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周四。
放学的铃声早已响过,喧嚣的校园逐渐归于平静。
自从周一在天台上经历了那场令人窒息的“社死”事件,不仅被那位高岭之花学姐撞破了好事,还被她那张淬了毒的嘴狠狠地鄙视了一番。即便后来确认了那位高冷校花并没有到处乱嚼舌根,我和柳语还是很有默契地将天台这个约会圣地划入了黑名单。
这几天下午的课外活动时间,我们像是在打游击战一样,时而躲在图书馆最角落的书架后,假装找书实则偷偷牵手;时而在操场看台的最顶端,借着夕阳的余晖分享同一副耳机;还有一次,我们只是在教学楼后的那片小树林里,坐在长椅上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靠在一起,听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虽然有些躲躲藏藏的狼狈,但这种带着些许禁忌感的甜蜜,反而让我们的关系像是坐了火箭一样升温。
插在裤兜里的手腕处传来一阵冰凉而沉稳的触感——一块银白色的机械手表。表盘设计简约大气,半镂空的表盘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精密的齿轮在不停地运转。
而这块表,就是前天在小树林的长椅上,她硬塞给我的。
我还记得当时她那副别扭又霸道的样子。
“给你!拿着!”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黑色礼盒,不由分说地塞进我怀里。
“这是什么?”我打开一看,顿时被惊到了,“这也太贵重了吧?我不能收。”
虽然我对奢侈品并没有太深入的研究,但光看这精细的做工和款式,我也知道这绝对不便宜,对于高中生来说,这绝对算是一份重礼。
“什么贵重不贵重的!我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柳语红着脸,眼神游离,“而且...我看你手腕上空荡荡的,看着难受!再说了...那个...那个...小时候不小心弄坏了你的表嘛...我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这件事...而且啊,我看到这块表的第一眼,就想到了你,觉得特别适合你!”
“...反正...反正这也是给你的补偿!”
听到她的话,我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不提起来,我都快忘记了...毕竟...那时候被她们欺负就像是家常便饭一样,过去了这么久,有的事我也记不清了。
看着她那双甚至带着些祈求的眼睛,我最终还是让这份沉重的心意扣在了我的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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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夏?知夏!”
一声娇嗔将我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柳语正气鼓鼓地站在我面前,双手叉腰,挡住了我的去路。
“你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都不理我!”她不满地撅起嘴,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跟我在一起居然还敢走神?是不是在想别的女孩子?”
“冤枉啊。”我笑着抓住她乱晃的手,顺势握在掌心,宠溺地捏了捏。
这种氛围真的很美好,美好得让我产生了错觉——仿佛我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不堪的过去,仿佛我们真的是一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甜蜜恋人。
走过一个街角,柳语低着头看着路面,脚尖踢着一颗石子,走了几步后,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
“那个...知夏。”
“嗯?”
“你最近...有没有和慕倩玲说过话啊?”她试探着问道,声音很轻。
听到这个名字,我握着她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脸上的笑容也没有丝毫变化。
“在教室里说过,不过没说过几句。怎么了?”我语气轻松地反问,“你们还在冷战吗?我看她好像挺想找机会跟你和好的。”
“嗯...我知道。”柳语叹了口气,有些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其实...这几天我也想了很多。那天在图书馆,我确实也有点冲动了...虽然她那些朋友是很过分,但我也不能全怪在她头上...”
她抬起头,眼神有些期盼地看着我,“知夏,我已经不生她的气了。毕竟...毕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希望因为这件事,就一直和她这样僵下去...”
“那是那是。”我点了点头,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和的样子,随口附和着,“既然想通了就去和好吧,反正你们女孩子的友谊嘛,吵吵闹闹很正常。”
“那你呢?”
柳语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我,双手抓住了我的另一只胳膊,那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知夏...你能不能...也原谅她?”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其实倩玲她...她这几天很难过的。她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很在意你的看法。她那天在图书馆被我骂走之后,晚上她妈妈还给我发消息说她在房间里一直哭...问我发生什么事了...”
“哦?是吗?”我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那她确实挺难过的。”
“是啊...”柳语似乎从我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松动,于是更加卖力地劝说道,“其实...知夏,我知道以前的事对你来说是很难受的回忆。但是...但是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现在大家都长大了,也都变了。倩玲她现在也不是以前那个不懂事的大小姐了...”
“而且,怎么说呢...虽然以前做得是不太对,但现在回头想想,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嘛,对不对?大家那时候小,不懂事,也就是开开玩笑、恶作剧一下...也没造成什么实质性的...”
