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着沉重的步伐，我回到了公寓楼下。
“叮——”
单元门打开，里面并不空旷。
那个总是像是用鼻孔看人的高冷邻居——松芝雪，正站在电梯门前。
她今天应该是回来得比较早，都已经回过家放下了书包，手里抱着好几个大小不一的快递盒子，看到我进来，她那双好看的丹凤眼微微眯了一下，视线并没有在我脸上停留太久，而是非常自然地扫过了我略显疲惫的神情，看出了我那根本掩饰不住的低气压。
我也没心情和她打招呼，等到电梯下来后，跟在她身后走进角落里站好，按下了关门键。
电梯缓缓上升，密闭的空间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啧。”
一声充满了嘲讽意味的咂舌声打破了沉默。
“怎么？一脸跑了老婆的表情。”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血压飙升，“看来前几天在天台上那种令人作呕的感人戏码，并没有持续太久啊。”
她稍稍侧过头，虽然手里抱着快递，但这并不妨碍她用那种高高在上的眼神斜睨着我，“看你这副丧家之犬的样子，该不会是和小女友吵架了吧？”
“闭嘴......”
我慢慢转过头，眼神冰冷地注视着她。
如果换做平时，我也许还会因为她的美貌而容忍几分她的毒舌，或者还会有些心思和她斗几句嘴。但现在，我只觉得烦躁。
那种被戳中心事的恼怒，和原本就压抑在心底的暴戾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此刻的眼神有些吓人。
松芝雪显然没想到我会是这种反应，她愣了一下，那双总是带着淡淡讥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她挑了挑眉，似乎重新评估了一下我此刻的危险指数，然后非常识趣地轻哼一声，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电梯到达16楼。
“抱歉...”
也没管我听没听清，门刚一开，她就抱着快递快步走了出去，连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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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校园，弥漫着一种即将迎来周末的喜悦气氛。
但我却像是个局外人。
整整一天，我都没有和柳语说过一句话。哪怕是课间她红着眼睛、犹豫着想要靠近我，我也总是会在她开口之前起身去洗手间，亦或是直接低下头假装做题。
这种冷暴力的处理方式，让我自己都感到难受，但我却控制不住。
下午的体育课。
夏末的阳光虽然不再毒辣，但晒久了还是让人有些慵懒。
集合解散后，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我正在操场边准备找个没人的树荫下发呆，语明莹却突然小跑过来。
“知夏，知夏！”
她的马尾辫随着跑动一甩一甩的，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
“怎么了？”我停下脚步，语气温和。虽然我还在因为柳语的事生闷气，但这并不应该波及到她的身上。
“那个...老师让我去器材室拿一下羽毛球拍。”她双手合十，做出一副恳求的样子，“你能不能帮我一下呀？那个筐子有点重，我一个人搬不动...我还在操场边的看台上等你哦！我就不进去了，那里灰好大的！”
“...行吧。”
我叹了口气，虽然有些不想动，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向着器材室走去。
体育馆的器材室在教学楼的一楼角落，位置有些偏僻。推开那扇有些生锈的铁门，一股混合着橡胶、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室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的几扇气窗透进来几束光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到底要拿哪筐啊...”
我一边嘀咕着，一边往里走，刚绕过一排堆得高高的体操垫，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器材室并非空无一人。
柳语正站在那里。
她穿着宽松的运动服，眼眶红肿得厉害，显然是哭过很久，手里紧紧攥着衣角，正一脸忐忑、又带着几分期冀地看着我。
看到我进来，她并没有惊讶，显然是在这里等我很久了。
我瞬间明白了。
什么羽毛球拍，什么搬不动东西，全是语明莹编造的借口。
我下意识地想要转身离开。
“知夏！别走！”
柳语见我要走，急切地喊出声，声音沙哑得让人心颤，“求你了...就听我说几句...就几句行吗？”
我的脚步停在了门口。
虽然我真的很想一走了之，不想再面对她，不想再听那些所谓的解释。但是...那一瞬间，口袋里那个沉甸甸的礼盒，却像是一块烙铁一样烫着我的大腿。
有些东西，当时就不该收下。
我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盒子。
“刚好。”
我走过去，将那个精致的礼盒放在了她身旁的箱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还给你。”
柳语的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又看了看我空荡荡的手腕，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晃了一下。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物归原主。”我平淡地说道，“太贵重了，我受不起。”
“不！我不要！”
柳语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一样尖叫起来，她猛地把那个盒子推回给我，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这是...这是我特意为你挑的啊！”
“特意为我挑的？”我嗤笑一声，“那还真是难为你了，买这么贵的东西，花了你不少钱吧？现在看来，我确实当时就不应该收下，现在想通了，所以退给你。”
“没花多少！”柳语慌乱地摆着手，语无伦次地解释道，“而且...而且这里不光是我的心意啊！还有...还有语明莹的一番心意呢！这是她提醒我的！她一直记得小时候你的那块表被我们弄坏了之后难过了好久，而且...而且她说银色很衬你的气质...她说只要送了这个你肯定会开心的...”
