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了和婷瑶的电话后,我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虽然过程惊心动魄,甚至还不得不自爆了一堆陈芝麻烂谷子的“黑历史”来转移视线,但好歹关于“复仇”这颗最大的雷算是暂时掩盖过去了。至于婷瑶最后那句“等她回国慢慢找我算帐”,我决定选择暂时遗忘——毕竟那是未来的李知夏需要操心的事情,现在的我就不要没事给自己添堵了。
只要她不知道这些,那我就依然是她的那个好弟弟,应该吧。
长舒了一口气,我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最后停在了语明莹的头像上。
现在已经是傍晚了,这个时间点,她们周六的学习会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敲下了几个字。
【李知夏:今天的学习会怎么样?昨天的事...没影响到你们吧?】
消息发出去没过几秒,手机就震动了一下。秒回,不愧是语明莹。
【语明莹:放心吧,一切顺利哦!今天我们的学习效率也是很高的呢。(开心.jpg)】
【李知夏:辛苦了。那个...柳语她去了吗?】
我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虽然昨天在器材室里话说得那么决绝,虽然我心里还在因为被她欺骗而感到膈应,也因她前天无心的话语和对慕倩玲的态度而感到气愤,但毕竟...人非草木,她对我的心意我还是能感受到的,只是现在...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更不知道应不应该原谅她。
【语明莹:来了呀!而且今天的柳语超级让人意外呢!】
【语明莹:我本来还担心她昨天哭得那么伤心,今天肯定没心思学习了。结果没想到,她今天来得比我还早,而且学习特别认真,刷了整整一套数学卷子,甚至还跟我讨论了好几道压轴题的解法。看起来精神状态很不错,大概是已经想通了吧?毕竟柳语一直都是那种大大咧咧的女孩子嘛。】
看着这一长串的文字,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这么快就想通了?
也是啊...她可是柳语啊。那个从小就没心没肺,闯了祸第二天就能忘得一干二净的柳语。
原来,昨天那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那仿佛天塌了一样的绝望,仅仅过了一个晚上,就已经翻篇了吗?
原来,那份所谓的“喜欢”,那份所谓的“想要赎罪”,在她那里,也不过是一场睡一觉就能痊愈的小感冒吗?
“呵...”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自嘲地笑了笑。
李知夏啊李知夏,你在矫情什么呢?这不是正如你所愿吗?她不再纠缠,不再痛苦,你们的关系彻底断裂,回归到最熟悉的陌生人。这不是你昨天在器材室里为了报复她而亲手推导出的结果吗?
为什么现在听到她过得好,心里反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感涌上心头,仍旧难以相信柳语居然会是这样的人。
肚子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宿醉加上一天没吃饭,胃里空荡荡的,火烧火燎地难受。
“吃饭。”
我站起身,拍了拍脸颊,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都拍散。
不想再吃那些油腻腻的外卖了,我想去外面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顺便吃点热乎的现充饭。
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我突然瞥见了鞋柜上那箱还没拆封的蓝莓酸奶。
联想到那个平时总是仰着下巴看人、一副不可一世的高冷模样的邻居,昨天晚上却别别扭扭地站在门口道歉的笨拙样子,我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择日不如撞日,反正一个人吃饭也是吃,不如问问她要不要一起?就当是礼尚往来了。而且...有个美女坐在对面,哪怕不说话,看着也赏心悦目,能下饭不少。
想到这里,我推开门,走到对面的1602门前,整理了一下稍显凌乱的衣领,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没有人回应。
“出去了吗?”我嘀咕了一句,又敲了两下,依然是一片死寂。
看来是不在家。
有些遗憾地耸了耸肩,我转身走向电梯间,按下了下行键。
看着电梯楼层显示的数字一个个增加,我百无聊赖地把手插在兜里。
“叮——”
电梯门在16楼缓缓打开。
我刚准备迈步进去,却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电梯里并非空无一人。
松芝雪正站在里面,而她的身边,还站着一位穿着深色职业套装、气质干练的中年女性。
那位女性虽然眼角有了些许岁月的痕迹,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是个大美人,眉眼间和松芝雪有七八分相似,只是那双眼睛更加锐利,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看来是她的母亲。
松芝雪看到站在门口的我,眼神明显亮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但随即又像是顾忌着身边的母亲,迅速低下了头,恢复了那副乖巧而沉闷的样子。
“阿姨好...松同学好。”
