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承认，烤鸭这传承下来的美味确实极为诱人，况且我还许久都没吃到过这样正宗的烤鸭，但是现在我却有些食之无味的感觉。
餐桌上，头顶的暖色吊灯将整个餐厅照得温馨而明亮。
“来来来，知夏，多吃点肉，看你瘦的。”林阿姨一边说着，一边用薄饼卷好鸭肉后递到了我的盘子里，“你这孩子，一个人在国内生活，平时都没人给你做饭吧？这怎么行呢？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谢谢阿姨，我自己来就好。”我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我在家其实也会随便做点的，而且学校食堂伙食也不错。”
“食堂那大锅饭能有什么营养？”林阿姨不以为然地摆摆手，随即将目光锁定在了正埋头喝汤、脸颊依旧红扑扑的柳语身上，“小语啊，你以后下午放学，就把知夏带回家来吃饭，反正也就是多加双筷子的事儿。”
“噗——”
柳语刚喝进嘴里的鸭架汤差点又喷出来。她慌乱地抽了张纸巾擦嘴，又羞又恼地对林阿姨说道：“妈！你说什么呢！人家知夏也有自己的安排啊，而且...而且天天来...”
虽然嘴上是在反驳，但我分明看到她那双藏不住心事的琥珀色眸子里，充斥着期待的光芒。她偷偷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我的小腿，力道很轻，像是在无声询问我的想法。
我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紧接着便是沉重的愧疚感。
这种家庭的温暖，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有些过于奢侈，像是对我卑劣内心的讽刺。
“阿姨，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微笑着，“但我毕竟还没完全安顿好，而且也不想太打扰您休息。偶尔来蹭顿饭那是我的荣幸，要是天天来，恐怕我自己都要不好意思进门了。”
林阿姨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坚持，她叹了口气，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你这孩子，跟阿姨还这么见外。行吧，那以后想吃什么了，就跟小语说，或者直接来敲门，钥匙我这还有一把备用的，哪天给你配...”
“妈！！！”柳语这次是真的急了，“给他钥匙什么的也太过分了吧！”
“好好好，我不说了，吃饭吃饭。”林阿姨笑眯眯地又给我卷了一卷。
这顿饭就在林阿姨的热情中结束了。
不得不说，相比于我那个冷冰冰的公寓，这里确实更像是家。
吃完饭后，又被林阿姨拉着聊了一会儿家常，直到已经八点多了，我才起身告辞。
“小语，去送送知夏。”林阿姨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对正坐在沙发上装模作样看电视的柳语使了个眼色。
“...知道啦。”
柳语关掉电视，抓起外套，跟在我身后走出了家门。
老旧小区的楼道灯光有些昏暗，声控灯时灵时不灵的。我们并肩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既然没有了长辈在场，那种刚刚在饭桌上被压抑住的暧昧气氛，又像是顽强的野草一样，在黑暗中疯长起来。
刚才在凉亭里的那一幕，那个带着薄荷味道的吻，虽然谁都没有再提起，但它就像是一根透明的丝线，缠绕在我们之间，随着每一次呼吸而拉紧。
走出单元楼，晚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柳语脸上的羞意。
她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后，鞋尖轻轻踢着路面上的小石子，走得很慢。
“那个...”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终于停下了脚步，抬起头看着我，路灯昏黄的光晕洒在她的脸上。
“今天...谢谢你能来。”她的声音很轻。
“谢什么？蹭了一顿大餐，该说谢谢的是我。”我插着兜，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不是说这个...”柳语咬了咬下唇，眼神有些躲闪，但最终还是鼓起勇气直视着我的眼睛，“我是说...谢谢你陪我玩游戏，陪我聊天，还有...”
她的视线不自觉地落下，滑过我的嘴唇，然后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移开。
“...总之就是谢谢你！”
她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种心情，只能笨拙地再次重复了一遍感谢。
看着她这副娇憨的模样，我心中的某块地方再次塌陷了一角。
“好了，快回去吧。外面挺凉的，你只穿了件外套。”我伸出手，想要像以前那样揉揉她的脑袋，但手伸到半空中，又停住了。
现在的我们，关系已经变得不再那么纯粹了，这个动作，或许有些过于亲昵。
但柳语却没有躲，她微微低下了头，像是默许，又像是在期待。
我叹了口气，手掌轻轻落在她柔软的发顶，揉乱了她的短发。
“晚安，柳语。”
“...晚安，知夏。”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转身走出了小区大门，走出很远后，我下意识地回过头。
她的身影依旧在路灯下，看到我回头，她用力地挥了挥手。
转过街角，柳语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我放慢了脚步，独自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明明周围充满了城市的喧嚣，但我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恐慌。
我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薄荷糖的清甜，和少女特有的柔软触感。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停在路边，看着橱窗玻璃上倒映出来的那个自己。
这个看起来一副温文尔雅、人畜无害的少年，却藏着一颗卑劣的心。
当柳语那个笨蛋真的对我毫无保留地敞开心扉，当她为了维护我不惜和动手打人时，当她红着脸在凉亭里笨拙地回应我的吻时...