我的眼神微微一凝，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语明莹？”
“对...对啊！”柳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急切地想要证明这礼物的含金量，“语明莹她可懂你了！你看，你收到的时候明明很喜欢的对不对？所以...所以别还给我好不好？”
我看着她那副急切的样子，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难道说...
“所以，买这块表是语明莹的主意？”我盯着她的眼睛，语气放缓了一些，带着些许诱导，“那...水族馆呢？”
柳语好像并没有察觉到我语气的变化，只是拼命想挽回我，“也是她啊！她说水族馆气氛好，最适合...最适合约会了...连票都是她提醒我周末有优惠活动...虽然最后没抢到优惠票...”
“那...那天在天台上呢...？”
“也是她！”柳语根本没过脑子，竹筒倒豆子一样全都说了出来，“她说男生都喜欢主动一点的女孩子，说如果我稍微...稍微坦率一点，你肯定会...”
说到这里，她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脸色变得煞白。
整个器材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尘埃在光柱中静静地飞舞。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知为何，我感到无比的恶心。
原来如此。
我就说，以柳语那种大大咧咧、做事不过脑子的性格，怎么会突然变得那么细心，那么懂我的喜好，连我都记不太清了，她却能清晰的记得过去的事。
原来我这些天感受到的每一次心动，每一次因为她的体贴而产生的动摇，甚至连她对我的心意...
全都是假的。
甚至...我怀疑...我喜欢的那种抹茶口味的夹心面包应该也是语明莹告诉她的，周末她那恰到好处的动情忏悔可能也是语明莹教她的，就连这块让我感动不已的手表...
“这块表，不便宜吧。”我睁开眼，眼神中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片死寂，“你的零花钱，应该买不起这个吧。”
柳语被我这幅样子吓到了，她嘴唇颤抖着：“是...是倩玲...倩玲借给我的钱...”
“哈...”
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太精彩了。
一个出谋划策，一个出资赞助，一个冲锋陷阵。
这哪里是柳语在追我，这分明是她们三个人合伙给我演了一出《楚门的世界》。
而我，就是那个傻乎乎地被感动、被拿捏、甚至开始自我攻略的小丑演员。
“知...知夏...”柳语看着我诡异的笑容，害怕得眼泪流得更凶了，“你别这样笑...我害怕...我真的...”
“还有吗？”
我打断了她，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起伏，“还有什么瞒着我的事吗？一次性说完吧。”
“没...没有了...”柳语拼命摇着头，伸出手想要拉我的衣袖，却被我不着痕迹地避开了，“真的没有了！我真的只是...我只是太笨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你开心，所以我才去问明莹的...我只是太喜欢你了啊...”
“喜欢？”
我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曾经觉得可爱的面孔，现在看来却充满了讽刺。
“你的喜欢，就是把自己变成一个提线木偶，按照别人的指令来攻略我吗？”
“不是的！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啊！”柳语哭喊着。
“算了。”
我摆了摆手，仿佛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不重要了。”
“多说无益，我不相信你。”
柳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眼神中的光彩瞬间熄灭。她张着嘴，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是离岸的鱼，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也没想要再等她的回答。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放在箱上的礼盒，没有丝毫留恋，转身走向门口。
推开铁门，外面的光亮刺得我眼睛生疼。
身后传来了柳语无助的哭声，在空旷的器材室里回荡。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有些恍惚地回到了操场边上。
语明莹还坐在那里，看到我回来，她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水瓶，探着身子往我身后看，那一脸八卦又期待的表情，和往常一样温婉可人。
“怎么样怎么样？”她看到只有我一个人回来，有些焦急地问道，“柳语呢？你们和好了吗？脸色这么难看...是失败了吗？”
看着她这副满心只为朋友着想的样子，我心里那股无名火怎么也发不出来。
我该怪她吗？
站在她的角度，她有什么错？看着自己的好朋友为了恋爱而苦恼，所以帮着那个想追自己心上人的笨蛋出谋划策，这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她是真的很用心了。
错的也不是她。
错的是柳语的欺骗，错的是我自作多情的感动，错的是这该死的时间节点——偏偏在我最敏感、最脆弱、刚刚才被旧伤疤刺痛的时候，让我知道了这一切。
“语明莹...”
我走到她身边坐下，整个人像是一摊烂泥一样瘫软在台阶上，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无奈的埋怨。
“你这军师...当得也太尽职了吧。”
“啊？”语明莹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我的意思，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无辜，“什么军师？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呀...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柳语那个笨蛋又说错什么话惹你生气了？”
看着她这副样子，我只能苦笑。
是啊，她只是想帮朋友的忙而已。
这又能怪谁呢？
只能怪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