我礼貌地侧过身,让出了一条路,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虽然本来是想约饭的,但现在这情况,人家既然有长辈在,而且看起来气氛还有点严肃,我显然不好再开口提什么“一起去撸串”之类的建议了。
松芝雪的母亲淡淡地扫了我一眼,并没有说话,只是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踩着高跟鞋,目不斜视地从我身边走过,走向了1602的大门。
松芝雪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小提琴琴盒,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她飞快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看口型,好像是...“昨晚...”。
还没等我分辨清楚,她就已经被母亲叫了声名字,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我摇了摇头,走进电梯,按下了1楼。
看来这位高岭之花,在家里的日子也并不像她在学校里那么风光。
——————————
周六晚上的商业街,热闹得让人心累。
走出小区,原本想去常去的那家面馆随便对付一口,结果刚走到门口,就被那排到门外的长龙劝退了。接连换了几家店,不管是火锅、烧烤还是快餐,无一例外都是爆满。
看着那一对对挽着手的情侣,和三五成群大声说笑的朋友,形单影只的我感觉自己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算了,去超市买点速冻水饺回去煮吧,顺便再买点零食犒劳一下自己。”
我叹了口气,放弃了在外面觅食的念头,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附近最大的那个购物中心。
下了车,还要穿过一条步行街才能到超市入口。
夜晚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视线在人群中穿梭。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了我的视野。
在前方不远处的一个长椅旁,一个穿着得体风衣的女生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眼熟得不能再眼熟的礼盒。
居然是慕倩玲?
她似乎在等人,又似乎只是在发呆。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礼盒,脸上的表情有些落寞,和平时那个总是昂着头、像只骄傲孔雀一样的大小姐截然不同。
我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想要转身避开。
但还没等我转身,慕倩玲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视线在空中交汇。
我也这好停在了原地,这时候再转身跑路就显得太刻意、太怂了。
慕倩玲看到我,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得有些复杂。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提着礼盒,向我走了过来。
“真巧啊,李知夏。”
她走到我面前,声音虽然依旧带着几分清冷,但比起以前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已经柔和了许多。
“是挺巧的。”我淡淡地回应道,目光落在那礼盒上,“来逛街?”
“不,我是特意来这边的...表店。”慕倩玲举了举手里的礼盒,苦笑了一声,“本来是想来把这块表退掉的,或者是...换成女士手表的款式。”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但是店员说,表带已经截过了,而且包装也拆了,不符合退换货的规定。我磨了半天嘴皮子,也没成功。”
“哦。”我应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前两天的事情...我都听柳语说了。”
慕倩玲并没有因为我的冷淡而退缩,她直视着我,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看到我...准确地说,你非常讨厌我...恨我。”
“既然知道,那还专门跑过来说这些干什么?”我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只是我刚好看到你了,就想着趁机把这个还给你。”
慕倩玲说着,把手里的礼盒递到了我面前。
我没有接,只是冷冷地看着她,“我昨天和柳语说得很清楚了,我不要。不管是谁买的,我都不要。”
“拿着吧。”慕倩玲并没有收回手,反而更加坚持,“这块表...虽然是我付的钱,但真的是柳语她逛了不知道多少店才选好的...她只是手头钱不够,又不想让你知道,才找我借钱的。”
“而且...”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今天一整天,她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也不出来。我给她打电话她不接,去她家里,敲门她也不开...连林阿姨敲门她都不开...我真的很担心她。”
我愣住了。
“什么?”我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
“是啊。”慕倩玲叹了口气,“本来今天约好了要去图书馆开学习会的,我去了,但是柳语根本就没有来。只有我和语明莹两个人,因为担心柳语,我也没怎么学进去,早早就离开了。”
“什么?”