我那一刻的心跳，是假的吗？
我知道不是。
那一刻，我是真的觉得她很可爱，我是真的想吻她，我是真的...有点喜欢上她了。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无比的惶恐，甚至比当初被她们霸凌时还要让人感到窒息。
这算什么？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犯贱？
如果...如果有一天，柳语知道了我的初衷。
知道了我是抱着那样阴暗的目的接近她，知道了我在她面前表现出来的温和全都是伪装，知道了她在为了我们的关系进展而欢呼雀跃时，我心里想的却是怎么抛弃她...
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她那双藏不住事的大眼睛里，会不会充满绝望？那个总是元气满满的笑容，会不会彻底破碎？
一想到那个画面，我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紧，疼得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真该死啊...”
我低声咒骂了一句，痛恨这个优柔寡断的自己，痛恨这个狠不下心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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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冷清的公寓，我没有开灯，直接把自己扔进了沙发里，闭上眼，杂乱的思绪一遍又一遍冲洗着我的内心。
屋子里一片死寂，直到窗外都渐渐安寂下来，我才拿出手机，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刺眼。
手指在通讯录里那个置顶的名字上悬停了很久。
【婷瑶姐】
这是我现在唯一的避风港，是我在这泥潭般的情感纠葛中，唯一能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
我看了一眼时间。
都已经快十二点了，我居然已经在沙发上躺了这么久...
犹豫了一会，我还是按下了那个通话键。
“嘟...嘟...”
等待音响了几声后，电话就被接通了。
“喂？知夏？”
那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里还夹杂着餐具碰撞的声音和街道的喧闹声。
虽然隔着半个地球，但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我那颗悬在半空的心，安定了几分。
“姐...”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中还要沙哑，“在吃饭吗？”
“嗯哼，正在吃午餐。”婷瑶似乎心情不错，语气轻快，“周末了嘛，我也出来改善一下伙食。怎么了？听你这声音...怎么感觉无精打采的？你这大半夜的，怎么还不睡啊，难不成...是想姐姐想得睡不着了？”
若是平时，我肯定会顺着她的话调侃回去。
但今天，我却怎么也提不起劲来。
“嗯...就是有点睡不着。”我换了个姿势，蜷缩在沙发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想找人说说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发生什么事了吗？”再开口时，她那慵懒的语调收敛了几分，“是在学校遇到麻烦了？还是...谁又欺负你了？”
“没有，没人欺负我。”我苦笑了一声，“现在的我，哪有那么容易被欺负。”
“那是因为什么？”婷瑶追问道，伴随着吸管搅动饮料冰块的声音，“知夏，你知道你现在的语气像什么吗？就像是一个青春期荷尔蒙分泌过剩、遇到了感情问题的小男生。”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得不说，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准得让人害怕。
“......”我沉默了。
“哈！让我猜中了？”婷瑶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充满了揶揄和惊讶，“天哪，我们的榆木脑袋李知夏，刚回国没多久就有情况了？是谁？你们班上的女生？漂不漂亮？快跟姐姐说说！”
听着她充满调侃而又八卦的语气，我心里的苦涩更重了。
她...就这么希望我谈恋爱吗？
“姐...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我有气无力地反驳道。
“我哪有开玩笑，我很认真的好不好！”婷瑶似乎在吃着什么东西，有些含糊不清地说道，“你也十七岁了，谈个恋爱多正常啊。而且你长得也不赖，在国外那几年虽然不太喜欢社交，但也有不少女生给你递情书吧？怎么，这次动真格的了？”
“我...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我犹豫着，用一种极其模糊的词汇试探着，“就是...觉得她挺可爱的在身边很安心，但是...我又觉得我不应该靠近她。”
“为什么不应该？”婷瑶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身份差距？还是她是那种坏女孩？难道说...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都不是...”我叹了口气，“有些事情...我觉得我这么做，可能会伤害到她。”
其实我想说的是，她就是我告诉过你的那个柳语，我的仇人，我发誓要报复的对象。
但我不敢说。
“哎呀，你想太多啦！”
婷瑶那轻松的语调再次传来，打断了我的纠结，“年轻人的恋爱哪有那么多瞻前顾后？喜欢就是喜欢，想靠近就是想靠近。如果那个女孩对你也有意思，你就不要让人家等太久嘛，青春可是很宝贵的。”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了我，“知夏，你记住了。在这个年纪，最大的遗憾不是做错了什么，而是什么都没做。既然你觉得她可爱，既然你为了她半夜睡不着觉给我打电话，那就说明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勇敢一点嘛！”
“如果成了，记得第一时间把照片发给姐姐看哦！我要帮你把把关，看看是哪个小妖精能把你迷成这样。”
她越是说得轻松，我心里的酸楚就越是翻涌。
她那毫无芥蒂的鼓励，那种仿佛置身事外的调侃，都在无声地即使提醒着我一个事实——在她眼里，我真的只是她的弟弟。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白。
“...我知道了。”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谢谢姐姐，我会...看着办的。”
“这就对啦！加油哦，我看好你！”婷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好了，我朋友在催我了，我们准备去逛街。你也快点睡吧，别熬成熊猫眼了，那样可追不到女孩子。”
“嗯，你也玩得开心，挂了。”
“拜拜！”
电话挂断了。
房间里重新回归到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双手捂住了脸，身体向后仰倒，又陷回沙发里。
“只要我开心就好吗...”
我喃喃自语，她的鼓励，并没有让我感到轻松，反而像是在我原本就混乱不堪的心里，又添了一把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