原来...在她心里,那长达几年的、如同地狱般的折磨,那些让我在无数个深夜里惊醒的日日夜夜,那些把我从一个开朗的孩子变成自卑懦弱的废物的经历...
在施暴者的眼里,只不过是小孩子间开开玩笑?
只不过是些没什么大不了的小事?
因为刀子没有捅在她身上,因为流血的不是她,所以她可以轻飘飘地说出原谅,可以大度地替受害者决定这伤痛的重量...
“不是什么大事?”
我冷漠地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很平静,像是一潭死水。
柳语愣了一下,她看着我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被我如此审视着,原本准备好的长篇大论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呃...我...我是说...”
柳语慌了,她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感觉到了自己刚才那句话似乎触碰到了什么禁忌。她松开了被我握着的手,有些不知所措地后退了半步。
“知夏...你...你别生气...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结结巴巴地解释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我...我真的只是嘴笨...我想说的是...虽然她做了很大的错事!但是...但是毕竟过去了...我...我只是不想看你们像仇人一样...”
“过去了?”我自嘲地笑了笑,在街道上显得有些刺耳。
“柳语。”
我语气冷淡得像是在跟陌生人说话。
“在你看来,被当众泼冷水、被你们训斥的像是狗一样、被锁在教室里一整晚...这些,都只是小时候不懂事的恶作剧吗?”
“都只是些大不了的事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柳语的心口。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颤抖着,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不...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急得想要伸手来拉我,却被我侧身躲开了,“我知道那是错的!大错特错!我自己也在后悔...我也在努力地想要赎罪...我只是...我只是...”
“你只是觉得,既然你都已经诚恳道歉了,既然你已经改过自新,对我这么好了...那么,我也应该理所当然地感恩戴德,一笑泯恩仇,甚至还要和曾经的施暴者握手言和,重归于好,对吗?”
我步步紧逼,声音虽然不高,但语气中的嘲讽却丝毫未减。
“因为她是你的好闺蜜,因为你夹在中间很难受,所以我就必须得原谅她,是为了成全你的友情,对吗?”
“不...不是的...呜呜...”柳语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她拼命地摇着头,泪水断了线一样往下掉,“我没想逼你...我真的没想...我只是...我只是嘴太笨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错了...知夏你别这样...”
“柳语,你是不是觉得,只要给那个曾经被你们踩在泥里的李知夏几颗糖吃,他就会像条狗一样摇着尾巴,忘掉以前挨的所有打?”
“没有!我从来没这么想过!”柳语不停地抹着眼泪,“我真的只是...只是看到倩玲她...”
“慕倩玲,慕倩玲,慕倩玲。”
我冷冷地念着这个名字,每念一次,心里的讽刺就加深一分。
“看来在你心里,那个和你一起长大的好闺蜜,确实比我重要得多。你为了不让她难受,为了不让她尴尬,就可以跑来让我这个受害者大度一点,让我去迁就她?”
“我错了...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她夹在中间...我真的很难受...一面是你,一面是她...我只是想大家都能好好的...”
“那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
“当你轻飘飘地说出不是什么大事的时候,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吗?呵...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看着我,嘴唇颤抖着,连眼泪都忘了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围路过的行人好奇地打量着这对站在路边、看起来像是吵架了的小情侣。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暴戾情绪,不想再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她吵下去。
“走吧,送你回家。”
说完,我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这一次,我没有牵她的手,也没有刻意放慢脚步等她。
柳语呆立了几秒,然后抹了抹眼泪,低着头,像个被抛弃的小狗一样,默默地跟在我的身后。
一路上,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她家楼下。
那个熟悉的单元门,几天前我还在这里和她依依不舍地道别,还在这个小区里被林阿姨调侃。
而现在,这里只剩下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到了。”
我停下脚步,依旧没有回头,背对着她淡淡地说道,“上楼吧。”
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衣料摩擦的声音。柳语似乎想从后面抱住我,但最终还是停住了。
“知夏...”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小心翼翼,“你...你是要跟我分手吗...?”
虽然我们并没有正式说过“在一起”,但在她心里,或许早已把我当成了男朋友。
“分手?呵,你想多了。”我转过身迈开步子,没有看她的表情,更不想再在这里多留,“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过。”
“怎么会...知夏...不是的...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身后传来了柳语撕心裂肺的哭喊。
走出她家的小区,我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那块精致的手表,心里有了决断。
这份喜欢,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终究还是太脆弱了。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暴露出底下那早已腐烂生疮的伤疤。
我自嘲地笑了笑,扯了扯嘴角。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李知夏?
虽然已经偏离了原有的轨道,却也阴差阳错地达成了原本的计划,可是...为什么此刻心会这么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