间,像是要用它们隔出些距离。
现在的她,褪去了早上那精心打扮的妆容,宽松的居家服让她看起来更加柔和,也更加真实。那露在外面的膝盖上还贴着几个创可贴,在她光滑的腿上显得有点刺眼。
“对不起...”
她捧着自己的水杯,小嘴撅得高高的,都能挂油瓶了。
“又怎么了?”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感觉这白开水都带着薄荷味。
“刚才...我不知道我妈会突然回来...还说了那么多奇怪的话...”柳语的声音委委屈屈的,像是在念经一样碎碎念,“她平时就那样...总是担心我以后没人要...但我真的不知道妈妈会回家来,我本来是想自己做饭的,虽然我只会做番茄炒蛋...”
她偷瞄了我一眼,见我没有生气的意思,胆子稍微大了一点,但还是不停地解释着:“还有...在公园的时候也是...我不是故意把你扑倒的...我当时太激动了...我是真的因为你原谅我而感到高兴...我怕你觉得我根本就不像个女孩子...”
“还有在图书馆...我也不想打人的...但是她们说得太难听了...我控制不住...”
她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像是个犯了错正在做检讨的小学生。
我侧过头,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那随着说话而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因为紧张而不断摩挲杯壁的手指,看着她最真实的模样。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会觉得她很烦吧?
这种吵吵闹闹的、总是制造麻烦的性格。
可是现在,听着她在耳边像只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念叨,我竟然一点都不觉得讨厌。
甚至...觉得有些可爱?
我一定是疯了。
“柳语。”我打断了她的碎碎念。
“啊?怎...怎么了?是不是我很烦?”她立刻闭上了嘴,紧张地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把手中的水杯放下,然后身体微微后仰,靠在舒适的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现在的样子,还不如你平时大大咧咧的时候顺眼。”
柳语愣住了。
几秒钟后,那刚刚消退下去的红晕,再次以燎原之势席卷了她的脸颊。
“你...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啊!”
她羞恼地抓起沙发上的抱枕,作势要打我,但举到半空中又停住了,大概是想起了我是个“伤员”,最后只能恨恨地把抱枕抱在怀里,把下巴抵在上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气鼓鼓地瞪着我。
“讨厌鬼李知夏...”
她小声嘟囔着,但这句听起来...怎么都像是在向我撒娇。
我大致是真的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