我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慕倩玲,大脑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劈过。
“你说...柳语今天没去学习会?”
“对我发誓,她绝对没去。”慕倩玲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怎么了?这种事我有必要骗你吗?”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不对劲。
就在十几分钟前,语明莹还在微信上信誓旦旦地跟我说:“柳语来了,而且学得很认真。”
而现在,慕倩玲却面对面地告诉我:“柳语今天根本没去,把自己关在家里一整天。”
她们两个人,有一个人在撒谎。
是谁?
是慕倩玲吗?她为了让我心软,为了让我收下这块表,故意编造柳语很惨的假象?
不...这不符合逻辑。慕倩玲那种骄傲的性格,虽然以前有些跋扈,但她从来都不屑于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而且她现在拿着表站在这里,如果柳语真的像语明莹说的那样“没事儿人一样去学习”,那慕倩玲现在应该也是放心地在逛街,而不是一脸愁容地想要跑去退表。
那就只可能是...语明莹。
那个一直温柔体贴、总是善解人意的语明莹。
她为什么要撒谎?
为什么要编造柳语已经没事了、想通了的假象?
是为了让我放心?为了不让我内疚?
还是说...她是想让我觉得柳语是个薄情寡义的人?想让我认为柳语对我的感情不过如此?想让我彻底对柳语死心?
我不知道她的动机是什么,不管是出于善意的隐瞒,还是恶意的误导,但事实摆在眼前——那个看起来最无害的人,骗了我。
而面前这个让我最讨厌的人,却把真相摊开在了我面前。
“李知夏?”慕倩玲见我脸色阴晴不定,有些担心地喊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来,深深地看了一眼慕倩玲,又看了一眼她手里那个沉甸甸的礼盒。
在这一刻,我选择了相信慕倩玲。
倒不是因为我对她有多大的改观,而是因为...那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那个因为失恋而觉得天塌了的柳语,才是我认识的那个笨蛋柳语啊。
那个没心没肺、睡一觉就好的柳语,只存在于语明莹编织的谎言里。
“呼...”
我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突然涌起些许心疼。
原来...她没有忘。
原来...只有我一个人像个傻子一样,在为了她所谓的“洒脱”而生闷气。
“给我吧。”
我伸出手,接过了礼盒。
慕倩玲显然没想到我会突然改变主意,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谢谢...”
她吸了吸鼻子,那个骄傲的大小姐此刻却显得有些卑微,“知夏...你去看看她...好吗?这么多年了...我真的是第一次见她难过那个样子,还是为了一个男生。昨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知道以前我们做得很过分,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是...柳语她现在是真的喜欢你。哪怕...哪怕做不成情侣,能不能别让她这么绝望?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普通朋友去看看她,告诉她你已经不怪她了...行吗?以后...以后你把心里所有的恨意都发泄在我身上吧...我能承受的...”
看着慕倩玲那恳切的眼神,听着她为了闺蜜而低声下气的话语,我心里五味杂陈。
那个高高在上的骄傲公主,一直在为了维护她的友情,第二次向我低头认错。
时间真的能改变一个人吗?
还是说,在这场名为青春的闹剧里,触碰到了各自的底线,真实的自我才终于显露出来?
我握紧了手里的礼盒,指节微微泛白。
“我知道了。”
我低声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慕倩玲,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泄愤什么的还是算了,我不是那种人。”
想到了柳语那天的失言,想到了柳语和她之间的“羁绊”,我不由得又看了她两眼。
“还有...我答应你,会和柳语修复关系,但是和她的关系也仅限于朋友而已,等到我什么时候真正原谅你了,我才会回应她的心意。”
说完,我没有再去超市,也没有再管那一直在抗议的胃,转身朝着路边跑去,伸手拦下了一辆刚刚驶来的出租车。
坐进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我的心跳越来越快。
笨蛋...